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勝卻鬚眉
樂府內,樂湛眉頭緊鎖,在屋中來回踱步。
樂夫人安靜坐在案後,案上帳冊堆疊,算籌橫列,她時而執筆勾注,時而移籌計算,竟似半分不受丈夫踱步的影響。
樂湛停下腳步:
「夫人,我怎麼覺得......這事兒不對啊?」
樂夫人核著估單,聲音溫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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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不對了?」
「這軍糧送得真的沒問題嗎?萬一,我是說萬一,萬一之顏反了怎麼辦?他如今手握大軍,又得三蠻之助,差的不就是糧草嗎?倘若他真有異心,那我們供他軍需,可就成助叛了......」
樂夫人一面記帳一面理所當然道:
「對啊。不然王揖明明能做主,何必要你們三人都點頭呢?」(第423章《荊州聯播》所謂荊州新格局「四巨頭」)
樂湛一怔之後,以拳擊掌:
「我就知道他沒安好心!這是怕以後出事他一個人擔著,索性把我們都拖下水!」
樂湛雖覺王揚不會反,但王揖這一手讓他不由生起些憂慮:
「現在該怎麼辦?」
樂夫人擱筆起身,笑容可掬地請丈夫坐下,又把帳冊算籌攏到一邊,給丈夫倒了杯清茶,微笑問道:
「那不給王揚供軍糧,如何?」
樂湛立即否定:
「這不好吧?我和高兒被關的時候,多蒙王揚照顧;後來能脫險,也全仗他籌謀。受人如此大恩,怎能相負?」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再說不給軍糧,若王揚那邊出了岔子,不管荊軍有反覆還是引發蠻亂,這個責任誰來擔?」
樂夫人唇角弧度更深了些,目光中帶著一絲瞭然笑意:
「這就是王揚做事的高明之處了。
他輕死生,投逆王,履險地,設奇計,解荊州眾人之厄。
不論夫君、庾易,抑或王揖、柳惔,人人受其恩惠。說句『救命之恩』,也不算過。
換作一般人恃恩索饋,定覺所請分內,他人必應。
但王揚謀事,向求全美。
人情之外,又益之以利。
利未足安,又系之以勢。」
樂湛若有所思:
「夫人這話有些意思,人情我聽懂了,所謂利和勢指的是......」
「利就是利益。比如說王揖。出使蠻部,本是王揖的差事。只是中途生亂,不能成行。但王揚危急之中,獨攬其難,不耗國帑,不勞王師,不僅保全柳憕,還懾服三蠻!其智其功,自不必言。功成又不獨擅,還願分功與王揖!三部歸附,已是大功,若真能一鼓作氣,全定荊蠻,則此功圓滿無憾!王揖為主事之人,拱手而成大功。其所需者,只是發糧而已。夫君以為,王揖願意嗎?」
「那他肯定願意啊!!」
聽得樂湛都有點羨慕王揖了!
有這麼個好侄兒相助,先復江陵,再定荊蠻,王揖想不高升都難啊!
樂夫人繼續道:
「至於柳惔嘛,他弟還在蠻部,自然不願橫生枝節。並且柳憕將納蠻部君長之女,若荊蠻歸附,那柳憕和親,也是一功......」
樂湛忍不住笑道:
「什麼和親!夫人你又戲謔!王揚那個詞怎麼說來著?對,淘氣!夫人你又淘氣!」
樂夫人認真道:
「我不是戲謔,這就是和親。
王揚通商服蠻之策,經略甚大。
我雖不知全貌,但能看出他著眼的絕不僅僅是某一部蠻或者某幾部蠻。甚至不限於荊蠻,不限於南蠻,而可推廣於整個江南化外諸部!
荊州首開其端,自當有新氣象。
柳家河東望族,冠冕高華;柳憕國公嫡嗣,門閥之秀。今納蠻部君長之女為貴妾,此乃示朝廷不以蠻夷外之。
此例一開,今後婚媾之好必然不絕。如此,則諸蠻依傍漸深,羈縻難離,蠻漢之隔,亦將漸次消矣。
若柳憕未困蠻地,王揚縱懷長策,亦難促兩家締親。今柳憕既陷蠻中,生死懸於人手,王揚便順水推舟,借蠻部之脅,使柳家俯就;又借柳家之望,促蠻部歸心。
並且兩家還都感謝王揚!
