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咸陽風起
第124章 咸陽風起
治粟內史官署的正堂內,青石鋪地,樑柱古樸,雖不似章台宮那般恢弘,卻自有一股凝重務實的氣息。
屬官們領命散去後,偌大的堂內只剩下李勝與黃享二人。
空氣中瀰漫著新斫木料與陳舊卷宗混合的味道,幾縷陽光透過高窗,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黃統領,」李勝走到主位案幾後坐下,目光落在略顯侷促的黃享身上。
「如今既在同署,不妨直言,你在此處,具體負責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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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享連忙拱手。
「回內史——巨子,下官主要負責督造各類官營工坊,包括軍械、農具、以及部分宮廷用具的打造與核驗,兼管部分郡縣上報的工造事宜。」
他的回答簡潔,點明了自己在秦墨中的技術官僚定位。
李勝微微頷首,手指輕叩光滑的案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嗯。那麼,對於大王允准,於潁川郡、蜀郡、洞庭郡三地試行新政一事,你有何看法?何處當為首要,又該如何著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他語氣平和,帶著徵詢之意。
他初來乍到,除了潁川郡的情況他了解,其他兩郡那是一無所知。
黃享聞言,精神一振,知道這是展現價值的時候,也是試探這位年輕巨子真實意圖的機會。
對於這位巨子在潁川郡實行的新政,他早就有所耳聞了。
他略一思忖,便條理清晰地分析起來。
「巨子明鑑,依屬下淺見,三郡之中,當以蜀郡為首選。」
「哦?為何?」
李勝目光微凝,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原因有三。」
黃享顯然早有腹稿。
「其一,潁川郡新政已有根基,內史騰郡守能力卓著,按原有方略推進即可,巨子無需親力親為,只需定期核查,把握方向。其二,洞庭郡毗鄰楚地,王翦將軍雖稱病,然李信、蒙武二位將軍已厲兵秣馬,大戰一觸即發,彼處人心惶惶,物資、人力皆優先供應軍需,此時推行新政,恐事倍功半,且易與軍方衝突。」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李勝的神色,見其認真傾聽,便放心說出最關鍵的一點。
「其三,便是這蜀郡。前任蜀郡太守李冰,亦是墨者出身,乃我秦墨中德高望重之前輩。其主持修建都江堰,惠澤千秋,其中便有我墨家弟子大量心血。蜀郡民風相對淳樸,受戰火波及較少,物產豐饒,更有都江堰水利之便,實乃推行新政,展我墨家興利除害」之志的絕佳之地。」
黃享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而且——巨子您不是有意探查那樓」工程麼?所需的扶桑木」,其主要產地,便在蜀郡深處的蜀山部族領地。巨子若親赴蜀郡,正好可藉此機會,順勢介入其中。」
李勝聽完,緩緩點頭,臉上露出瞭然之色。
黃享的分析與他不謀而合,甚至考慮得更為周全,尤其是將樓之事也巧妙地納入其中,可見其心思縝密,也確實在為他這個巨子考慮。
果然不可被表面現象所迷惑,誰說秦墨就不關心政治了?
他們不僅關心,而且對於其中內情了解的干分深刻!
「黃統領思慮周詳,所言極是。」
李勝肯定了黃享的判斷。
「蜀郡確為當前最佳選擇。既然李冰太守亦是墨者前輩,想必溝通起來更為順暢。對於蜀郡墨家弟子的情況,你了解多少?尤其是——一位名叫李二郎的弟子?」
黃享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李勝巨子初入秦國,竟連蜀郡一名普通墨家弟子的名字都知曉?
