第四十一章 訪客

  在黑珍珠號啟航之前,劉恩去兌現承諾——他答應過薇拉·納扎里,要去她家坐坐。

  納扎里家族的老宅坐落在費爾·馬克西姆的塔尖區。塔尖區是巢都的最高層,匯聚著行星總督、大貴族和巨型工業集團的掌控者。他們生活在與世隔絕的奢華宮殿中,享受著模擬陽光、人工花園和潔淨空氣,與下層巢都的污穢黑暗形成天壤之別。

  劉恩乘電梯從泊位區一路攀升。轎廂從下巢的昏黃,到中巢的擁擠,再至上巢的明亮,最後滑入塔尖區那柔和的冷白光暈。空氣經過層層過濾,帶著一股淡淡的、人工合成的乳香。通道兩側的牆壁上嵌著巨幅壁畫,描繪著帝國歷史上那些偉大勝利的場面——每一幅都精心維護,顏料鮮亮如新。

  走出電梯,沿著一條寬闊的甬道前行,兩側是修剪整齊的低矮灌木。甬道盡頭,一扇鑄鐵大門前矗立著一尊黑鐵鑄成的家族聖像。那是一位身披戰甲的古代戰士,面容被頭盔遮住大半,手持長劍與齒輪,基座上刻著納扎里家族的箴言。聖像表面布滿鏽跡,卻在塔尖區幽冷的照明燈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薇拉說過:門前有黑鐵家族聖像,很好找。

  

  老管家已經在門口等候。他穿著傳統的深色禮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腰杆筆直。他微微欠身,領著劉恩穿過前廳。

  納扎里家族的徽章嵌在前廳正中央的牆壁上——一隻從齒輪中展翼的雙頭鷹,口銜星盤,與薇拉長袍上的紋章如出一轍。徽章下方的銘牌用高哥特語刻著一行字:「始於M33,侍奉帝皇,萬世不渝。」

  老管家的聲音低沉,像是在述說一段被塵封的聖典:「家族最鼎盛的時候,出過三位星區總督,兩位海軍上將。也曾在高領主議會旁的次等席位有過微弱的聯繫。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推開茶室的門,側身讓劉恩進去。

  薇拉已經在裡面等著了。她穿著二階技術工匠的深紅色長袍,兜帽沒戴,淺棕色的頭髮紮成一條利落的高馬尾,唇角微揚。和漫遊港見面時一模一樣——熱情,直接,不喜虛禮。

  「科恩艦長!終於來了。」她大步走過來,把劉恩引進茶室,「我還以為你要失約呢。」

  劉恩跟著她走進去。茶室不大,陳設簡潔,桌上已擺好茶具和一個冒著熱氣的茶壺。牆上掛著幾幅泛黃的肖像畫,畫中人物穿著不同時代的貴族禮服,眉眼間和薇拉有幾分相似。

  「不會。」

  「那就好。」薇拉拉開椅子坐下,也不等老管家招呼,自己端起茶壺給劉恩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路上怎麼樣?黑珍珠號還在船塢吧?」

  劉恩端起茶杯:「還在。過兩天出港。」

  「又要跑虛空?」薇拉眼睛亮了一下,「這次去哪?」


  「杜洛布·桑德,然後去一座太空廢船。」

  薇拉正要追問,茶室的門被推開了。

  納扎里家的老先生走了進來。他是個瘦削的男人,五階文職賢者,在內政部掛著一個聯絡官的頭銜。長袍裁得很好看,袍邊鑲著路西斯聖殿統一的金色齒輪紋,但兩側的口袋已經開線了。面容和薇拉有幾分相似,眼角的皺紋很深,右眼嵌著一隻老舊的機械義眼,藍色的光圈慢吞吞地伸縮。他是個活了一千多年的老賢者——皮下植入了納米維生單元,機械替換率超過百分之六十,從發聲模塊到脊柱接口,處處宣告著這副軀體早已超越凡人的極限。

  「科恩·塞維魯。」他的聲音帶著機械教的合成共振,「久仰。」

  劉恩站起來,微微頷首:「賢者大人。」

  「坐。不必客套。」

  薇拉在旁邊插嘴:「父親,能不能別一見面就這般拘禮?」她指了指劉恩,「他作戰時可沒這麼多客套。」

  老先生沒有接話,在劉恩對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先看了一眼薇拉,然後目光落在牆上那些泛黃的肖像畫上。

