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瓦蘭修斯
漫遊港北扇區的巡航漸漸成了黑珍珠號艦員的日常。值班表固定下來,巡邏路線跑過一遍又一遍,黑暗靈族再也沒有出現。馬庫斯依然警惕,每天檢查傳感器日誌時都會多看兩眼,但警報器一直沒有響過。
劉恩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私人工坊里。那份靈族靈魂印記藍圖被他封存在信息庫最深處,沒有再觸碰。他花更多時間優化黑珍珠號各系統的底層藍圖——虛空盾的能量聚焦陣列、反應堆的熱交換效率、武器系統的能量管線布局,每一條都反覆拆解、分析、重構。
但當黑珍珠號返回漫遊港補給時,真正的主角不是他。
是菲麗斯。
菲麗斯全名菲麗斯·瓦倫緹娜·赫爾曼,三十五歲,原商船大副,十二年商船經驗從水手做到大副,航線覆蓋大半個朦朧星域。但那份檔案只記錄了冰山一角。
菲麗斯出身瓦蘭星系一個沒落的行商浪人旁支家族。家族的許可證早已在千年前被收回,榮耀的殘餘只剩下牆壁上褪色的紋章和族譜里發黃的名字。她從十六歲開始跑船,從最底層的艙室清潔工做起,一步步爬到商船大副的位置。她見過行商浪人的繁華,也見過帝國官僚的貪婪,更見過邊境星域混亂的交易場。在黑珍珠號的招募令找到她之前,她已經攢夠了錢,準備自己買一條小船當個自由貨主。然後她看到了黑珍珠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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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走進黑珍珠號機庫的時候,菲麗斯看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走廊的寬度、艙室的大小,而是倉庫的儲備和堆滿貨架的各類物資。她隨手拿起一塊庫存數據板掃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零件編號、彈藥批次、裝甲鑄模的出入庫明細。在她眼裡,這些枯燥的數字就是一條條利潤的脈搏。劉恩說裝備敞開辦、敞開供應、不限量採購與發放,她便每一單都直接經手,對數以萬計的零件編號、彈藥批次、陶瓷裝甲鑄模批次倒背如流。
菲麗斯的生意經異常活躍,她的交易風格大膽得讓漫遊港的老油條都咋舌。黑珍珠號還沒回港,她就已經通過星語者向漫遊港的聯絡站通報了船上可供交易的裝備品類和批量。在漫遊港,常規渠道供應的制式裝備雖然穩定,但能夠大量配發精工級或經過大師手工改裝規格的渠道極其有限,多數礦船隊和常駐商隊只能分配到標準型號。而黑珍珠號上的裝備,防護與火力配置在一些指標上甚至不亞於某些海軍精銳部隊的戰備庫,而劉恩給的授權是「可以敞開交易」。
每次黑珍珠號靠港,會客廳里便人流不斷。行商浪人、礦場主、僱傭兵團的後勤官,甚至帝國海軍駐漫遊港物資處的人,都成為菲麗斯交易桌上的座上賓。菲麗斯坐在會客廳正中,深棕色長髮用簡單的銀簪束起,一身黑珍珠號後勤官的深灰色制服,裁剪得體。面前的長桌上,各種裝備樣本碼放整齊,每一樣都用細小的二進位標籤標註了性能和價格。
來來往往的人無一不對黑珍珠號的會客廳讚不絕口。它的風格完全出自劉恩的設計,但他將構思付諸原子,一層層堆疊出它的骨架與血肉。會客廳位於艦橋後方,從一扇厚重的精金門進入,走過一道不長的廊道,便豁然開朗。雙層挑高的哥德式拱頂將空間縱向拉伸,穹頂最高處距離地面近二十米,每一根立柱都由整塊精金鑄造,表面蝕刻著高哥特體的禱文與二進位編碼交織的經文,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泛著沉靜的金屬光澤。
會客廳正中的帝皇聖龕最為震撼。聖像由精金鍛造,高逾六米,帝皇身著戰甲,一手按在祭祀長刀上,一手向前方伸出,姿態既像審判,又像賜福。聖像背後的牆面上蝕刻著巨大的雙頭鷹徽記,張開雙翼幾乎占據整個穹頂的幅面。聖龕腳下的供台上燃燒著永不熄滅的聖火,石蠟與乳香的煙霧在穹頂下緩緩縈繞。兩側半高的哥德式尖拱列柱將空間分割成幾個半開放的洽談區,鋪著深紅絨毯的長條椅手感沉實。空間宏大,卻能在幽暗與肅穆中催人安靜,令踏足者自然而然地將交談的音量壓到最低。
