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門路
之後的幾個月,劉恩的生活進入了一種新的節奏。
白天去聖殿的廢船倉庫,晚上回工坊整理信息和原子態物質儲備,偶爾去79號大熔爐的外圍區域轉轉。維特利烏斯幫他搞到了倉庫的准入批條,條件是一成分成,外加每周至少提交一次高價值零件的清單供聖殿優先採購。
廢船倉庫在費爾·馬克西姆的上巢區東側,一個由巨大機庫改造而成的封閉空間。裡面堆滿了從軌道上拖回來的艦船碎片——被雷射炮擊穿的裝甲板、扭曲變形的龍骨段、熔毀的推進器噴口、炸裂的彈藥艙殘骸。大部分是帝國海軍的報廢物資,也有一些異形艦船的碎塊,被鎖在專門的隔離區里,劉恩進不去。
劉恩的作業方式和普通拆解工看起來沒什麼區別。他穿著動力甲,帶著機仆,在殘骸堆里走動,偶爾停下來,用手觸碰某塊碎片,用工具在上面比劃幾下。沒有人會注意到,在他指尖觸及殘骸的一瞬間,場域覆蓋了整塊碎片,意識觸及,分解指令下達。那塊金屬結構在無聲中消失,原子直接存入高維空間。
倉庫管理員只看到他進進出出,偶爾推著搬運車帶出幾塊小零件作為掩護。那些真正消失的殘骸,在倉庫的帳面上仍然存在——反正都是等待處理的廢料,沒人會盤點每一塊碎片的重量。
原子儲備在增長。技術藍圖的積累更加可觀。存款也從七萬漲到了十五萬。高價值零件的出售只是掩護,真正的財富在他的信息庫和原子儲備里。
維特利烏斯每隔一周來工坊一次,取走劉恩挑出來的幾件小零件。那些零件表面有鏽蝕和磨損痕跡,看起來像是從廢料堆里翻出來的舊貨——實際上也確實是,至少使用了廢料堆分解後獲得的藍圖重塑而成,外觀做舊,不會有任何破綻。
「聖殿採購那邊對你的貨很滿意。」維特利烏斯說,「阿庫斯問你能不能多搞一些能量導流器組件,他們最近在翻新一批老式發電機,缺口不小。」
「看情況。」劉恩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這一天下午,維特利烏斯照例來了。劉恩正把一台塑造做舊後的沉思者核心放在工作檯上,拿著檢測儀在上面掃描。檢測儀的探頭在核心表面緩緩移動,發出規律的蜂鳴聲。
維特利烏斯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翹著腿,手裡端著一杯合成咖啡。他看著劉恩那副專注的模樣,隨口問了一句:「你每天這麼忙碌,攢那麼多錢,不去想方設法鑽營晉升。到底圖什麼?」
劉恩沒有抬頭,手上的檢測儀繼續移動,語氣平淡:「想要一條自己的船。」
維特利烏斯差點把咖啡噴出來。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笑出了聲。「你自己的船?你一個二階技術工匠,你知道弄一條船要多少錢嗎?」
劉恩放下檢測儀,轉過身來,認真地看著維特利烏斯。「維特利,你是三級見習神甫,比我在修會裡混得久,見過的世面也多。我一直想請教你——如果一個人想弄一條船,最划算的路子是什麼?」
維特利烏斯微微一怔,然後靠在椅背上,嘴角翹了起來。劉恩這語氣裡帶著幾分恭維,他聽著受用。三級見習神甫和二級技術工匠雖然只差一級,但在修會內部的地位卻是天壤之別——從工匠到神甫,那是從「手藝匠人」到「聖職者」的跨越。維特利烏斯一直覺得自己比劉恩高一等,雖然平時不說,但心裡是清楚的。此刻劉恩主動請教,他自然樂意顯擺一下自己的見識。
「最划算?那肯定是黑船。」維特利烏斯彈了彈菸灰,「正規渠道買一條新船,數千萬起步,你攢到死都攢不夠。黑船就不一樣了——太空里那麼多廢船,打撈隊拖回來修巴修巴,換個識別碼就能賣。價格便宜得多。」
「識別碼?」
「對,識別碼是最大的門檻。」維特利烏斯壓低了一點聲音,「沒有識別碼的船,在帝國境內就是不存在的東西。港口不給你停靠,補給不給你加,法務部的巡邏艦看到你就開火。但只要有了識別碼,一切都好說。」
劉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識別碼能從哪來?」
維特利烏斯笑了。「哪來?買啊。帝國這個爛泥坑,什麼地方都有縫隙。港務局的人,機械修會的外勤,甚至某些小鑄造世界的採購官,只要你出得起價,他們能在系統里給你編一個出來。想要什麼樣的都有——老舊型號的退役船籍,某個邊遠星系失蹤艦船的編號,甚至完全空白的全新註冊記錄,隨你挑。」
「編出來的識別碼能過檢查?」