  「納扎里這個姓氏,在帝國不算大姓。但在路西斯,在朦朧星域,知道的人不少。」他的語氣不緊不慢,「M33的時候,家族走出了第一位星區總督。那時帝國正處於傑里科黃金時代——M32至M35,整個帝國膨脹到權力與影響力的巔峰。納扎里的商隊跟著遠征艦隊一路向東,從朦朧星域走到極限星域的邊緣。鼎盛時期,家族控制著三條主要貿易航線,武裝商船十幾條。」

  他的光學鏡片伸縮了一下。

  「後來帝國越來越大,競爭越來越激烈。行商浪人王朝更擅長跑馬圈地。納瓦拉家族的分支,據說祖先在大遠征時代獲得了一份帝皇親筆簽發的行商許可證,一代代傳下來,到了M33,仗著那份帝署許可證橫跨星區,就超過了我們幾千年的積累。家族的領地在權力更迭中被削薄、拆分、遺忘。到了我爺爺那一輩,除了這個姓氏、這棟老宅和門口那尊聖像,幾乎什麼都不剩了。——帝皇在上,這倒也沒什麼可抱怨的。」

  他喝了一口茶。

  「旁支還在泰拉,在內務部、海軍後勤局都有人。不過跟我們沒什麼往來了。後來我進了聖殿,在路西斯紮下了根,就不去攀附他們了。」

  老納扎里把茶杯放下。

  「我這個位置,說破天也就是兩邊不靠。泰拉覺得我是路西斯的人,路西斯覺得我在泰拉有門道。實際上就是個傳聲筒。好在我這把老骨頭還能運轉,還認得幾個名字,能在聖殿檔案處找到別人找不到的記錄。機械修會雖然講技術等級,但內部還是那一套——誰認識的人多、誰能從塵封檔案里撈出死人名字,誰就坐在那張椅子上。我這個『賢者』頭銜,一半靠技術,一半靠家族在路西斯混了幾千年的老臉。所以這張椅子上,暫時還輪不到別人。」


  「我年輕時也想過回泰拉。在內政部掛了十幾年的職,熬到一個說得過去的銜,結果每天從早到晚批文件,批到眼睛換了好幾副。後來我想通了。這輩子,能在路西斯有間自己的辦公室,能把女兒拉扯大,就很不錯了。」

  他的語氣平靜。

  薇拉端著茶杯,安靜地聽著。

  老納扎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幾秒。

  「我就這一個女兒。」

  薇拉的臉色微變。

  「她怎麼來的——機械教不興結婚那一套。我的遺傳樣本取自家族基因庫,用我的序列做底本,在培育缸里成型。帝皇在上,那是我一千多年的命數里最難以解釋的經歷。」

  他頓了頓。

  「那孩子打小就不一樣。六歲,家族檔案室里所有船型的識別碼,她能倒背如流;十二歲,同齡人還在跪誦機魂禱文,她已經在聖殿的機仆流水線上獨立處理設備警兆了。她想上船,想闖虛空——我攔不住。她想踏進亞空間的深淵,我也攔不住。我能做的,不過是把她塞進一個……看上去不會那麼快被巨口吞掉的艙位罷了。」

  「補給船隻在後方。她覺得丟臉。」老納扎里的聲音平穩,「我跟她說過很多次,補給艦的傷亡率不比一線戰鬥艦低——可那是數據。她不在那個位置上。她要的是站在艦橋上,看著敵艦被自己下令的火炮擊碎。」

  薇拉放下茶杯:「那是因為你從未讓我面對真正的虛空。」

  「是。」老納扎里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她沒有受過戰鬥指揮的系統訓練。機械教的資質限制了她的履歷天花板。沒有戰鬥履歷的技術工匠,上去就是先被犧牲的那一批。不是她沒有能力,是我從一開始就沒讓她往那條路上走。這是我的選擇。」

  茶室里安靜了幾秒。

  老納扎里轉過頭,光學鏡片對著劉恩。

  「科恩。今天請你來,不是要我給你什麼承諾。」他從長袍內袋取出一塊數據板,推過去,「納扎里家族在泰拉還有些陳年積攢的人脈。帝國行政系統的流程,我比大多數人都熟悉。路西斯這邊,我在聖殿檔案處、後勤調度中心都說得上話。這些東西——你用得上。」

  劉恩看了一眼數據板,沒有立刻拿起來。

  老納扎里換了一個更鄭重的語氣。

  「還有一件事。加洛斯——你那個工業世界,開發申請已經批了。雖然沒公開,但瞞不住有心人。一個從底巢爬上來的人,敢在帝國邊境拓荒,背後有人,手裡有船。這些我都查過了。不是冒犯,是規矩。我要把女兒的未來押進去,總得看清楚莊家的底牌。」

