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黑珍珠號(2)
劉恩在指揮官座位上醒來的時候,動力甲的環境控制系統還在低聲嗡鳴。
他記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也許是檢查完最後一批機仆的核心指令之後,也許是測試完亞空間引擎輔助迴路之後。艦橋的燈光調到了最低檔,沉思者陣列的屏幕亮著待機狀態的暗光,機仆在各自的崗位上沉默運轉。從路西斯出發時他只帶了這麼多,但船體完工後,他需要更多。
他看了一眼腕部的計時器,睡了將近十二個小時。意識的疲憊感消退了大半,但那種深處隱隱的鈍痛還在——連續數月的塑造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像長期重體力勞動留下的肌肉記憶。
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船造好了,但它是死的。他需要讓它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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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基本的條件——機仆。
黑珍珠號的自動化程度遠超帝國海軍標準,但最低限度的運轉也需要幾百具機仆來操作輪機艙、監控傳感器、維護武器系統。劉恩在塑造船體的時候預留了機仆的部署位置,但機仆本身還沒有造。
他走進公共工坊——那間占據了艦體中部一整層甲板的巨大空間,是他專門為批量塑造預留的區域。近千平方米的空間空曠得讓人不適應,工作檯排列整齊,照明板只亮了幾排。
站在工坊中央,場域展開,意識觸及。每塑造一具機仆,都需要在原子層面構建有機基體、機械骨架、神經接口和陶鋼外殼,還要寫入基礎的行為指令。以他目前的能力,一次性塑造十具已經是極限——不是原子不夠,而是意識同時處理的線程有限。
第一批十具在工坊的地板上成形。原子凝聚,骨架浮現,肌肉纖維層層生長,外殼覆蓋軀體。光學鏡頭在最後一步被激活,亮起暗紅色的光。他檢查了每一具的核心指令,確認無誤後發出指令:「輪機艙,待命。」十具機仆站起來,腳步聲整齊,向艙門走去。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他強迫自己每完成一批就休息幾分鐘,不讓意識的疲憊感累積到崩潰的程度。即便如此,連續塑造了數批之後,那種熟悉的鈍痛還是從深處涌了上來。他停下來,在地板上坐了一會兒,閉著眼睛,等鈍痛消退。
一天下來,他完成了將近兩百具。
第二天繼續。到第二天傍晚,五百具通用型機仆全部部署到位。輪機艙一百二十具,艦橋四十具,武器控制六十具,傳感器監控三十具,甲板維護一百具,物資搬運八十具,其餘七十具作為機動待命。
但機仆只能執行預設任務。遇到突發狀況,需要更高階的戰鬥單位。
第三天,劉恩開始塑造智控機兵。
智控機兵的複雜程度遠超普通機仆——內置的戰鬥協議、自主威脅識別、多武器協同算法,每一行代碼都需要在塑造的同時寫入認知核心。但經過五百具機仆的練習,他的線程處理能力已經比前兩天強了不少。一次五具,耗時約一個小時。
上午完成第一批五具。休息半小時,下午第二批五具。到傍晚時分,十具智控機兵全部完成。
它們不會說話,不會疲勞,只會戰鬥。每一具都比普通機仆高一個頭,骨架厚重,裝甲厚實,雙臂裝備轉管雷射炮,背部是飛彈巢。它們在艦橋入口兩側列隊,光學鏡頭亮著警戒狀態的橙色光。
