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終成巨子
第109章 終成巨子
班大師捋著鬍鬚,沉吟道。
「李勝統領確實是不二人選。他年輕有為,潛力無窮,由他引領墨家,或能在這亂世中開闢新局。只是————他畢竟年輕,資歷尚淺,恐有部分弟子心存疑慮。」
班大師為人老成持重,在重大事情上他的立場還是偏向保守的。
而盜跖難得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正色道。
「班老頭,你的顧慮我明白,但眼下是非常時期!燕丹巨子新喪,天下劇變,墨家正值存亡之秋,豈能再固守資歷輩分之見?我盜跖敢以性命擔保,李勝兄弟的本事和為人,絕對靠得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低沉了幾分。
「更重要的是,我們應當相信黑俠巨子的眼光,若非李勝兄弟確有非凡之處,又怎能得黑俠巨子如此看重,甚至將畢生功力相托?不是隨便一個人進入禁地找到黑俠巨子就能夠得到他的功力傳承的!」
他最後一句話,意有所指,點醒了在場許多人。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勝身上。
此刻的李勝,表情與一眾統領一樣,但是他的內心感到一股莫名的樂趣。
他熟知「劇情」,自然知道燕丹是假死脫身,此刻正不知在何處暗中活動,真正的墨家巨子理應還是他,而且象徵著墨家巨子的信物墨眉和非攻還在燕丹手中,但是一眾墨家統領已經要公推出新巨子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秘密,也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乾脆將錯就錯,讓燕丹的假死變成事實!
藉此機會,名正言順地登上巨子之位,徹底掌握墨家!
他深知燕丹的野心和其背後可能帶來的麻煩,若能藉此機會切斷他與墨家的明面聯繫,對墨家而言,絕對是福非禍。
否則如果還是像原著那樣,墨家的這些弟子大多數都要被他拉入深淵!
他沒來之前燕丹是墨家巨子,他來了之後燕丹還是墨家巨子,那他不是白來了嗎?
而且李勝想到之前六指黑俠的評價,「燕丹心私,不可以掌墨家」,黑俠還將墨家最重要的天下墨者名錄交予了自己,這其中的信任與期許,不言自明。
這一切,如同最後的推力,徹底堅定了他的決心。
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位統領的面龐,眼神中的猶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可動搖的堅定。
他朗聲開口,聲音沉穩而清晰。
「承蒙各位統領信任!李勝不才,學識淺薄,然值此墨家危難之際,不敢推辭!願擔此重任,必竭盡所能,守護墨家道統,與諸位同生共死,共度時艱!」
他的聲音並不高昂,卻字字鏗鏘,透出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與真誠。
看到李勝沒有推辭,眾人既意外又覺得理所當然。
畢竟在場的一眾統領中,除了李勝之外,沒有一個是適合擔任巨子的。
班大師醉心墨家機關術,不擅長管理,徐夫子醉心鑄劍,常年累月呆在機關城練劍池中,讓他出練劍池都困難,更別說擔任巨子了,而盜跖雖然年輕但性格太過跳脫,也不適合。
至於其他的統領級別的弟子,不是難以服眾就是武力不夠,李勝還真是唯一的選擇。
墨家高層內部達成初步共識後,隨即召開了範圍更廣的統領及中層弟子會議,以示公正。
果不其然,推舉過程並非一帆風順。
正如班大師所料,少數曾與燕丹關係密切的統領,還有出身燕國的部分中層弟子,提出了質疑。
「李勝兄弟能力出眾,我等佩服。但巨子之位關係重大,是否應更謹慎些?