  劉恩端起茶杯,沒有說話。


  「我女兒現在那條船,是我用這張老臉換來的。」老納扎里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得很,「真理探尋者號是鑄造世界的資產,按她的資歷,連上船的資格都沒有。是我在聖殿檔案處翻出一份幾百年前的調令,又找了幾個老朋友簽字背書,才給她掛了個『負責人』的名頭。船不是她的,編制不是她的,連航線都不由她定。鑄造世界隨時可以把這條船收回去,換個人來接替她。她在那兒,永遠是個外人。」

  他頓了頓。

  「你不一樣。你背後那位『長者』,能給你一條黑珍珠號——不差再一條船。我呢,沒那個本事。但我有門路。加洛斯要建工業世界,缺的不是藍圖,是人。船員、技術員、熟練工人——這些東西鑄造世界有的是,但正規渠道走下來,層層審批,三年五載未必能放人。路西斯這邊,各個行會、勞務機構,我都有熟人。你需要人,我可以幫你挖。不用等鑄造世界的批文。」

  他抬起那隻機械義眼,藍色的光圈慢吞吞地伸縮。

  「不止這個。泰拉那邊,內政部和海軍後勤局的舊關係,偶爾也能遞上話。你需要批文、需要協調、需要有人在關鍵時刻替你擋刀——這些東西,我這張老臉還能頂一頂。」

  老納扎里把茶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

  「條件只有一個。讓薇拉有一條能打、能跑、能攢履歷的船。她當艦長,她說了算。你們合作也好,編入加洛斯的序列也好,隨便。但船,要給她。不是真理探尋者號那種在後方轉運物資的補給艦——是真正的戰鬥艦,能跳亞空間,能跟人交火。她要的是站在艦橋上,不是躲在貨艙里。」

  他看了一眼薇拉。

  「這孩子從小的念想,就是一條真正屬於自己的船。我幫不了她,但她有了一條這樣的船,就能一步步走到那個位置上。納扎里家族在泰拉的那些舊人,也能通過這條船看到——這個家族小輩,不是只會啃老的廢物。」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出一絲無奈。

  「新造一條能跳亞空間的戰鬥艦,最快也要十年,擠破腦袋頂替別家的名額,這種事太破壞規則。二手市場上倒是有幾條退役武裝商船,船況都不放心。不是動力老化就是船體有暗傷,買回來修修補補的錢夠買半條新船了。」

  薇拉低聲補了一句:「我寧可等,也不要那種破爛。」

  老納扎里看著劉恩:「所以這件事,我也沒辦法。」

  劉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船的事,不急。等我迴路西斯,再看情況。」

  老納扎里的機械義眼光圈驟然收縮了一下。薇拉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住了。父女二人幾乎同時聽出了那句話底下的意思——不是客套,而是「如果那位同意了,船的事或許有轉機」的暗示。


  老納扎里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薇拉在旁邊翻了翻眼睛,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劉恩把數據板收進長袍內袋。拜會結束,他站起來告辭。

  薇拉送他到門口。塔尖區的走廊里燈光柔和,門外那尊黑鐵聖像在幽冷的照明燈下投下濃重的陰影,基座上的箴言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認出那幾個高哥特語字符:死亡征服一切。

  「我父親就那樣,什麼事情都是利益。你別多心。」她壓低聲音。

  「不會。」

  她笑了笑,笑容和漫遊港聚餐時一模一樣:「等你的消息了。」

  「知道了。」

  薇拉擺了擺手,轉身走回屋裡。馬尾在身後輕輕晃了一下。

  劉恩站在聖像旁邊,看著那鏽蝕的劍刃指向天空。

  他摸了摸長袍內袋裡的數據板。

  老納扎里說他在泰拉和路西斯都還有人脈。帝國行政系統的流程,他比大多數人都熟——這話不假。他有恩普在加洛斯埋頭建設,有黑珍珠號在邊境回收技術,可在帝國這塊爛泥地里,光靠自己的力氣走不遠。搞批文、跑流程、打點關節,這些事他做得來,但太慢。一個人再強,也沒法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盯著每一張單子。納扎里家族在泰拉的舊關係,哪怕只是偶爾能用上一條,也值得他把這份人情收下。

  不是因為他需要薇拉的戰鬥履歷,而是因為他需要一個能在官場那張大網上替他留心的人。而那些船員、技術員、熟練工人——加洛斯擴編需要人,正規渠道走不通,就得走門路。老納扎里的這張老臉,比花錢好使。

  至於薇拉本人——開朗,熱情,不裝模作樣。在這個每個人都戴著面具的時代,她那張藏不住事的臉反而讓人覺得真實。他不是沒有想過某些可能性。只是從底巢爬上來,時間一直不夠用,事情一件接著一件。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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