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白馬青衫後
天門郡界,澧水之畔,大軍夜宿,星垂帳外。
王揚正聽土人、斥候說當地山川人情,忽得傳報,說有一名陳姓女子求見。
王揚一驚,猜到幾分,卻又不敢信,立即吩咐把人帶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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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約定是兩天之後在山口和陳青珊會師,現在這是......
王揚想了想,又叫庖廚準備夜宵小食,存的乾果也拿出來,還有前天喝的那種果汁,正囑咐間,只聽帳外傳來一道聲音——
「公子!」
聲音不高。
卻像煙花穿過長夜,輕輕落進人心。
王揚愣了一瞬,轉頭看去——
只見陳青珊站在帳外,風塵僕僕,長發高束,幾縷髮絲被山風吹得貼在頰邊,本是清冷的鳳眸此刻落著無數夜晚積攢下來的星光,像霜雪覆著的火山,像冰層暫封的春水,所有的克制隱忍,都在這一剎那盡數融化,化作滿眼動人的瑰麗色彩。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小珊!」
王揚驚喜得壓不住聲音!
陳青珊身形一動,直衝帳內!
在眾護衛阻攔之前,在王揚反應之前,直接撞進王揚懷裡,抱住了王揚。
這是她密謀了很久的事,是她一直想做卻又不敢做的事,是她上次在樂家莊園裡,沒能做成的事。
她的身體在發抖,從肩膀到指尖都在抖,額頭抵在王揚肩上,細碎溫熱的呼吸以及發間沾著一路薄寒涼意,混著夜風與山林草木的氣息,盡數撲在王揚衣間——
山長水遠,千萬相思。滿身風塵,皆成註腳。
王揚直接被抱懵了。
大帳內外一眾護衛衛士之前被王揚陳青珊一句「公子」「小珊」弄得放鬆戒備,忽見這女子身手凌厲,直取主帥!都大驚失色!趕忙湧上!
然後見到這一幕,腳步都釘在了原地!
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
小珊純粹,一旦勇起來抱得旁若無人,事實上,她此刻已經忘了有其他人存在。
王揚則習慣一心多用,感覺到四面八方的目光飄過來,不禁老臉一熱,喉結滾動了一下,強裝無事,打個手勢讓眾人退下。
眾衛都很知趣地退出,唯有一個年輕衛士踟躕不走,小聲提醒長官道:
「那個,還沒搜身呢,萬一——」
話還沒說完,便被衛士長馬勇一把薅走。
臨出帳時又將帳簾落下。
衛士被薅出帳,還想往回掙:
「頭兒!沒搜身啊!萬一藏了兵刃——」
馬勇無語道:
「你小子一根筋啊!沒看見帳里親衛都撤了?」
衛士堅持道:
「帳內是帳內的事,可帳外是咱們的事兒啊!帳外搜身是規矩——」
馬勇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
「你小子是不是傻?主帥親自搜身,還用得著你?」
衛士似乎沒想過主帥可以親自搜身的情況,消化了幾秒鐘,似有所悟,可很快又皺起眉頭,小聲道:
「親自搜也應該在帳外搜吧......」
馬勇:......
......
兩天後,山口,蠻軍雲集。
宜都、汶陽、永寧、武寧四部蠻軍,天色剛亮便陸續開至,列陣等待,前探已經派出,但還沒有回報。
田大刀很忙,一會兒讓屬下準備好餐食,以防王揚沒吃早飯,一會兒問王揚帳篷里的布置情況,一會兒又囑咐迎接細節。
勒羅羅則冷眼旁觀,不動如山。
昂他和武寧君長達罕並騎相近,小聲蛐蛐。
昂他朝田大刀那邊努努嘴,低聲吐槽:
「咱們都快斷糧了,他還操心給別人備早飯.....」
達罕哼笑一聲:
「誰言不是呢?田這副模樣,不像一部之主,倒像個阿烏姑。」(板楯蠻語,意為管家婆子)
昂他道:
「沒那麼高,最多也就是阿堵巴。」(板楯蠻語,撿糞女奴)
兩人褶著大臉,一起奸笑。
之前昂他偷襲漢地不成,被勒羅羅拉到武寧部,下最後通牒。武寧部不信通商乾股的話,準備打一波,結果宜都兵又到了,思來想去,決定認慫。然後便被拉出來一起向天門漊中蠻進發。
武寧君長達罕這一加入,昂他便動了心思。
之前二對一,他被壓得死死的,但如果能把達罕拉到他這邊,那就是二對二!話語權一下就不一樣了。並且武寧部和永寧部都出自板楯蠻,和汶陽、宜都出於五溪蠻不同。有這層關係在,昂他很快便和達罕套得熟絡。
而達罕新加入「大家庭」,正處於「孤單迷茫」之際,昂他一靠攏,達罕立即響應,兩人關係越來越好,昂他膽氣也漸漸恢復。
不過昂他也不傻,不會把場面上的關係等同於真正的同盟。
武寧之降,雖然有為勢所迫的成分在,但根子上還是被通商大利所吸引,如果此利真的能成,昂他自己也不想造次,再加上之前被王揚算到差點翻車,所以他暫時還沒有另立山頭的打算。不過自從小團體雛形漸成,昂他心裡便生起些新的想法,連說話聲都比之前大了。
尤其陳青珊一走,昂他就更飄了,竟當眾向勒羅羅要糧!