或許應等找到燕丹巨子的————遺物,或更有力的證據,確認其真正遭遇後,再行議定巨子人選更為妥當?」
這時,一直沉默寡言的徐夫子站了出來。
他在墨家內部素來德高望重,其意見往往具有決定性的影響。
徐夫子環視眾人,緩緩說道。
「諸位同門的顧慮,合乎情理。然,國不可一日無君,家不可一日無主。當下局勢危急,強秦虎視眈眈,墨家若群龍無首,如何應對未來變局?李勝統領雖年輕,然其武功已得黑俠巨子真傳,修為精進神速,此乃眾人親眼所見。更為難得的是,他心懷兼愛,待人至誠,且聰慧過人。日前,他所提出的幾項關於改進機關城防禦體系的建議,連班大師也讚譽有加,認為極具巧思。非常時期,當行非常之事,立非常之主。老夫以為,李勝統領足以擔當巨子重任,可穩定人心,帶領墨家前行。」
徐夫子這番話,情理兼備,猶如定海神針,很大程度上消弭了眾人的疑慮。
加之李勝平日待人謙和,修煉刻苦,毫無驕矜之氣,早已贏得大多數弟子的敬重與好感。
最終,在鐵仲、徐弱、盜跖等核心統領的鼎力支持下,墨家上下達成共識,共同推舉李勝為新任巨子。
繼位大典因處在巨子新喪的哀悼期內,一切從簡,但儀式依舊莊嚴肅穆。
在墨家歷代先賢的牌位前,在眾多墨家弟子目光的見證下,李勝鄭重宣誓,就任墨家新任巨子。
夜色漸深,李勝回到了自家那座簡樸的小院。
父親李昌早已歇下,院中寂靜無聲。
李勝徑直走向隔壁院落六指黑俠(對外身份仍是「墨老」)居住的屋子,屋內還亮著微弱的燈火。
他輕輕叩門後推門而入。
六指黑俠正坐在案前,就著油燈翻閱一卷竹簡,見李勝進來,他抬起頭,昏黃的燈光映照著他平靜的面容。
「墨老。」
李勝躬身行禮,隨後在對面坐下,將今日墨家會議上推舉他擔任新任巨子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
六指黑俠靜靜地聽著,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結果。
待李勝說完,他緩緩放下竹簡,目光深邃地看著李勝,緩緩開口道。
「此事,我已知曉。你能被眾人推舉,是你的能力與品行得到了大家的認可,亦是墨家上下在危難之中的共同選擇。」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為鄭重。
「墨家巨子之位,重若千鈞,關乎天下蒼生福祉。自墨子祖師創立墨家以來,歷代巨子皆以兼愛」、非攻」為畢生信念。燕丹————他雖有才幹,然其心已偏,私念過重,難以承載墨家真義。我將《墨者名錄》託付,便是看出了你心中存有真正的兼愛之心,且行事自有章法,不囿於私利。」
六指黑俠的聲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平靜與肯定。
「你能在此刻挺身而出,擔此重任,我很欣慰。記住,巨子之位,非為權柄,而是責任。日後行事,當時刻以墨家之道為準則,以天下百姓安危為念。」
李勝能擔任新任墨家巨子,除了他自身展現出的兼愛眾生的人格魅力和卓越能力外,他獲得前任巨子六指黑俠認可並親傳畢生功力(對外放出的假消息)的淵源至關重要。
六指黑俠乃是墨家近幾代巨子中,將「兼愛」理念踐行得最為徹底、人格魅力最為出眾的一位。
正是憑藉其崇高的威望與不懈的努力,才將此前一度趨於分裂的墨家各派重新整合凝聚起來。
他的認可,對於李勝順利繼位,起到了無可替代的關鍵作用。
李勝聆聽著六指黑俠的教誨,心中那份因「巧取」巨子之位而產生的一絲微妙情緒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他鄭重回應道。
「墨老教誨,李勝銘記於心。必不負墨家,不負蒼生。」
頓了一頓,李勝想起一件關鍵之事,眉頭微蹙,問道。
「墨老,還有一事,燕丹巨子手中那象徵巨子身份的墨眉劍,以及機關至寶非攻,如今隨他一同下落不明。此二物意義非凡,缺失它們,我這巨子之位,是否顯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這確實是他內心的一處隱憂,畢竟墨眉與非攻是權威的重要象徵。
六指黑俠聞言,臉上非但沒有憂色,反而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他輕輕搖頭,語氣平和卻充滿力量。
「李勝,你陷入執念了。墨眉與非攻,終究只是死物。」
他自光投向跳躍的燈焰,仿佛穿越時光,回到了那段崢嶸歲月。
「你可知,當年我繼任巨子之時,手中亦無墨眉。」
李勝略顯驚訝,這與他所知似乎有所不同。
六指黑俠緩緩道來,聲音帶著追憶。
