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歸國的第一台手術
深秋的京都,清晨已經帶了涼意。
七點五十分,介入中心的醫生辦公室里亮著暖白色的燈。
周成穿著挺括的白大褂,領口扣得整整齊齊,和張愷、劉芳一起站在會議桌旁,等著晨會交班。
鄒立乾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個掉了點漆的不鏽鋼保溫杯。
他頭髮還是那樣,兩鬢的白髮在燈光下很明顯,坐下後先擰開杯蓋喝了口熱茶,才抬眼掃過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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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交班吧。」
夜班醫生依次匯報了急診和病房的情況,說到6床的時候,鄒立乾抬手打斷了一下。
他看向周成:「6床那個老陳,多支病變,外院兩次介入都沒成功,今天上午安排造影複查,你跟我一起上台看看。」
「好的鄒主任。」周成點點頭,在病曆本上記下了床號。
張愷在旁邊壓低聲音補充:「患者62歲,姓陳,退休工人。右冠完全閉塞,前降支和迴旋支也都是重度狹窄,鈣化特別重。上個月去北京兩家頂級醫院都試過,導絲都沒穿過閉塞段,都建議搭橋。患者怕開胸,死活不同意,女兒到處打聽,聽說您從克利夫蘭回來,上周特意轉過來的。」
周成點點頭,這家人還挺厲害的。
他這才剛從國外回來沒多久,就已經打探到了他的消息。
……
晨會結束後,周成跟著鄒立乾去查房。
6床在走廊盡頭的雙人間。
推開門的時候,一股淡淡的中藥味混著汗味飄過來。
靠窗的病床上坐著個老人,他身形偏瘦,臉頰凹陷,嘴唇有點發烏。
旁邊站著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扎著低馬尾,穿一件藏藍色的外套,手裡拿著厚厚的一沓病歷和檢查報告,邊角都卷得發毛了。
看到醫生進來,女人連忙迎上來:「鄒主任,這位就是周醫生吧?我們可算等著您了!」
老人也慢慢站起身。
周成上前一步,扶住老人的胳膊讓他坐下:「您不用起來,我們先看看您的情況。」
他的目光落在老人的兩個手腕上。
那裡疊著好幾片深淺不一的淤青,舊的暗黃,新的青紫,層層疊疊的,一看就是多次穿刺留下的痕跡。
老人注意到他的目光,自嘲地笑了笑,聲音沙啞:「這大半年,跑了六家醫院,做了四次造影,胳膊腿都扎爛了,都沒通開。」
這話是笑著說的,卻聽得人心裡發沉。
鄒立乾拿起女人遞過來的病歷夾,翻了起來。
厚厚的一沓,從最早的心電圖、冠脈CTA,到魔都、京都幾家醫院的造影報告和手術記錄,密密麻麻寫滿了診療經過。
老人叫陳建國,退休前是工具機廠的工人,幹了一輩子重體力活。
半年前開始出現胸痛,一開始只是爬樓梯的時候疼,歇兩分鐘就好,他以為是年紀大了累的,沒當回事。
後來越來越重,走個百十米就疼,晚上睡覺都能疼醒,含硝酸甘油效果也越來越差。
女兒陳敏帶著他先去了市裡的醫院,造影一看三支血管都有問題,右冠完全閉塞,當地醫院說做不了,讓去上級醫院。
陳敏帶著父親跑了魔都,又跑了京都,兩家頂級醫院都試過介入。
可右冠的閉塞段又長又硬,鈣化嚴重,導絲要麼卡在鈣化里穿不過去,要麼就穿出血管壁形成夾層,兩次都中途停了手術。
醫生都建議做冠脈搭橋,開胸取乳內動脈搭橋血管。
「我爸年紀大了,肺也不好,年輕時落下的老慢支。」陳敏眼睛紅紅的,「我們問了,開胸手術風險高,術後恢復也慢,他肯定扛不住。我們就想能不能微創解決,到處打聽,聽人說您從美國克利夫蘭回來,專門做這種複雜病變,我們就立刻轉過來了。」
陳建國擺了擺手:「其實我都不抱希望了。這大半年,天天疼,覺都睡不好,跑了那麼多地方都不行。是我閨女不死心,非要來。」
「周醫生,你要是覺得難,也沒關係,我們不怪你。大不了就吃藥扛著。」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垂著,看著自己手背上的輸液針孔,像一根被壓彎了的老樹枝,沒什麼精氣神。
這半年的輾轉求醫,一次次抱著希望去,又一次次失望而歸。
早就把他的心氣磨沒了。
周成從鄒立乾手裡接過患者的病曆本,翻看著每一張造影報告。
他看了足足五分鐘,才抬起頭,緩緩對著父女倆說:「能做。」
三個字,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水裡。
陳敏一下子愣住了,眼淚瞬間就涌了上來。
陳建國也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一下子有了光,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但是難度不小。」