「看你怎麼用。」維特利烏斯喝了一口咖啡,「帝國的消息是滯後的,甚至是不流動的。大多數港口只要你的識別碼在系統里能查到,形式符合規範,就不會細究。那些港務官一年到頭經手幾千條船,誰有閒工夫去核實你的船到底是不是從船塢出來的?再說了,只要你不在港口惹事,不表現出敵意,誰管你船是從哪來的。有敵意的船,識別碼再真也是一炮轟沉。沒敵意的船,沒人會多看你一眼。」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算開進王座太陽系,也沒問題。那邊的審查主要是看你是不是混沌、是不是異形、是不是心懷不軌。正經識別碼加上老實本分的航行日誌,沒人會把你攔下來盤問祖宗八代。」
劉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買黑船的流程呢?」
「通常是這樣——你先找人把識別碼搞定,拿著碼再去買船。黑船的賣家不負責提供識別碼,他們只管賣殼子。你要是沒有碼,買了也是廢鐵一堆。」維特利烏斯掰著手指,「不過我得提醒你,黑船這玩意兒,水很深。」
「怎麼說?」
「首先,黑船不靠譜。」維特利烏斯的語氣認真了起來,「那些廢船在太空里漂了幾十年上百年,有的還在亞空間裡泡過,結構老化、材料疲勞、引擎隨時可能罷工。你花大價錢買回來,開著開著說不定哪段管路就爆了,運氣好還能緊急停靠找人修,運氣不好在亞空間裡出了故障——那就等死吧。我們雖然是機油佬,如果不是專業船工。小修小補還行,真要拆開反應堆大修,那費用夠你買條新船了。」
劉恩沉默了幾秒。「大價錢?具體多少?」
「護衛艦級別的黑船,狀態好點的,千萬起步。巡洋艦?那就是上億。而且這只是船的錢。」維特利烏斯伸出五根手指,「一個巡洋艦級別的識別碼,黑市價不會低於五十萬王座幣。這還是最便宜的那種,老型號退役船籍。你要是想要新一點的、不容易被盤問的,一百萬往上。」
劉恩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帳。他目前的存款十五萬,離五十萬還差一大截。但他有塑造能力,有技術藍圖,有不通過市場獲取艦船的能力。實際上他不需要買別人的黑船。
維特利烏斯見他不說話,以為他被數字嚇住了,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
「科恩,我跟你說句實在話。就算你把錢湊齊了,搞到了識別碼,你還得面對另一個問題——船從哪來?買黑船?我剛才說了,不靠譜。那走正規渠道造一條?你知道造一條船意味著什麼嗎?」
他指了指窗外,雖然窗外的中巢街景看不到船塢,但他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就拿路西斯的船塢來說。造一條巡洋艦,需要數以十萬計的機仆日夜不停地搬運、焊接、組裝。需要數名技術神甫專門負責——不是你我這種級別的,是那種在修會裡混了幾百年、手裡握著好幾項專利的真正神甫。需要數百名學徒和工匠在各個環節盯著,從龍骨鋪設到管線鋪設,從反應堆安裝到裝甲板鉚接,每一道工序都不能出錯。」
他頓了頓,端起咖啡杯又放下。
「材料呢?數千萬噸,數億噸級的材料。陶鋼、塑鋼、精金、各種稀有合金——這些東西從哪裡來?鑄造世界。巨大的熔爐日夜不停地燒,礦船從星系各處運來礦石,精煉廠把礦石變成錠,鍛造廠把錠變成板材和型材。每一個環節都需要幾十上百年的技術積累,都需要萬機之神的庇佑。沒有機魂的眷顧,你造出來的船就是一堆廢鐵,亞空間第一跳就散架。」
他看著劉恩,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太年輕」的意味。
「所以你明白了吧?弄一條船,不是錢的問題,是人、是材料、是技術、是神恩——是幾百年、幾千年積累下來的工業體系。你一個二階技術工匠,靠自己在工坊里搗鼓,一輩子也碰不到那個門檻。」
劉恩安靜地聽完,沒有反駁。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開。
維特利烏斯說得都對。對普通人來說,造船就是這樣一個龐大到令人絕望的工程。數以十萬計的機仆,數名高階神甫,數百名工匠,數千萬噸材料,鑄造世界的熔爐,萬機之神的庇佑——缺一不可。
但他不是普通人。
他有原子分解和重塑的能力。不需要機仆搬運,不需要神甫監工,不需要工匠組裝。原子級別的塑造,一體成型。數千萬噸的材料,他的高維空間裡已經儲備了大半。至於萬機之神的庇佑——他不知道那東西是否存在,但如果它存在,他的能力本身可能就是某種形式的庇佑。
這些他當然不會對維特利烏斯說。
