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首戰
一輛馬車緩緩駛入京師,規制平平,裝飾素雅清淡,不沾俗氣。
車門上鐫著兩把古樸長劍交錯的圖案,代表來人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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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群英會,又引出多少天驕……能參與一回這樣盛世,此生無憾。」
杜默存掀開布簾,發出由衷的感慨。
「弟子肖師,你之天賦不在武學,而在書法,強求武道只會讓自己更加痛苦。」
車廂中間坐著一名中年男子,手捧書卷,緩緩說道。
「這回水府之行你也看到了,差點折了一條手臂,別說修為大進,差點把煉神希望都丟了。
「與其花那些功夫,不如多鑽研鑽研書法,墨韻千秋,亦可史書留名。」
中年人有著一對異色瞳孔,明明年紀還不算老,卻滿是成熟滄桑味道。
氣質灑脫出塵,面孔充滿男性魅力。
正是霅溪劍閣當代閣主,本朝書法第一人蘇飛白。
見到他的容貌,就能對蘇青黛動人心魄的絕世姿色多了份理解。
蘇飛白攜大弟子和女兒來京師,是受了朝廷邀請,觀禮群英會,還要提筆揮墨,作序刻碑。
所以,他有資格這樣說。
比霅溪劍閣強上許多的勢力,都未必能進去這等場合。
千百年後,史書上提到蘇飛白的機率也高過同時期絕大多數煉神圓滿武者。
這些,區區煉神初期的霅溪劍閣閣主做不到。
當代書聖,筆墨超絕的蘇飛白可以。
「青黛,我約了金針封,群英會他會到場……他在信上說自己翻閱古籍,新悟一門不可端倪的針法,能解先天頑疾,補全根基。如能見效,你每旬至少能多修煉幾個半日,不用再做紙上談兵。」
蘇飛白看出大弟子的不以為意,內心一嘲,他當年也不是如此,覺得能用手中劍讓霅溪十三劍名揚四海。
人近不惑,才放下執念,將楷書筋骨、行書流轉、草書飛白,融會貫通,終成書法大家。
扭頭轉向自己女兒,目光憐惜。
好不容易迎來一個才情、心性皆是上上之選的子嗣,結果因為妻子懷胎時與人動手傷了元氣,只要修煉時間稍長就會氣血不足,面白虛汗。
這直接給武道判了死刑,天賦再高,你不去修煉又有何用。
「是針灸神術冠絕江左的封神醫?」
蘇青黛眸子一亮,略顯興奮。
金針封是大楚有數神醫,一手度命金針響徹南北,萬里之外都有人趕來請求施針。
父親主動提及,說明金針封應該有幾分把握。
「他欠我一個人情,一定會全力施為……但莫抱了過多希望,金針封說他的針法只是將你竅穴深處的元氣激發出來……真要根治,只能尋到那幾樣早已絕跡的神物,才能站上和其他人相等的起跑線。」
蘇飛白輕輕頷首,說的直言不諱。
避免讓小女兒生出更多期盼,後邊效果不盡如人意,失望加倍。
事實上,若非蘇青黛從太湖水府歸來便鬱鬱寡歡,情緒低落,他都不想提前告知。
「好極了,小師妹天賦百倍於我,哪怕只用三分之一時間來修煉,煉神不遠矣!」
杜默存振奮揮拳,真心實意為這個師妹感到開心。
「不求和榜上天驕那樣出眾,修為能有些進步,免得看著典籍功法一頭霧水就好。」
蘇青黛對武道的追求與其說嚮往更強實力,不如說是對未知的探索。
凡是接觸過的武學,都要刨根問底,拆解出最根本的道理。
偏偏這樣一個不擅修煉、修為淺薄的弱女子,鑽研出來的內容鞭辟入裡。
很多霅溪劍閣的前輩,要反過來通過和蘇青黛交流獲取靈感。
「說來,這次群英會最終名單里還有位我們的熟人……」
杜默存想起了什麼,充滿期待。
「師兄是指我們當日在春谷見到的那位?」
蘇青黛目光中異彩連連,提問道。
「可我們後來相詢過,陸家公子拜在太湖縹緲峰下,當時沒可能出現在春谷縣……且陸氏子弟口中的陸業琢,和我們見到的那人樣貌可對不起來。」
「這些都是旁枝末節,那人露的劍法本事和祖籍郡望才最能體現他真實身份……對照年紀,你還能找出第二位符合畫像的年輕天才嗎?」
杜默存對自身判斷很堅定。
