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恩普
恩普站在路西斯太空港的船舶交易所大廳里。
大廳高懸數十米,穹頂盤踞著密如血管的巨型數據滾動屏,型號、船齡、噸位、報價如血流般淌過灰暗的屏幕。各鑄造世界的退役艦船、行商浪人王朝的淘汰貨、從戰區拖回的損傷艦,全在這裡流轉。空氣里混雜著焊煙、焚香和某種被循環了一萬年的死寂氣味。
他穿著深灰色長袍,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個面孔。身高近兩米,寬肩長腿,從袍袖中露出的手掌粗糲有力。不是科恩·塞維魯。
在帝國行政系統的檔案里,恩普是一具獨立的分身——涅克洛蒙達星區某個中等偏下巢都世界的行星防衛軍中層技術軍官。家族在當地有些根基,血統有據可查,但已經沒落了好幾代。這次來路西斯的幌子是軍備進修,技術軍官深造。這類人帝國每年都有,簡單也最難查。「家族分家」時分到一筆款子,用來申請開發一個小型工業世界。批文下來,他就是行星總督。帳戶里數百萬王座幣,和他的說辭嚴絲合縫。
路過船舶目錄查詢站時,恩普隨手翻了幾頁。
「堅毅號」三個字在滾動中亮了一下。報價九十萬王座幣——對於一條太空運輸艦來說,太低。那條船他認識。從阿米吉多頓去路西斯那年,他跟著這條船在亞空間裡飄了幾個星期,在它的輪機艙里當過臨時維護員,摸過每一根燙手的管道和每一顆鬆動的螺栓。評估報告推送到手環終端:「該船曾在亞空間航行中多次出現冷卻系統過載、空氣循環故障,需進行全面技術改造,優先更換流浪型亞空間引擎的輔助冷卻迴路,預計維護周期四至六個月。」
恩普讓經銷商聯絡了船主。當天下午在貴賓會客室,他見到了船主——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穿著商會的深色禮服,臉上堆著生意人的假笑。霍克船長站在他身後,頭髮全白了,臉上的舊傷疤在皺紋間依然醒目。身形挺拔,面無表情。這類運輸艦的船長和大副,大多是從帝國海軍退下來的。
船主開價九十萬。恩普沒有還價,當場全額轉帳。
霍克站在會客室中央,看著面前這個兜帽下年輕的面孔,嘴唇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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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普放下簽字筆。
「霍克船長,堅毅號換了主人,但我沒打算換船員。你的人全部留用,待遇不變。航線由我制定,日常管理你全權負責,我不干涉。船員的工資由我這邊直接發,每月按時打到你指定的帳戶上,由你分配。簽了這份,堅毅號還是你的船,你繼續當船長。」
霍克怔了一下。他跑了一輩子船,從沒見過這種合同——船東買船,不抽成、不管帳、只管定航線和發工資。
「大人,堅毅號的船況您應該也看過了。冷卻系統撐不了幾次跳躍,亞空間引擎的輔助迴路也在崩壞的邊緣。維修成本會非常高。」
「修船的事我來安排。」恩普把合同推過去。船主和霍克對視一眼,霍克拿起數據板,一名一名地過目——輪機長、大副、二副、水手長、通訊官——三十七人,全部留任。「協議簽完之後,堅毅號放十五天假,船員輪休。船停泊在Dock-14。十五天後回船報到。」
霍克敬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轉身走了。
恩普獨自登上堅毅號。
走廊里的燈光昏黃,空氣里浮著老船特有的那股氣味——混合了機油、陳年汗漬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舊機械的嘆息,像整條船都在緩慢地腐爛。他穿過機庫,走下梯道,踏進輪機艙。場域展開,近二十米半徑的球形場域瞬間吞沒了冷卻管路的每一寸內壁、每一處焊點、每一道疲勞裂紋。