「維特利,」劉恩給對方杯子裡添了點咖啡,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請教意味,「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能自己搞定船體,不需要從黑市買,那是不是只要搞到識別碼就行了?」
維特利烏斯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自己搞定船體?科恩,你剛才沒聽明白嗎?造一條船需要船塢,需要數以十萬計的機仆,需要技術神甫和數百名工匠圍著轉,需要數千萬噸的材料,需要鑄造世界的熔爐,需要萬機之神的庇佑。你一個人?造一艘舢板都費勁。」
劉恩沒有堅持,只是笑了笑。「我就是隨便問問。」
維特利烏斯沒有多想。他又喝了口咖啡,看了看牆上那台老舊的計時器,站了起來。「行了,今天的零件我先拿走。阿庫斯那邊還等著呢。你自己琢磨吧,別想太多——弄船這事兒,不是我們這種級別的人該操心的。」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來。「不過我得說一句,你比大多數二階工匠強。至少你敢想。」
門關上了。
劉恩獨自坐在工坊里,那台沉思者核心還放在工作檯上,檢測儀在待機狀態下發出微弱的嗡嗡聲。他沒有再去碰那台核心,而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維特利烏斯說的那些困難,每一句都是實話——對別人而言。船塢、機仆、神甫、工匠、材料、熔爐、神恩,缺一不可。
但他不需要船塢。他可以在真空中直接塑造,原子層面的組合,一體成型。
他不需要數以十萬計的機仆。他的場域就是最好的搬運工,他的意識就是最好的監工。
他不需要數名技術神甫和數百名工匠。他的信息庫里有從成千上萬塊殘骸中拼湊出來的設計藍圖,每一顆原子的位置都精確記錄。
他不需要鑄造世界的熔爐。他的高維空間裡已經儲備了數千萬噸的原子,還在不斷增加。碳、氫、氧、鐵、矽、各種稀有元素,按類別存放,隨時可取。
至於萬機之神的庇佑——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但如果他能從亞空間中捕捉萬能原子,如果他的動力甲能產生機魂,那也許某種形式的庇佑確實存在。
他不是在幻想。他是在規劃。
問題是地點。他不能在路西斯幹這件事。巢都軌道上有太多的船隻、傳感器、巡邏隊。他需要一個沒人打擾、沒人看到的地方。
劉恩睜開眼睛,走到牆上的星圖前。那是路西斯星系的全息圖,標註了行星軌道、船塢、空間站和各類設施。他的目光掃過內星系密密麻麻的工業設施,向外圍移動。
路西斯星系的邊緣,在柯伊伯帶以外,有一片被稱為「廢棄堆積區」的區域。那是幾百年來路西斯鑄造世界傾倒報廢艦船殘骸的地方——太空中的廢船殘骸被拖船推到星系外圍,任其在真空中漂浮。沒有巡邏隊,沒有定居點,只有無盡的黑暗和沉默的鋼鐵墳墓。
維特利烏斯說太空廢船才有價值,地表殘骸只是最下層的破爛。他說得對。那些在真空中漂浮了幾十上百年的船殼,結構相對完整,原子層面的信息幾乎沒有損失。如果他能接觸到那些東西,他的藍圖會迅速補全。
更重要的是,那個地方足夠遠,足夠隱蔽。他可以在那堆廢船中間,用原子塑造的方式,悄無聲息地造出一條完整的巡洋艦。然後在某個黑市中間人那裡買一個識別碼,刻在龍骨上。一條合法——至少在紙面上合法——的船就誕生了。
劉恩關掉星圖,回到工作檯前。
他還需要更多的原子儲備,更完整的艦船藍圖,以及一筆用來買識別碼的黑市資金。按照目前拆零件的速度,大概還需要一段時間。此外,他需要找到接觸黑市中間人的途徑。中巢的舊貨市場、下巢的黑市、那些遊走在合法與非法邊緣的商販,都是潛在的渠道。
劉恩拿起那塊沉思者核心,手指接觸,場域覆蓋。分解指令下達。核心無聲地化為原子云,存入高維空間。原子入庫。信息歸檔——他已經有了核心的完整藍圖,不需要保留實物。
他站起來,關掉工作檯的燈。工坊陷入黑暗,只有通風系統的白噪音在安靜地運轉。六具機仆靠牆站立,光學鏡頭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劉恩在休息區的床上躺下來,閉上眼睛。
路子有了。先攢錢,再找門路買識別碼,然後去星系外圍的廢棄堆積區,在那堆廢船中間把船造出來。不是從船塢訂購,不是從黑市買破爛。是完完全全、從頭到尾,自己親手造一條。
沒有人會知道。也沒有人能想像得到。
他翻了個身,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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