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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世情薄

  王揚對顏幼成印象本就不錯,庾於陵又與顏幼成相識,樂小胖雖然沒見過顏幼成面,但也聽說過,而顏幼成又是熱情好客之人,善於交遊,很快就與三人組打成一片。

  顏幼成本來要去新楚館,聽說樂小胖要去妙阿院,便要隨他們一起。樂小胖是個喜歡探索的,反正妙阿院已經去過,當即要改去新楚館。

  顏幼成笑道:

  「我說去妙阿院也是為了你好,你昨天是不是應了姑娘,今晚還去?」

  樂小胖被一眼看穿,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著點頭。

  王揚也笑:

  「我就說嘛,怎麼剛去完就要去,還說什麼帶兄弟,原來是佳人有約......」

  樂小胖一撐大臉:

  「花場上隨口應酬,這算什麼約!我真是為了帶兄弟!不然我能換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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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庾於陵又發動吐槽:

  「你那是喜新厭舊。」

  樂小胖理所當然:

  「這種地方當然去個新鮮!去過的總去有什麼意思......」

  顏幼成一聽這話就知道,樂小胖別看自吹遊走荊州花叢,但其實是外行,估計總共也沒去過多少次,去也是走馬觀花,看個熱鬧。

  至於庾於陵更是啥都不懂!

  唯王揚城府比較深,一時間不好判斷。

  顏幼成解釋道:

  「不是這麼說的。花場上的話固然不用當真,你說『有時間一定去』也好,說『改日再來看你』也罷,說過就算,不作數的。但你約了具體日期,這叫『記簽』,也叫『點簽』,不是典簽官的那個典簽,而是『點花簽』。你走的時候紅紙上留字了吧?」

  樂小胖一怔之後,恍然大悟:

  「那是讓我記簽啊!」

  「你以為是什麼!」

  「我以為讓我『記錢』啊!我還尋思下回再去,不用付現錢,能記帳呢!」

  樂小胖昨天死活坐不住要去秦淮河,不敢找堂兄樂法才,只找堂弟樂法藏。

  樂法藏也就隨大流去過一次,手裡又沒什麼錢,想去第二次也沒機會。聽堂兄願意請客,欣然而往!走的時候也不知道點簽的規矩,只道要留帳,哪裡肯湊前?

  那館中倌人也是看人下菜碟,知道樂小胖是錢主,便著意殷勤,所以只有樂小胖一個人點了簽。

  王揚等人哈哈大笑,樂小胖自己也覺可樂,邊笑邊挽尊道:


  「還是建康規矩多,荊州哪有這些事?不過是喝花酒,又不是堂官開衙,點了簽不去又能怎樣?」

  顏幼成正色道:

  「先說一句,我沒有說荊州不好的意思,我很喜歡荊州,以後有機會還要去,但說到花場,老實講,荊州和建康沒法比。花場中所謂『七休三會』,第一休就是下娼休瓢。

  所謂下娼就是賣肉換錢,誰交錢誰上手,論『過』,論『夜』,是最下俗的娼紀,在建康只有僻街暗巷裡才有這些,去的也多是鄙猥的庸商,不堪的子弟,粗魯的莽夫。要麼無格無趣,要麼寒酸吝嗇。像咱們這種人家,很少有往那裡面鑽的。不說失身份吧,也不安全啊!

  所謂下娼多病婦,暗門半生瘡,就是不沾病也是一身晦氣,太不值當。再者這些暗門子魚龍混雜,人物多下,容易出事。至於詐財構訟,坑騙設局,那更是常有。大家子弟就算不怕,鬧將出來面上不好看。

  孔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但凡有些身份的,誰家是缺陪少色的?來花場上主要是『嬉於戲』、『游於藝』。荊州倒好,號稱『小秦淮』,但及不上秦淮風流的半點!即便是蒹葭館,當紅頭牌,也是價到人就到,花錢就能抱!搞得跟下娼似的,簡直俗不可耐!也就拂雲十三院,聽說起家不光彩,不過還有點秦淮大院的樣子,可以摶花彩——」

  「摶花彩是什麼?」庾於陵問。

  樂小胖也完全沒聽說過什麼花彩。王揚雖然研究領域之一就是文化史,但他在文化史上專攻兩漢,旁及唐宋,至於其他則不精,更沒專門研究青樓。剛才聽顏幼成講,是大開眼界,想問「七休三會」是什麼,但又不想打斷顏幼成,所以就暫時擱置,此時又遇到新詞,專等顏幼成解釋。