冷卻管路內壁在原子尺度上被剝離、重塑,長出一層緻密的陶瓷複合材料。焊接點的晶格重新排列,亞空間引擎輔助迴路的能量導管被他一顆原子一顆原子地修複合攏。管路表面仍然保留著幾十年的鏽跡和污漬——肉眼看上去,什麼都沒變。
之後他植入了一套小型虛空盾發生器,嵌入船體內部的裝甲夾層。民用運輸船通常不標配虛空盾,造價驚人且能耗過大。但他裝的這套只覆蓋艦橋、貨艙和引擎室,能扛海盜的一般武器。帝國虛空盾的技術原理是扭曲撞擊點周圍的時空,將攻擊轉移到亞空間——這是一種高度複雜的古代技術,即使是小型裝置,單是維護都足以讓民用船東破產。但這台裝置不需要維護。它還會是堅毅號貨艙里最值錢的東西。
花了一個下午。
接下來的幾天,恩普在堅毅號的貨艙里塑造太空作業專用機仆。他在馬爾庫斯的數據核心裡翻出了一個古老的沃斯型號——「沃斯太空浮游II型」。外形像甲蟲,通常被稱為甲蟲機仆。體長不到三米,橢圓形底座,底部四組多向等離子噴口,能在真空中靈活移動。中央是濕件核心——一顆僅保留基礎神經功能的人類大腦,密封在多重複合材料的防護艙內,外覆陶鋼裝甲。六條可摺疊機械臂末端是通用工具接口。在帝國,機仆被視為可消耗的濕件與機械的嵌合體,被廣泛用於執行骯髒、重複或危險的任務,這種機器人的基礎構造便是濕件與機械的嵌合嫁接。
第一批三十台,第二批五十台,第三批七十台。塑造的機仆貨艙一角逐漸被這些金屬甲蟲擠滿,將近千台的規模,縮起機械臂和噴口,處於待機狀態,像一堆沉默的黑色卵石。它們是來組裝太空港的,以後還負責擴建。小型太空港模塊他早就在市場上訂好了——標準預製件,可拼接組裝,足以在加洛斯軌道上錨定一個小型轉運站。
十五天後,霍克和船員們回到Dock-14。
供應商已經把模塊送到了Dock-14的貨運泊位。船員們指揮堅毅號自帶的舊款機仆,將那些模塊和甲蟲機仆一件一件碼進貨艙。霍克走上舷梯,徑直去了輪機艙。儀錶盤上的數字穩定得不像這條船的數據。他用機械臂輕輕敲了敲冷卻管路的外殼,管壁傳來厚實的迴響,低沉、乾淨。臉色沒變,但機械臂的阻尼聲突然響了。
恩普把霍克叫到一邊,壓低聲音說:「返程之後,你自己去船塢找人改裝,把貨艙改成運人艙,能多裝人就多裝人。錢不是問題。」
霍克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船員休息室里,霍克把所有船員召集到長條桌前。
「堅毅號假期結束。從現在起,這條船的任務是——」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恩普。恩普點了點頭。
「先跑加洛斯,組裝太空港。之後從加洛斯出發,前往阿米吉多頓,儘可能多地裝載難民和移民,運回加洛斯定居。只從阿米吉多頓拉人。」
他掃了一圈。「有不願意留下的,現在站出來。」
沒有人動。
「各自回艙準備。明天一早出港。」
船員們散了。恩普走過貨艙時交代了虛空盾的啟動位置——在艦長椅的扶手上,一個被皮革蓋子遮住的按鈕。緊急時掀開按下,護盾就會從船體深處湧出,將關鍵艙段罩住。霍克咂巴了一下嘴巴。他的肩膀鬆開了,頭微微昂起。
恩普將隨堅毅號一起前往加洛斯。軌道錨定後,他會和船員們共同組裝好太空港。之後他留在加洛斯,堅毅號將駛往阿米吉多頓,儘可能多地裝載難民或移民,運回加洛斯定居。只從阿米吉多頓拉人。
但他需要人口。阿米吉多頓的底巢有無數活不下去的人,他們缺的只是一張船票。最重要的是,那顆星球上的綠皮軍閥正在崛起,941年就要打碎整個星系。在碎骨者的鐵蹄把這裡徹底變成地獄之前,能帶走多少人就帶走多少人。
黑珍珠號的會客廳里,燈光調到了最亮的那一檔。乳香燒盡了,香爐里的灰燼還沒有清理。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馬庫斯、菲麗斯、卡拉團長、塞拉、赫拉·沃斯,以及幾個部門的主管。這是登船以來最正式的一次會議。
劉恩站在帝皇聖像下方,全息投影台在他面前展開。路西斯周邊星域的星圖鋪滿了整個桌面,密密麻麻數百個光點。