這絕非僅僅依靠巨子身份就能做到的,必然對墨家內部情況有著超乎他想像的深入了解。
他不敢怠慢,連忙收斂心神,恭敬答道。
「巨子明察,李冰前輩十年前已逝,其子李二郎確是我墨家弟子,得其一身真傳,精於水利測算與地方治情,為人勤懇踏實,在蜀郡墨者中頗有人望。」
「既如此,便好。」
黃享所說的情況與六指黑俠交給他的總部留存的《墨者名錄》中所載,應無二致。
看來這位秦墨統領對於自己應當是相當坦誠的。
他手指輕輕敲擊桌面,做出決斷。
「煩請黃統領即刻以治粟內史官署及墨家秦部統領之名,修書數封。一封致蜀郡太守,闡明大王新政之意與我即將赴任的打算,尋求支持:另一封致李二郎等蜀郡墨家骨幹,我需要他們儘快將蜀郡各縣的民生、物產、工坊、部族、以及——關於蜀山木材採伐等具體情況,儘可能詳盡地整理匯總,通過驛道急送咸陽。
他特別強調。
「記住,所有書信,一律使用墨紙」書寫。此物輕便易攜,記錄信息遠超竹簡,正合此用。」
黃享眼中閃過一抹欽佩,躬身領命。
「下官明白!墨紙之利,我等已深切體會,巨子——放心,我即刻去辦!」
黃享之所以如此配合,除了李勝是墨家巨子以及他現在的頂頭上司之外,還與李勝時刻開著的【兼愛眾生】特質有關。
當然了,最根本的就是他心中對李勝拿出墨紙技術共享的感激。
李勝巨子將這些東西讓利給秦墨使用,這些切實的利益可不是一般人能夠割捨的。
再加上他對其行事章法的信服,讓他愈發不敢小覷這位年輕的頂頭上司,才會表現的如此配合。
接下來的幾日,李勝並未急於離開咸陽,而是埋首於治粟內史官署那堆積如山的檔案庫中。
高大的架閣上,一卷卷竹簡與部分新採用的墨紙文檔分門別類,記載著秦國近年來各地的田畝、戶籍、糧儲、賦稅、工造產出等海量數據。空氣中瀰漫著陳年墨跡與竹木特有的氣味。
署中屬吏們對於這位空降的,年僅弱冠便位列九卿的新上司,態度各異,有好奇,有觀望,亦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
但無論如何,對於李勝調閱歷年檔案的要求,無人敢怠慢或阻攔,只是按部就班地將其所需卷宗找出,送至他那間寬敞卻略顯冷清的正堂。
李勝靜坐於案後,目光沉靜,飛速地瀏覽著那些枯燥的數字與條文。
他的神識強大,過目不忘,分析推演能力更是遠超常人。
那些在旁人看來僅僅是冰冷記錄的檔案,在他腦海中逐漸勾勒出秦國這個龐大帝國真實而細微的肌體脈絡。
他看到了關中沃野的豐收,也看到了邊郡百姓因苛法與重稅而出現的逃亡記錄:看到了軍械打造的驚人效率與損耗,也看到了各地官營工坊在統一標準下的僵化與缺乏創新;
看到了巴蜀糧倉通過棧道艱難輸送關中的巨大成本,也看到了商賈在嚴苛律法下有限的活動空間————
這些數據,與他一路行來的所見所聞相互印證,讓他對秦國之「疾」有了更量化、更深刻的認知。
這並非簡單的「仁政」或「暴政」可以概括,而是一個在特定歷史條件下,將效率與控制推向極致,卻也積累了無數內部張力的複雜系統。
是夜,李勝回到少府為他安排的臨時居所—一處位於官署區不遠,清靜卻不失規格的宅院。
他剛踏入書房,準備將白日所思梳理記錄,一道輕佻中帶著關切的聲音便從窗外傳來。
「喲,我們的大忙人內史大人回來了?嘖嘖,如今這咸陽城裡,你的風頭可一時無兩啊!」
話音未落,盜跖已如一片羽毛般,悄無聲息地坐在窗沿上,翹著二郎腿,笑嘻嘻地看著他。
李勝頭也不抬,一邊研墨一邊應道。
「怎麼,又聽到什麼閒言碎語了?」
盜跖誇張地比劃著名。
「可不是嘛!現在街巷都在傳,一位年不及冠的年輕士子,得大王賞識,一步登天,直接坐上了九卿之位!這升官的速度,都快趕上當年十二歲出使趙國、回來就被拜為上卿的甘羅了!都說您這位新任治粟內史,是要推行什麼了不得的新政,能讓秦國變得更厲害呢!」
李勝研墨的手微微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消息傳得太快了。
尋常百姓,終日為生計奔波,誰會如此迅速地關心朝堂之上一個九卿的任命?
即便關心,又怎會將他與昔年的神童甘羅相提並論,並對「新政」如此津津樂道?
這背後,顯然有一隻甚至幾隻無形的手在推波助瀾。
是羅網?意在將他置於風口浪尖,方便監視,或者捧殺?
還是法家李斯與那幾位儒家等人?藉此製造輿論壓力,讓他行事束手束腳,一旦新政稍有差池,便萬劫不復?
抑或是其他隱藏在暗處的勢力?
他放下墨錠,走到窗邊,看著咸陽城中漸次亮起的燈火,目光幽深。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他輕聲道。
「看來這咸陽的水,比我們想的還要渾。有些人,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我這顆被秦王親手投下的石子,能激起多大的浪花了。」
盜跖也收起了玩笑之色,眼神銳利如鷹。
「需要我去查查源頭嗎?」
「暫時不必。
「9
李勝搖頭。
「此時一動不如一靜。他們想看我如何應對,那我便做給他們看。明日,我便開始著手梳理蜀郡方略,待蜀郡回信一到,即刻動身。」
他轉身,看向桌案上鋪開的墨紙,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沉靜。
輿論的風暴已然掀起,前路註定不會平坦。
但他既然選擇了踏入這漩渦中心,便早已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戰的準備。
夜色漸濃,書房內的燈光卻久久未熄,將李勝伏案疾書的身影,投映在窗欞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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