「算了,左右馬上能在章華台中見到諸位天驕,他真是你想像中那人,自能在現場見到。」
蘇青黛沒有就這個尋求不到答案的問題爭論下去,在她心中其實有個朦朧的名字。
只是毫無憑據,說出來惹人笑話。
蘇飛白沒有搭話,他是吳郡陸氏的座上賓,和幾位長老都相熟。
如果不是陸業琢常年不在家中,晚輩想結識並不困難。
入城之後,一行人直驅一座皇家林苑,這裡五年前被天子賜給壽親王作為別苑。
這位皇長子母族只是寒門,在朝中存在感不高,為人謙恭平和,只和名士談玄論道,寫詩作畫。
他對蘇飛白書法很是傾慕,曾多次求字,更以師相稱。
逢年過節,少不了送禮惠贈。
霅溪劍閣幾人來京師,在壽親王強烈要求下住進了親王別苑。
享受著最尊貴待遇,等待著群英會的到來。
……
章華台。
五步一樓,十步一閣。
長廊如幔,縈迴曲折。
這座宮闕始建於大楚皇朝中期,歷經二十三帝,窮極奢麗,非文字所能盡述。
皇朝末年,章華台遭受火災、兵亂,部分建築受損。
直到大楚王朝再立,徵調數萬勞役,超過十年不間斷修繕,方恢復了這天上之宮闕,人間之絕景。
「過去在書上讀到負棟之柱,多於南畝農夫,還覺著誇張……親眼見了,才知多少民脂民膏被用在這些地方,大楚覆滅的不冤。」
蘇青黛把章華台的奢麗收入眼中,冷冷說道。
「師妹慎言。」
杜默存慌得東張西望,小師妹的思想有些激進得可怕。
有人領著他們進入席位,同相熟賓客打著招呼。
平日難得一見的大人物紛紛出現,不乏地榜強者,朝廷要員,一方勢力代表。
杜默存一路作揖行禮,笑得嘴巴發酸,同時心中苦澀。
那些同樣被自家長輩帶出來的小輩,要麼年紀小了快十歲,出來增長見識。
要麼歲數相仿,已經半步煉神,在向更高層次衝刺。
幾句交流下來,他開始自慚形穢。
「楚大哥,小弟在雍華樓擺了十桌,等你得勝歸來!」
鄰桌少年猛地起身,朝迎面走來的負刀男子打著招呼。
對方微微點頭,去了前邊的候戰區。
可他仍是與有榮焉,像是得到了巨大肯定,轉頭炫耀道:
「楚大哥與我家乃世交,來京師時專程拜訪過我大父……決賽中他作為一檔選手,是第三組的種子選手。」
「原來是楚河楚少俠。」
杜默存嘴角抽動,勉強應了一聲。
隔壁吹噓這小子姓王,和琅琊王氏沒有關係,但也是簪纓氏族,累世官宦。
光他父親這輩,就出了一名侍郎,一名九卿,一名郡守。
楚河作為人榜第七,風頭和武評實力都進不了前三,但因為分組有利,奪冠賠率正好落在了第三上。
這樣的人物,現在就能以煉神武者視之。
群英會結束後,更會一飛沖天。
能攀上這等人物,的確值得誇耀。
「陸公子,你來了!」
杜默存垂頭喪氣,眼角瞥到個熟悉身影,像落水中人撿到救命稻草,不及多想就喊了出來。
那人腳步一頓,似在思索回憶,疑聲道:
「霅溪劍閣的杜默存?」
杜默存激動得手足無措,拱了拱手,保持著禮數,說道:
「不想陸公子還記得杜某,祝今朝大展身手,一舉成名天下知。」
只是簡單的一句對話,讓他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揚,心情好了許多。
陸業琢在名氣和人榜排名上不如楚河遠矣,但怎麼也闖入了群英會決賽。
加上吳郡陸氏的出身,前路一片光明。
「杜兄竟識得陸公子?」
王家小子驚得有些失態,表情都變了。
「之前偶然相識,大家談得投機。」
杜默存感到奇怪,這支王氏雖比不上五大世家,也是大楚新貴,正當權得勢。
想要結識陸氏嫡系,通過中間人遞個話並不難,不該這般失態震驚。
「沒想到杜兄還有這交際,陸公子只在報名時漏了一面,後邊就坐視那群小丑上躥下跳,根本不做理會。」
王家小子兩眼發直,口中連珠炮似地說道。
「群英會後,還請杜兄引薦一二,我對小陸劍仙仰慕已久……不過你這賀詞有問題,啥叫一舉成名,他的名氣都越過一十七郡,遠播四海八荒。」
「陸公子,小陸劍仙,這兩人……」
杜默存腦袋嗡的一下,昏昏沉沉,有些莫名其妙。
下一刻,才反應過來。
王家小子意思,被自己一直當作陸業琢的青年真實身份應是這兩年裡名字在耳邊提起無數遍的人榜第二,劍仙之姿的陸離。
怎可能是陸離?