  顏幼成道:

  「摶花彩也叫會花簽,就是如果你玩得俏,名聲好,夠臉面,你坐在一個院中可以請其他院樓的姑娘來湊局,到時滿場美人,羅列陪坐,左顧右盼,不必輾轉。

  但荊州沒這個說法,蒹葭館的越女不可能去芙蓉里,芙蓉里的美姬也不會去洗桐西巷,也就是拂雲十三院,各院中互相串串,兩三姑娘走動,就算到頭了。要之在姑娘格調低,地位低,不得自主。客人輕賤,院主拿捏,所以不讓她們去別的地方走動。

  但在建康花場上湊那種談笑局,是不要生人的。不管你是宴客,還是別人宴你,都得看你有沒有相熟的;或者獨院之中聚花會,每人都要叫花簽,你叫不到,那就大失臉面。所以我才說,樂兄你既然應了姑娘,那就得去,何況你還點了簽。

  姑娘就算出別人的簽,也得派人專等你叫,你即便不去,也要送信說明緣由,不然傷人顏面,疏了關係,還壞了自己名頭。其他樓院姑娘聽說你記白簽、點空簽,也不愛待見你,面上敷衍,心裡煩厭,花場就越玩越沒滋味了。所以『七休三會』里『第三會』就是會新不如會舊......」


  樂小胖聽得冷汗直下,對著顏幼成連連拱手:

  「多虧顏兄提醒!不然我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不至於不至於......」

  「怎麼不至於!剛到秦淮就丟了面兒,以後怎麼混啊!話說顏兄剛才說的七休三會是什麼意思?」

  顏幼成稍作猶豫道:

  「這是花場上的秘籍門道,本來是不好外傳的,但既然都是兄弟,也就不藏私了,不過大家保證不與旁人說,畢竟有些話如果流傳出去,大得罪人,以後花場上不好混的......」

  眾人一聽更好奇,連忙保證不外傳。

  顏幼成請三人上車,命車夫去妙阿院,這才壓低聲音說道:

  「七休三會是指著七個休要,三個要會。

  第一休是下娼休瓢,這個之前說過了,不再提。

  第二休是富貴休賣。

  一來去花場的人,富貴的很多,你如果時時炫耀,常常賣弄,免不了就要與人起衝突。夸財鬥富,爭席奪宴,一朝結怨,禍機暗伏。

  二來花場裡雖然勢利,但講究雅量,講究格調,最瞧不起炫富炫勢的暴發戶。遇到乍貴而驕、滿口銅臭的,人家面上奉承,心裡先輕三分,只當他是剛見世面的冤大頭,宰起來毫不手軟。

  真正富貴在舉止,在見識,在氣度,在談吐。你越不露底,人家越不敢輕你;你越夸金說勢,人家慢慢查明你底細,曉得你不過如此,便敢設局下套,引你入彀。到時露了多少財,都得吐出來。

  姑娘背後有院主,院主背後有東家,東家背後有真正的東家。莫嫌井水淺,井底尚有泉。莫道眼前盡,轉角另有天。財不露富,勢不逞強,凡入花場者,都當謹記。」

  王揚等人一起湊趣拱手:

  「受教受教。」

  顏幼成拱手回禮:

  「好說好說。這第三休是姑娘休信。秦樓之中,十言九假;楚館之內,一語難真。姑娘的話是最不能信的,一旦信了,就出不來了。

  和你說我的真名,只與你一知曉——那他媽就是假名;

  告訴你雖淪落風塵,原出身大姓——那是自抬身價,往臉上貼金。

  『看你房中剛走一人』——『那是阿弟』;

  『聽說你與甲親好』——『周旋而已,只對你真心』。

  『昨夜夢到你』,盼你來給錢。

  『你不來懶得梳妝』,興許是剛起。

  『想你想得茶飯不思』,喝酒傷了脾胃。


  『不想接其他客人,只待你來』,根本沒客,你信她專一!

  昨夜扶你,玉鐲磕碎,不過十萬!沒事沒事,我自己重打一個;

  院主責我,推卻別客,日損百金!無妨無妨,我自設法補上,還有積蓄......

  說不盡的軟話,掉不盡的眼淚,發不盡的毒誓,編不盡的故事,說來道去,總歸一句話——掏錢。

  錢袋一松,你是情郎,是心肝,是前世姻緣!

  錢袋一空,你是朋友,是過客,是今生無分......」

  老司機顏幼成繪聲繪色,聽得王揚三人,全部笑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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