「那時節,墨家並非鐵板一塊,因理念與地域之差,已隱隱分為三支:秦墨致力於器械製造,近乎成為秦國的附庸;楚墨遊俠風氣盛行,多以俠義自居,行事較為激進的;齊墨則重辯術與理論,固守稷下學風,常與其餘兩派還有諸子百家論戰。三家各自為政,互不統屬,墨家道統幾乎分崩離析。」
他的話語將一副墨家分裂的圖景展現在李勝面前。
「當時,我亦不過是一頗具威望的統領,手中並無祖師信物。但我深知,彌合墨家,非靠一柄劍、一件機關所能達成。我先是孤身入楚,以武力折服那些桀驁不馴的楚墨遊俠,讓他們明白,真正的俠義,非是匹夫之勇,而是心系蒼生;
其後,我西行入秦,與秦墨首領徹夜長談,剖析天下大勢,指出助秦並非墨家本意,一統或許能止戈,但墨家更應關注一統過程中及之後百姓的苦難,最終說服他們以墨家技藝造福而非專事殺伐;最後,我東臨稷下,與齊墨辯士坐而論道,闡述大非攻」並非消極避戰,而是積極止戰,兼愛」需順應時代變遷,其核心不變。憑藉對墨家精義的深刻理解與身體力行,而非憑藉任何信物,我才最終贏得了三派共同的認可與尊重。」
六指黑俠的自光重新回到李勝身上,無比銳利。
「當我得到三派共尊,成為實質上的巨子之後,墨眉與非攻,才由守護它們的元老,鄭重地交到我的手中。信物,是巨子權威的結果,而非原因。」
「真正的巨子信物,不在架上,而在心中,在你對兼愛」、非攻」的踐行之中,在天下墨者對你的信任與追隨之中。燕丹即便手握墨眉與非攻,若其心術不正,背離墨家之道,那信物在他手中,也不過是蒙塵的鐵器,甚至會淪為滿足私慾的工具。而你,李勝,你已得到墨家上下多數人的擁戴,這便是最堅實的根基。只要你秉持正道,一心為墨家、為天下,墨眉終有重現之日,而那時,它不過是錦上添花之物罷了。」
這一番話,如醍醐灌頂,徹底掃清了李勝心中的最後一絲陰霾和顧慮。
他明白了,六指黑俠能夠重整墨家,靠的是超越派系的人格魅力、對墨家真義的堅守以及卓絕的武力與智慧。
相比之下,信物確實居於次要地位。
「墨老一席話,令李勝茅塞頓開。」
李勝起身,深深一揖。
「是弟子著相了,巨子之重,在於其行,而非其器。弟子定當以此為念,不負所托。」
六指黑俠欣慰地點點頭。
「你能明白就好,眼下之要務,是穩定人心,整合力量,應對時局的變化。
至於墨眉與非攻————時機到了,自有其歸宿。或許,等你真正取得天下墨者認可之後,有沒有信物已經不重要了。
77
李勝對著六指黑俠鄭重一拜,轉身退出了靜謐的小院。
待在李勝離開之後,六指黑俠又拿起了那捲竹簡,在昏黃的燈光映照下,只見上面文字落款處有一個清晰的「丹」字。
他對自己這位徒弟的實力再清楚不過。
縱然衛莊的橫劍術霸道絕倫,燕丹也應當有周旋之力,即便不敵,脫身並非難事。
按常理推斷,他確實不應如此輕易隕落。
但世事無常,刀劍無眼。
況且,若他當真無恙,以其身份和心性,又怎會容忍燕國傾覆、墨家動盪,而長久地銷聲匿跡?
想到此處,六指黑俠腦海中掠過昔日師徒相處的片段。
縱然後來理念相悖,但那份師徒情誼,終究難以徹底抹去。
他最終只能化作一聲長嘆,輕輕將竹簡放下。
夜涼如水,繁星滿天,那點點星光仿佛墨家先賢智慧的眼眸,正靜靜地注視著他。
方才內心澎湃的浪潮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如同腳下大地般堅實的責任感。
他終於走到了執掌墨家核心的位置,這不僅是權力的更迭,更是理想付諸實踐的起點。
除了在韓國新鄭初見成效的「新鄭模式」,他的心中還有許多更為宏大的藍圖亟待揮灑。
後世一位儒家賢者曾言:「我注六經,六經注我。」
意為既深入闡釋經典,又借經典闡發自己的思想。
這對李勝而言亦是如此——他既要做墨家道統的繼承者,也要做其順應時代的革新者。
對於墨家思想,他已有清晰規劃:
那些歷經千年依舊閃耀的智慧結晶,如「兼愛」、「非攻」的核心精義,他必將矢志不渝地傳承與發揚;
那些雖與後世觀念不盡相同,卻符合當下亂世現實的理念,他會酌情保留,並巧妙引導其向更開闊的方向發展;
至於那些已然僵化、不合時宜的教條束縛,他則會毫不猶豫地揮動變革之劍,堅決革新!
墨家,將在他的手中脫胎換骨,再次偉大;而他,也將藉助墨家這個平台,將心中那個兼愛互利、止戈興仁的理想世界,於此亂世打下堅實的基石。
然而,萬丈高樓平地起,一切的前提是夯實根基。
李勝的目光銳利起來,當前的當務之急,便是徹底肅清燕丹擔任巨子期間,對墨家造成的諸多不良影響。
燕丹的「死」是一個契機,他在墨家內部經營多年,其以「反秦」為最高目標、甚至不惜將墨家捲入貴族復辟漩渦的路線,以及可能留下的潛在勢力,必須被系統地廓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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