這一切耗費了劉恩大量的萬能原子。但在他看來,每一顆原子都值回票價。
不是因為他虔誠——他前世見過太多宗教,知道信仰是如何被塑造的。但在這個宇宙里,帝皇是真的。亞空間是真的,惡魔是真的。四大邪神在虛空中低語,無時無刻不想著湧入現實世界,吞噬人類的靈魂。
他甚至親自走進過亞空間。那片混沌翻湧的維度里,時間不存在,物理定律不存在,只有欲望、痛苦和瘋狂。
帝國為什麼要向普通民眾隱瞞這些?很簡單:恐懼是混沌最好的養料。一個知道亞空間裡有惡魔的普通人,會在深夜裡想像那些惡魔的模樣。每一次想像,每一次恐懼,都是在為黑暗諸神輸送能量。帝國內部有專門的機構處理「知情者」——審判庭、灰騎士,那些經歷了惡魔入侵的凡人,要麼被清洗記憶,要麼被徹底「淨化」。不是殘忍,是必要。知識就是力量,但有些知識本身就是詛咒。
他不需要帝皇保佑——他有能力,有場域,有信息庫,有高維空間。但船員們需要。那些從各個世界招募來的退役老兵,那些在帝國官僚體系中掙扎求生的後勤人員,那些把一生的血汗都獻給了帝皇卻從未見過任何神跡的普通人——他們的靈魂脆弱得像風中殘燭。
所以他會客廳里立了帝皇像。不是因為他信,是因為船員們信。因為他們需要在穿越混沌之海的漫長航程中,在舷窗外紫色翻湧的夜裡,有一個可以祈禱的方向。信仰不是武器——但對於普通人,信仰是船上的第二層虛空盾。也許它不是真的,也許它擋不住惡魔,但它能讓人在恐懼來臨時不崩潰。
而一個不崩潰的船員,活得比一個崩潰的更久。
會客廳的一切,從帝皇像的高度到雙頭鷹的尺寸,從穹頂的弧線到燭台的間距,都是精確計算的。劉恩塑造每一塊精金時都知道它在為誰服務——不是為帝皇,是為那些需要帝皇的人。他從不祈禱。帝皇的雕像是冰冷的金屬,雙頭鷹的翅膀下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但半夜裡,當船員們在食堂低聲念誦禱文的時候,當有人在帝皇像前跪下、額頭貼著冰冷的金屬地板的時候,劉恩會站在艦橋上,背對著那些人,假裝在看舷窗外的星空。他不需要那份信仰。但他尊重需要它的人。區別就在這裡。
今天,會客廳里的氣氛與往常不同。
菲麗斯從一摞數據板上方抬起頭,對坐在對面的一名瘦削中年女人點了點頭,做了個「稍事休息」的手勢。女人喝了一口黑珍珠號特供的合成咖啡,閉目養神,身後四名全身動力甲的侍衛紋絲不動地守在會客廳廊道入口。
菲麗斯走進內外套間交界處的短廊,低聲向劉恩的通訊器匯報:「銀女士——瑪格麗特·馮·瓦蘭修斯。行商王朝『帝血』在漫遊港的全權貿易代表。她希望和您見一面。」
「瓦蘭修斯?」劉恩停下手中的工作,從私人工坊站起來。「帝血。」
「對整個帝國都有名的那個帝血。」菲麗斯補了一句,「許可證是帝皇本人簽發的。家族歷史比國教還長。」
劉恩沉默了片刻。在漫遊港,行商浪人的駐點星羅棋布,他們不缺武器,但缺精良武器。黑珍珠號上的裝備早已在漫遊港的圈子裡被傳為配製精良的上乘武備,每一件裝備都有詳細的實測數據,有路西斯鑄造世界的合格出廠章,更在實戰中一再經受考驗。Gamma-9之戰後黑珍珠號可出動護衛艦擊沉一艘黑暗靈族護衛艦,這個戰績被聖殿當作正面宣傳在漫遊港各處播報。行商浪人遠在擴區通過自己的情報渠道分析後得出一個結論:黑珍珠號的戰鬥力和它提供評測的裝備有一脈相承的關係。
「他們在戰艦市場上找最好的船,先是問了路西斯鑄造世界漫遊港聯絡處的瓦倫蒂烏斯。瓦倫蒂烏斯給了他們哥特級巡洋艦的標準指標,對方不滿意。後來瓦倫蒂烏斯經過了一系列的交換,建議他們直接來找艦長本人。」
劉恩走進會客廳。銀女士正坐在長桌一側,淺灰色短髮一絲不苟,五官精巧卻毫無表情,穿著深藍色的行商浪人禮袍,胸前繡著瓦蘭修斯家族的紋章——一隻從王冠中展翼的雙頭鷹,口銜星盤。
她看到劉恩進來,站起來,伸出手。手掌粗礪,指節生著厚繭。「科恩·塞維魯,三階見習技術神甫,黑珍珠號艦長。我是瑪格麗特·馮·瓦蘭修斯,『帝血』王朝漫遊港全權代表。」
「榮幸。」劉恩握住她的手,在對面坐下。菲麗斯站在他身後。
瑪格麗特沒有寒暄。「黑珍珠號在Gamma-9的作戰記錄我仔細研讀過。以一敵三,擊沉一艘,逼退兩艘。帝國海軍與黑暗靈族拉鋸多年,能以一比三的劣勢逼退他們的戰績屈指可數。」
劉恩沒有說話。
「我還有一個問題。」瑪格麗特抬起眼睛,「黑珍珠號同樣出自路西斯鑄造世界,可我拿到的哥特級巡洋艦建造標準,與黑珍珠號實測的火力、機動與虛空盾數據之間存在肉眼可見的差距。瓦倫蒂烏斯先生拒絕了透露更多消息,但他說,這些細節只有黑珍珠號的艦長本人才能回答。」