怎不能是陸離!
杜默存都忘了是怎麼回的王家小子,走到座位上仍魂不守舍。
那可是數十年來,最具傳奇色彩的人榜天才,被譽為青蓮居士第二。
那些質疑貶低聲音,也只是在說他法身渺茫,沒人覺著名列地榜於他是件難事。
再考慮到陸離的歲數,他就算再差,也能長居地榜數十載,成為擁有舉足輕重影響力的強者。
往前數屆人榜,又有幾人敢言潛力在他之上。
但結合陸離發跡時間線,又合乎常理。
春谷縣相遇,他才剛剛揚名,江湖上沒幾人認識。
陰差陽錯,誤認成陸業琢,也是一段趣事了。
「師兄,和王家小子聊天回來後便一直發愣,可是他輕蔑於你?」
蘇青黛推了推神遊天外的杜默存,勸慰道。
「此人追逐名利,是個袖手空談不通武學的紈絝,師兄不用將他的話放在心上……場中對決精彩激烈,錯過可惜。
「碎星刀楚河連斬一十七刀,層層推進,威勢無匹,令對手只得招架還不了手,力竭認輸……金剛寺鳩摩羅則只用一套大日無畏手印,三招速勝在預賽中風光無限的北地孤狼苻生。」
蘇青黛目眩神迷,若非場合不對,真想將其中精彩處記錄下來,細細點評。
「居然已進行兩場,你不知道我剛見了誰……罷了,不用我講,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杜默存嘴巴好不容易合攏,有氣無力地往前一指。
蘇青黛不明所以,看向台上,身邊已經爆發出一陣喧譁。
有兩道身影站了起來,緩緩走上擂台。
「這一組首戰是抽到了陸離和段辭……別看這個真武觀俗脈弟子名不見經傳,預賽全是碾壓性的完勝,並非沒有勝算。」
蘇青黛修為太低,眼竅未開,比其他人晚了許多才見到雙方面貌。
那個只有一面之緣,但留下了深刻印象的清朗出塵男子此刻竟在台上。
「原來他是段辭……不對,他是天地無攔,青蓮第二的陸離!」
段辭拳法精純渾厚,意向驚人,沒精力也沒資格再修純陽太極劍。
劍法通神,驚艷世人的小陸劍仙的確是比陸業琢更符合當日表現。
只是春谷縣的陸離連人榜都沒入,怎麼都沒可能聯想他身上。
後來蘇青黛其實有一瞬間遲疑過,把懷疑目標換到了陸離身上。
但覺得沒那樣巧合,後邊也無交集,沒有深究。
「師妹知曉我為何震驚失色了吧,你我原來在不知情下和最神秘的人榜第二有過一場長談。」
杜默存按捺住複雜心情,開口道。
「師兄,凝神觀看,這將是群英會開賽以來最高水平的一場比試……如能收穫一二,對今後道路大有裨益。」
在蘇青黛眼中,段辭氣勢不斷攀升,黑白光芒騰起,覆滿整座擂台。
僅僅一眼,就讓人心神搖曳,有重物壓在了頭頂。
而另一邊的陸離,紋絲不動,持劍靜立原地。
任憑段辭氣勢奪人,放棄了氣機爭鋒。
「玄龜騰蛇,雙重意向,這是真武觀哪門神功?」
杜默存大驚失色,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實力在同年齡段算不得拔尖,但往來無俗人,眼光鍛鍊得足夠刁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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