周成語氣很平靜,沒有誇大,也沒有隱瞞。
「右冠閉塞段大概25毫米,重度鈣化,正向開通的成功率不高。我們可以穿刺雙側股動脈,從左冠的側支循環逆向送導絲,穿過閉塞段。前降支和迴旋支的狹窄,處理完右冠之後一起解決。順利的話,兩次手術就能把三支血管都處理好。」
「風險肯定有,比如血管穿孔、夾層,但是我們會儘量控制。你們要是同意,明天上午第一台就做。」
「同意!我們同意!」陳敏立刻點頭,眼淚還掛在臉上,笑得卻很燦爛,「周醫生,我們相信您!不管結果怎麼樣,我們都認!」
陳建國也用力點頭,手都有點抖:「麻煩你了周醫生,麻煩你了。」
走出病房,走廊里的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窗落在米黃色的牆面上,映出窗外梧桐樹的影子。
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落。
鄒立乾拍了拍周成的肩膀:「有把握?」
「七八成吧。」周成說,「鈣化是重了點,但側支循環條件不錯,逆向開通的概率很高。就是閉塞段有點長,旋磨的時候要小心點,別穿出血管。」
「行,明天你主刀。」鄒立乾笑著說,「正好讓科里的年輕人都看看,什麼叫複雜病變處理。」
……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周成就到了手術室。
他換好鉛衣,站在手術台旁,和護士一起核對器械。
各種型號的導絲、微導管、旋磨頭、球囊、支架,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器械台上。
張愷和劉芳也來了,站在旁邊當助手,眼裡都帶著點期待。
八點整,陳建國被推進手術室。
他躺在手術台上,有點緊張。
周成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胳膊:「別緊張,局麻就行,你要是疼就說。」
「哎,不緊張。」陳建國勉強笑了笑,閉上眼睛。
消毒、鋪巾,周成站在患者右側,先穿刺右側股動脈,置入動脈鞘,送造影導管到左冠開口。
推注造影劑,屏幕上清晰顯示出冠脈的情況,和外院的造影結果一樣。
右冠中段完全閉塞,斷端鈣化明顯,前降支近段重度狹窄,迴旋支瀰漫性病變。
「先試試正向。」
周成拿起Conquest Pro硬導絲,操控著慢慢往右冠開口送。
導絲頭端頂著鈣化斑塊,一點點往前探,試了三次,都卡在同一個位置,再用力就有穿出血管壁的風險。
「不行,正向鈣化太硬了,穿不過去。」周成收回導絲,「穿刺左側股動脈,送微導管到右冠側支,轉逆向。」
劉芳配合著穿刺左側股動脈,周成操控著Sion軟導絲,順著左冠發出的間隔支側支,一點點往右轉。
側支血管很細,又迂曲,像彎彎曲曲的小路。
周成的手穩得像定在那裡,導絲頭端慢慢前進,繞過一個又一個拐角。
手術室外的觀摩室里,站了十幾個醫生,都是科里的年輕醫生,特意過來學習的。
「這側支也太細了,導絲居然能穿過去。」有人小聲驚嘆道。
「周醫生的手也太穩了,我上次試逆向,導絲剛進去就把側支捅破了。」
張愷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語氣里滿是佩服。
二十分鐘後,導絲終於穿過側支,到達右冠閉塞段的遠端。
周成順著導絲送入微導管,更換成硬導絲,從遠端往近端逆向穿刺鈣化斑塊。
這一步最考驗手感,力度輕了穿不透鈣化,重了就會把血管捅破。
周成眯著眼,盯著屏幕,輕輕轉動導絲,一點點往前推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手術室里只有監護儀的滴答聲。
「過去了!」張愷忍不住低呼一聲。
屏幕上,導絲頭端順利穿過閉塞段,進入了右冠近端的真腔。
「好。」周成語氣依舊平靜,「送1.25mm旋磨頭,從遠端往近端打磨鈣化。」
旋磨儀啟動,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周成操控著旋磨頭,勻速打磨鈣化斑塊,轉速始終穩定在14萬轉/分鐘。
鈣化顆粒順著血流沖走,血管腔一點點變大。
打磨了兩遍,周成才收回旋磨頭,送入球囊依次擴張閉塞段和狹窄段。
然後依次植入支架,最後用後擴張球囊逐個加壓,確保支架貼壁良好。
再次造影,右冠的血流恢復至TIMI3級,管腔光滑,沒有殘餘狹窄,也沒有夾層和穿孔。
「手術成功。」周成摘下口罩,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不過還得再次做一次,處理前降支和迴旋支。」
觀摩室里響起一陣掌聲。
鄒立乾笑著點頭:「漂亮!這逆向技術,沒有人比你更細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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