三天。五百具機仆加十具智控機兵。黑珍珠號終於可以動起來了。
接下來的兩周,劉恩花時間熟悉這條船。
三組等離子反應堆點火,低沉的嗡鳴聲沿著船體結構傳遍每一個艙室。能源網絡穩定。主推進器預熱,噴口在艦尾亮起暗紅色的光。虛空盾發生器待機,能量聚焦陣列的線圈開始充能。亞空間引擎冷啟動完成,輔助核心運轉正常。
他在艦橋上坐了三天三夜,一遍又一遍地測試每一個系統。五百具機仆各司其職,將數據傳回艦橋的沉思者陣列。他的腦後數據接口連接著整條船的神經網絡,並同時處理著數百條的數據流。
一切正常。
第三天,他把黑珍珠號從隱蔽的小行星陰影中駛了出來。
五公里長的船體在太空中緩緩轉向,姿態調整推進器噴出微弱的離子流,將船頭對準了路西斯的方向。在駛出之前,他花了最後一點時間對外觀做了處理——不是改造,是掩飾。原子層面的做舊:裝甲板表面生成一層均勻的微隕石撞擊坑,密度和深度模擬數十年太空暴露的效果;漆面在邊緣處褪色、起皮,露出下層灰黑色的底漆;艦艏的精金撞角被打磨掉原有的銳利光澤,覆上一層氧化膜,看起來像是經歷過多次星際航行的磨損;船體側面的雙頭鷹徽記也被刻意做舊,金漆有幾處剝落,露出下面的陶鋼底色。從外表看,這只是一條服役了幾十年的二手哥特級巡洋艦,狀態尚可,毫不起眼。但內在完全不同。反應堆、引擎、虛空盾、武器系統、裝甲結構——所有核心部件都是全新的一體成型,性能參數經過馬爾庫斯數據和帝國標準藍圖的雙重優化,遠超同型艦的出廠水平。外表是給港務官和海關看的,內在才是給自己保命的。
航程需要數周。這段時間不能浪費。
他把公共工坊當成了臨時倉庫。他需要一筆啟動資金——停泊費、補給費、以及將來可能僱人的薪水,樣樣都要錢。而他在路西斯帳戶里的王座幣已經見底。
好在他有藍圖,有原子,有整條航程的時間。外界只知道他去廢棄堆積區接船,順便在那些千年廢船堆里掃蕩了一圈也合乎情理。
他站在工坊中央,場域展開。原子凝聚,一件接一件的「太空廢品」在他手中成形。
齒輪箱,齒面做舊。軸承,滾珠上有不均勻的磨損。閥門、管路接頭、電纜捲筒——每一件都刻意做出了長期暴露在太空環境中的痕跡:微隕石撞擊的微坑、宇宙射線導致的漆面褪色、真空乾燥後的細微裂紋。能量調節器、燃料泵組件、數據晶體,外殼有鏽跡,內部完好。
數周的航程中,倉庫里的貨垛從地面堆到了腰際。大大小小的箱子上百個,如果全部出手,至少能換來數萬王座幣。
艦橋的傳感器屏幕上,路西斯內圍的燈光已經出現在遠處。人造太陽的強光在黑暗中跳動,船塢、空間站、貨運穿梭機的信號逐漸密集起來。
劉恩將黑珍珠號的速度降到最低,開啟了標準民用應答頻率。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在路西斯待了三年,他見過無數次商船和貨輪的入港流程。不需要他主動聯繫,太空港的自動查驗系統會周期性地向所有進入內圍的艦船發送詢問信號。只要他的應答器開著,龍骨里那個微型裝置就會自動反射識別碼,同時廣播船名、船型、所屬人、建造地,以及——隸屬於路西斯鑄造世界第五外勤艦隊,輔助艦隻。
果然,幾分鐘後,通訊頻道里傳來了一陣短暫的脈衝噪音——那是港口的自動詢問信號,加密格式,指向性很強。劉恩沒有做任何操作。他只需要等著。
三秒後,通訊頻道里響起了人工語音。
「黑珍珠號,三階見習技術神甫科恩·塞維魯所屬。歡迎抵達路西斯太空港。」一個男聲,語氣平淡,帶著機械教特有的刻板,「請減速至標準進港速度,保持應答器開啟。你已分配泊位Dock-12,請按照引導指示燈停靠。重複:Dock-12。」
劉恩看了一眼導航屏幕,一串藍色的坐標點和航線建議已經推送了過來。他將黑珍珠號的速度降到最低,按照引導航線的指示緩緩轉向。