他不敢直指王揚,只是說既然是勒羅羅把大家領到這個地方來的,那糧草的問題就得由勒羅羅來解決。
勒羅羅說一切公子都有安排,等公子到了,糧草之難自解。
昂他有些不信,卻也沒再說什麼。
此時趁著王揚沒到,昂他鼓動道:
「兄弟,我跟你講,利是咱們自己爭出來的。咱們雖說是歸附,可也不能白給漢廷賣命。單單解決糧草還不行,軍費也得出啊!總不能咱翻山越嶺,累死累活,然後兩手空空就回去了。商路乾股是換咱歸附的,不是出兵的。並且出兵是出兵,打仗是打仗。一碼歸一碼,不能混到一起。一會兒等王揚來了,得管他要軍費。漢廷富得流油,咱能要多少要多少!」
達罕也不是莽夫,雖然還沒見過王揚,但也久聞其名,知道這傢伙是真老大,有些忌憚:
「萬一惹怒了他......」
昂他擔保道:
「你放心,絕對不會!此人聰明得很。現在要平天門漊中蠻,大戰在即,他不會讓各部離心離德。並且他再厲害也就一個人,咱們加一起是兩部,王揚他們也是兩部,咱們怕什麼!反倒是王揚,為了大局著想,肯定不會和咱們翻臉。咱們看具體情況,隨機應變,如果順利,趁機讓他把雲霓閣的乾股也給咱們提一提......」
達罕心動,馬上問:
「怎麼提?」
兩人腦袋貼腦袋,開始商議。
正嘀咕間,前探奔回,在山坡上舉旗,用力揮舞!
陣中響起數聲呼報,一聲聲傳開:
「神使到!神使到!」
軍中瞬間騷動起來!
田大刀渾身一震,精神抖擻,扯開嗓子喊:
「儀仗上前!儀仗上前!」
勒羅羅也揮手叫道:
「快!」
宜都部和汶陽部的前排兵士立即散開,手持彩幡,分列夾道!
十面大鼓次第擂響,厚重的鼓點震盪晨嵐,號角手抬起號角湊到嘴邊,鼓著腮幫子等待命令。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山坡處!
田大刀連影兒都沒見著便下了馬,步行出陣前迎。
勒羅羅想了想,也下馬上前。
唯昂他、罕達馬上不動。兩人已經說好,要給王揚一個下馬威,見田大刀和勒羅羅快步出迎,昂他滿臉嫌棄:
「瞧瞧這倆,真叫蠻噁心!」
罕達也看得直搖頭:
「我是打死都做不出來這種......」
話音未落,只聽嗚的一聲——
低沉的號角聲驟然盪開,撞碎殘霧!
罕達與昂他抬頭望去,只見山坡之上,一個錦袍公子策馬現身於晨光之中。
馬蹄過處,步步皆開山色;
袍影所臨,寸寸盡染朝霞。
身旁還有一個青衫女子仗槊相從——
霧散天開,錦袍乍作金光透。
江山如舊,白馬青衫後。
槊影橫秋,風獵羅衣袖。
同策走,萬峰俯首,
問人在何處?
人在雲霞右。
兩人本是並騎而行,但一上山坡,陳青珊便放緩馬速,落後一個身位。
群蠻靜了一瞬,下一刻便爆發出歡呼!
其中尤以宜都部叫得最凶!
人人仿佛瘋了一般,朝著山坡上那個錦袍身影嘶聲高喊:
「神使不朽!神使不朽!!神使不朽!!!」
聲浪震耳欲聾!
達罕被這陣勢嚇了一跳,貼近昂他耳邊,扯著嗓子問:
「那個就是王揚嗎?這麼年輕?」
昂他被震得快聾了,掏了掏耳朵,正要罵人,忽然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馬上,望著山坡處,眼睛一點點瞪大!
達罕順著昂他的目光望去,只見王揚身後,豎起一面面旌旗!陽光從雲層中潑灑下來,照得旌旗翻卷如金海!
金海之後,一排排甲士,如潮漫出,塵煙騰飛,大軍蜂起!
昂他一個翻身滾落馬下,甩開膀子就往前沖!邊沖邊喊「神使不朽」!
喊得眼眶都紅了,好像還比看見親爹還激動!
達罕看得目瞪口呆,愣了三秒,隨即大罵蠻噁心!
邊罵邊跳下馬,咬牙跟跑!
兩人撒腿狂奔,竟後來居上,直接超過田大刀和勒羅羅!趕到前頭去迎王揚!
田大刀一看差點氣炸,眼都來不及眨,拔腿就追!
勒羅羅黑臉罵了一句,也只好加入競速小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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