劉恩端起咖啡杯。「船是舊船。但經過一位長者的手筆,從龍骨到火控網絡都做了系統性的改進。光矛諧振腔的精度、點防禦的響應速度、虛空盾的能量分配邏輯——每一樣都是定製改造。」
瑪格麗特看了他一眼,嘴角幾乎不可察覺地動了一下。「所以這艘船的性能,不是標準建造的產物。」
「對。」劉恩放下杯子,「技術上不是不能複製,只是成本和精力太高了。帝國不是沒有這個能力,只是不願意在一艘巡洋艦上砸出幾條戰列艦的預算。我很幸運,那位長者不計成本地幫我做了這件事。但要說開第二艘的本事——我沒有,也不打算有。」
瑪格麗特沉默了片刻。「如果王朝願意承擔這個成本呢?您是否能引薦那位長者?」
劉恩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長者不喜歡被打擾。不過,我和他還保持著聯繫。如果您真有誠意,我可以代為轉達。但醜話說在前頭——他不是誰的面子都給的。而且,就算他答應,工期也不是一兩年能完成的事。」
瑪格麗特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從袖口裡取出一張金屬名片放在原木長桌上,起身。「考察可以慢慢做,生意可以先做另一樁。菲麗斯小姐給我看的裝備樣品很不錯。這批火力配發到我們的礦船護航隊上,王朝在擴區的幾條礦脈運輸線會放心得多。」
她抬起眼睛,語氣輕了幾分:「這批貨,殿下的意思是——裝船帶走。菲麗斯小姐給的清單上列了黑珍珠號四分之一的庫存,我要翻倍。小半條船的儲量,而且除了樣品清單上的品類之外,額外的通用彈藥、點防禦攔截彈模組,以及你們標註『不超過帝國標準』的那些陶鋼裝甲模塊,殿下也要。」
劉恩回頭看了菲麗斯一眼。菲麗斯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這批貨對黑珍珠號來說不是小數目,但是菲麗斯手頭還有一些備貨預留空間。
「批。」劉恩說。
菲麗斯領著銀女士的隨員去倉庫驗貨。瑪格麗特抄起外套,走到會客廳門口,忽然轉身看了劉恩一眼,神色裡帶著專業的淡漠,嘴角噙著一絲不知真假的淺笑。「艦長,您對您的後勤官真的很信任。」
劉恩端起咖啡杯,語氣平淡:「她是個值得信任的人。泰拉古代有一句名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瑪格麗特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下去,轉身消失在廊道盡頭的拱門處。
整貨、調運、交割,前前後後忙了數天。黑珍珠號的機僕從倉庫里搬出一批又一批軍綠色的裝備箱,運往漫遊港第14號深港泊位——那裡停泊著瓦蘭修斯王朝在漫遊港常駐的一艘運輸船。
菲麗斯每一筆出庫都親自簽字。她站在艙門口來回踱步,深棕色長馬尾束在腦後滑動。卡修斯帶著一隊老兵守在交接區域的邊緣,對每個接近泊位的搬運工和機仆進行生物特徵掃描。瓦蘭修斯家族帶來的那四名侍衛不約而同地將手從腰間的爆彈槍套上放下,看著老兵們身上那套暗紅色陶鋼複合材料動力甲,對黑珍珠號的老兵微微頷首致意。
雙方在交接艙口互刷數據板,授權確認,機械臂咬合。菲麗斯走進空了一大塊的倉庫區,看著空出的貨架,在心裡默默補貨。
「菲麗斯女士,這是我們殿下的方案。」瑪格麗特手下的一位三十出頭的男性財務主管遞過來一個細長的密匣,菲麗斯接過去當場拆封,裡面是一塊精緻的薄型數據板和一個掌上掃描儀。
菲麗斯對著數據板掃了一圈,點了點頭。「可以。款項已收到。這是我們三天後的入庫清單,菲麗斯簽的字。七天內補發一百三十二箱特種彈藥和配套的陶鋼裝甲板到指定泊位,由瓦蘭修斯駐漫遊港常駐聯絡站簽收。菲麗斯簽過字的回執放進了密匣。」
送走瓦蘭修斯的人,劉恩站在艦橋的舷窗前,看著那艘運輸船緩緩駛離泊位。黑珍珠號倉庫里少了將近一半的裝備庫存,換來的是足以讓他的收入突破七位數王座幣的大筆進帳。
他拿起那塊數據板,又看了一遍清單。菲麗斯已經去處理交易的後續手續。
貿易是黑珍珠號能夠在漫遊港長期駐留的底氣,也是他的靈魂越過肉身獲得外部助力的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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