「黑珍珠號下一階段的任務已經確定。兩個坐標。」
他的手指在全息台上劃了兩下。第一個坐標被放大,是一顆位於極限星域東部邊疆的灰色星球,官方星圖上幾乎沒有標註。
「杜洛布·桑德。M37中期,帝國曾對這個世界發起第一次遠征,遭遇了來歷不明的異形生物猛烈抵抗。遠征軍損失慘重,被迫在淨化轟炸的掩護下撤離。行星地表被標記為『有條件封鎖』。」
馬庫斯看了一眼那個坐標。「這片空域不在帝國海軍的常規巡邏範圍內。艦長,信息來源是?」
「特殊渠道。」劉恩沒有解釋更多。「這幾天我在聖殿技術檔案館調閱了相關的遠征記錄和戰後評估報告,逐條交叉比對過,確認了信息的可靠性。遠征軍司令部廢墟中埋藏著一枚被鎖定的『死寂核心』——技術特徵與東部邊疆新興異形勢力的早期科技殘骸存在交叉。」
馬庫斯點了點頭,沒有追問。艦長沒說,他就不問。特殊渠道這種事,在機械修會的外派任務中不算罕見。有些坐標來自行商浪人的私下交易,有些來自聖殿檔案深處的塵封記錄,有些來自某些技術神甫畢生收集的不傳之秘。
「這個『死寂核心』——鈦族的AI原型機?」馬庫斯問。
「疑似。資料上這麼寫的。底層協議的逆向推演價值極高。」
劉恩劃到第二個坐標。星圖卷向東部星區的更深處,一個黯淡的光點在小行星帶的邊緣閃爍。
「太空廢船。坐標附近沒有帝國設施,也沒有航行警告。資料標註:『基因竊取者感染確認。綠皮蔓延跡象。風險可控。』」
馬庫斯調出那片空域的航行數據。「這片空域太過偏遠,連行商浪人都很少涉足。廢船內部的感染規模經過三千年,可能已經發生了多次疊代。艦長,這條線也是特殊渠道?」
劉恩點頭。「同樣的來源。我同樣做了核實驗證。信息的時間戳是三千多年前,但廢船本身的坐標和特徵描述與帝國海軍早期的一次失蹤記錄吻合。那支運輸艦隊在亞空間風暴中失聯後,殘骸被混沌潮汐推到了這個位置。三千年來沒人碰過。」
他頓了頓。「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個封閉了三千年的軍用物資倉庫。綠皮和基因竊取者在裡面相互制衡,誰也沒能徹底消滅誰。但那些沒有被污染的設備殘骸——通訊陣列、能源核心、武器倉庫——可能還保留著原始的封閉狀態。不需要多,幾件完整的軍用級設備藍圖,就夠我們吃好幾年。」
馬庫斯的機械義眼焦距縮了一下。「風險可控是資料上說的?」
「是。但可控不代表不需要謹慎。」劉恩點頭確認。「不能貿然登陸,需要進行周密的觀察和研判,才能進入下一流程。」停頓了一下,看向卡拉團長。「守備團做好應對中型異形集群的準備。黑珍珠號的機兵將全部搭載穿甲彈鏈。廢船內部通道狹窄,火焰噴射器和爆彈槍近戰改件優先配給。」
馬庫斯插話道:「機兵?我們船上什麼時候配備機兵了?那麼全船就需要統一規劃一下配置。」
「卡斯特蘭機兵,過幾天就會到位。」劉恩簡短地解釋了一句。
馬庫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卡拉團長接著部署:「二連卡洛斯帶隊,一連和三連留守艦內警戒。動力甲的輻射防護和維生系統已經調試過——杜洛布·桑德那邊是重污染環境,正好用來做實戰檢驗。」
菲麗斯翻開數據板。「杜洛布·桑德的物資清單已經按重污染標準配置。太空廢船這邊,近戰裝備的追加採購我已經在走流程了。」
「盯緊,不走庫存周轉審批,單獨下單。」
「明白。」
劉恩轉向塞拉。「航路方面。」
塞拉的手指在導航終端上跳動。「兩個坐標的亞空間航路都比較穩定。杜洛布·桑德靠近超星群區,亞空間流模式在特定季節會有漂移,航行周期可能拖長。太空廢船那片空域有小行星帶的引力干擾,跳出點需要預留足夠的機動調整範圍。」
「跳出窗口放寬到正負六小時。」
「照你說的辦。」
赫拉·沃斯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進來,沙啞而清晰:「艦長,星語通訊陣列全程待命。杜洛布·桑德那片區域的靈能背景噪音處於休眠期,不影響日常收發。太空廢船那邊我的陣列可能提前截獲異形的低階靈能輻射特徵,有情況保證信號發出去。」