五百具機仆在各自的崗位上沉默運轉,十具智控機兵在艦橋入口兩側列隊,光學鏡頭亮著待命的暗紅色光。黑珍珠號的船體在星空中劃出一道平緩的弧線,朝著太空港的方向駛去。
船塢的輪廓在視野中逐漸變大。巨大的金屬框架,密密麻麻的管道和支架,穿梭車在軌道上無聲滑行。Dock-12位於港口區的東側,是一個專門停泊中型艦船的泊位,但黑珍珠號近五公里的長度幾乎占滿了整個泊位的空間。
藍色的引導燈沿著船塢邊緣依次亮起。劉恩手動操控著姿態推進器,將船體緩緩靠向泊位。對接支架伸出來,與黑珍珠號的側舷接口咬合,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通過船體傳導到艦橋。
停穩了。
他走出艦橋,穿過走廊,從機庫的氣閘門再次邁入了太空——這一次,腳下是路西斯太空港的金屬平台。動力甲的磁力靴底自動激活,穩穩地吸附在平台上。
回頭看去,黑珍珠號靜靜地停泊在那裡。近五公里長的船身占據了泊位的大部分空間,艦艏的精金撞角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但仔細看能發現撞角表面有一層磨損的氧化膜——那是他刻意做舊的痕跡。船體側面的雙頭鷹徽記在聚光燈下泛著暗沉的光澤,金漆有幾處剝落,露出下面的陶鋼底色。從外觀上,沒有人會懷疑這是一條服役多年的二手戰艦。
港口的工作人員已經在泊位邊緣忙碌起來——接駁能源管線、檢查外殼氣密性、登錄數據板。一個穿著港務局深藍色制服的男人走過來,抬頭看了看巨大的船體,又看了看劉恩。他的目光在劉恩胸前的三階見習技術神甫徽章上停留了一瞬——那枚齒輪骷髏徽記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
「科恩·塞維魯?」他問。
「是。」
「這是你的泊位確認單。」他遞過來一塊數據板,「停泊費按天計算,從今天開始。如果需要補給或維修服務,去港務中心B翼辦理。另外——」他頓了頓,指了指黑珍珠號艦體上那個雙頭鷹徽記,「你這船屬於第五外勤艦隊,入列手續在聖殿那邊辦,不是我們港務局管。你抽空去費爾·馬克西姆鑄造聖殿一趟,把文書走完。」
劉恩接過數據板,在上面簽了名。男人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他站在泊位邊緣,看著黑珍珠號。在船塢的聚光燈下,那些他一個人、原子一層一層堆疊出來的裝甲板泛著冷灰色的光。船體表面的焊接痕跡、鉚釘排列、甚至裝甲板之間的接縫——全部按照帝國標準巡洋艦的規格做了出來,一模一樣,沒有任何破綻。就連那些做舊的磨損和褪色,也是原子級的精確模擬。
沒有人知道它經歷了什麼。沒有人知道它龍骨中段嵌著的那個應答器——和那串原子級精度的識別碼——是他在虛空中一顆原子一顆原子堆疊出來的。沒有人知道它的創造者花了多長時間,在這片宇宙最偏僻的角落裡,從虛無中一點一點堆疊出了五公里長的鋼鐵。
在帝國海事資料庫里,在港務局的自動查驗系統里,它只是一個剛剛註冊的、來歷清白的新造艦船。船名:黑珍珠號。船型:哥特級巡洋艦。建造地:路西斯鑄造世界,費爾·馬克西姆船塢,第二干船塢。船主:科恩·塞維魯,三階見習技術神甫,隸屬路西斯鑄造世界。
自動核對通過。泊位分配。確認單簽收。
一切正常。
劉恩把數據板收進深紅色長袍的內袋,轉身朝港務中心的方向走去。袍服胸前的齒輪骷髏徽記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半面骷髏的眼窩深陷,半面機械的瞳孔反射著聚光燈的白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