劉恩掃了一圈。「先去杜洛布·桑德,處理『死寂核心』的技術回收,然後轉場太空廢船。兩個坐標,一先一後。航行期間全船二級戒備,回收作業期間一級戒備。各部門回去整理物資清單,各崗位確認設備狀態。」
卡拉團長提出輻射防護設備的壓力測試要求,塞拉建議進出曼德維爾點時保持電子靜默,赫拉確認通訊陣列待命,菲麗斯核對採購進度。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軌道上運轉。
「散會。有新的情報我會再通知。」
長條桌兩側的人陸續起身。馬庫斯最後一個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艦長,杜洛布·桑德的電磁環境,普通的掃描設備不一定夠用。要不要帶幾具深層分析儀?」
「你來定。和菲麗斯調撥。」
馬庫斯點頭,帶上門走了。
會客廳重歸安靜。帝皇的聖像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泛著金屬的冷光。劉恩關掉全息投影台,站在聖像前沉默片刻。
他沒有立刻離開。在籌備這次遠征的同時,他一直在考慮一件事——黑珍珠號的火力配置。
黑珍珠號當初塑造時的藍圖並非來自正統的帝國造船廠。那是在路西斯的廢棄艦船堆里,他用場域層層分解、用藍圖分析和拼接出來的版本。哥特級巡洋艦在帝國海軍中本來就有多種變體,正統設計以光矛為主,但他在路西斯殘骸中拼湊出的這套藍圖,卻是宏炮加光矛的混合配置。犧牲了部分超遠程打擊能力,換來了中距離上更密集的火力密度。這是他權衡後的選擇——戰場上,不是每一次交火都能在光矛的最大射程內解決。
守備團的老兵們裝備精良,但缺乏重型地面突擊單位。普通機仆只能搬運和簡單戰鬥,遇到硬仗還得靠人。他需要真正能扛能打的戰鬥機器。
在高維空間中,他翻出了那份塵封已久的藍圖——卡斯特蘭機兵。帝國機械修會最常見的戰鬥機器人型號,他在維特利烏斯的倉庫里第一次見到那批待修的機兵時,就通過完整拆解獲得了全套圖紙。厚重的軀幹、圓潤的肩甲,體態如巨人般雄壯,裝甲層厚實沉重,關節處裸露著粗壯的液壓推桿和行星齒輪傳動機構。肩部集成著大容量彈倉供彈的遠程武器,兩條動力拳套垂在身側,拳套指節的巨型撞釘足以撕裂動力甲。
圖紙有了,數控協議呢?卡斯特蘭機兵的核心指令固化在專用的晶片上——沒有外界正確的初始化數據注入,造出來的只是空殼鐵人,無法操控。
他聯繫了維特利烏斯。通訊那頭的老朋友沒有多問,只是笑了一聲:「你也要搞那個?行,我把卡斯特蘭的初始化命令數據複製給你。反正修會也不差這點。」維特利烏斯在聖殿負責維護機兵多年,手裡自然有完整的協議數據——雖然不是公開授權,但以他的資歷,從資料庫中調取一份技術資料給朋友「研究」,誰也說不出什麼。很快,一套完整的路西斯鑄造世界卡斯特蘭機兵協議數據傳了過來。
接下來的幾天,劉恩利用空閒時間在公共工坊里塑造了近百台卡斯特蘭機兵。分批塑造,每批五台,每天塑幾批。他將它們存放在艦體深處一個專門開闢的武備艙中,艙門用精金加固,只有他的生物特徵才能開啟。每台機兵的核心都被寫入了數據操控協議,並設置了機密信道——緊急情況下,他可以隨時通過艦橋的沉思者陣列遠程喚醒它們,下達作戰指令。平時這些沉默的鐵人就在黑暗中待命,等待被喚醒的那一刻。
一切就緒後,他收回視線,切換意識。
恩普平躺在堅毅號的普通船艙里,引擎的低頻脈衝正透過艙壁規律地敲著骨膜。
劉恩在私人工坊里重新坐下,調出那份融合了黑暗靈族隱身場陣列與帝國能源管網的嫁接設計。高維空間中,原子級的藍圖懸浮,剖線密如經緯。
劉恩一天的效率,放在機械修會那些在黑暗中苦苦鑽研了數十年的神甫們面前——他們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做到這種程度的解析與推演。這可能真的是帝皇的工匠才具有的能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