一舉多得,片言數利!
手段之高,實在讓人佩服......」
樂湛聽得感慨:
「夫人此番議論,就是府州堂部論事,也未必能聽得到啊!王揚天才絕艷,固然引人心折。但夫人明識朗澈,亦叫人欽佩!」
樂夫人笑道:
「我不過是身處局外,旁觀者清,又在夫君身邊久了,耳濡目染,偷學了幾分見識,算不得什麼的。」
樂湛笑不能止!又問:
「那庾易的利在哪?」
「從上次常平倉一事便可知,庾易身在隱逸,心繫社稷,利國就是對庾易的利。也或許還有其他的利是我們不知道的。」
樂湛點頭:
「不錯。那咱家的利呢?也是利國嗎?」
「利國之外,也有利家。」
樂夫人帳冊中抽出一卷,遞到丈夫面前:
「夫君看看這個。」
樂湛一看,上面是密密麻麻貨物名目和說明,什麼長梁木、柁木、散木、大衫木,他又換了一卷,依舊如此,隨手翻過,都是狐皮、鹿筋、貓竹、黃麻、翎毛什麼的。樂湛對這些細務向來沒興趣,還給妻子問:
「這是什麼啊?」
樂夫人就給丈夫講了王揚萬山貨棧的生意計劃以及王揚要贈樂家一成乾股、讓樂家(其實是樂夫人)經理其事。
(第285章《君子萬年》:「除了柳憕之外,王揚準備還加一名技術股東,給此人乾股,只是現在沒對柳憕說而已」)
樂湛聽得嘖嘖稱奇:
「之顏如此大才,居然還這麼樂衷商賈之事,出使蠻中還不忘生意,實在是.....實在是少見......
並且我身為一州別駕,大營貨棧,這個......再說你也知道,我對貨殖一道,實在是......」
「夫君是做大事的人,像貨殖這等瑣細小務當然由妾身代勞了!
並且依我看,此事頗有可為,如果王揚真能全定荊蠻,商路一開,往來不絕,這生意只怕比眼下想得還要大。
更何況它本身也不是單純的生意,而屬於朝廷服蠻安蠻方略的一部分。蠻部之人,若只知兵威,則畏而未必親;若既見其威,又得其利,則甘心自附。
這個主意一看就是王揚想出來的,所以他建萬山貨棧,也算為是朝廷分憂。
夫君覺得呢?」
「有道理,夫人如果認為可以,那就做吧。不過咱們不要干......乾股。咱們也出錢。不然一文錢不出就分利,有點占便宜吧?」
樂夫人笑道:
「占便宜就占便宜嘛。占了便宜才好還,還了才好再占,還來還去,這交情不就越來越深了?有虧欠,方有周旋。今天我欠你點,明天你欠我點,越欠牽絆愈深,欠著欠著,就成通家之好了。
再說王揚、柳憕既不缺錢,也不缺和朝廷、蠻部的關係,但要說在荊州地界上行事,終究不如咱們來得方便。
並且他們兩個都是客居荊州,將來一走,萬山貨棧的生意也不能隨之搬去,總要有人看顧。與其遇事求人,來回請託,不如直接拉咱們入伙,所以這分利咱們也不是白拿的。
當然,這所有一切的前提是,王揚能度過這個坎兒。」
樂夫人笑意斂去,望向窗外,暮色正從檐角漫來,將遠處的天際染成一片沉沉的青灰。
樂湛寬慰道:
「放心吧,王揚是琅琊王氏,平叛有奇功,再加上定蠻大功,不會有事的。」
「如果是荊州做主,那王揚就算真的附逆,也能保無恙。
但朝廷論列,只怕沒這麼簡單......
不過王揚應該會有所準備。把定蠻的功勞分給王揖,包括索要軍糧,其實都有『必也正名乎』的意思在,同時也有綁定王揖之意。
王揖可能也看出了這點,但他沒法拒絕,就像夫君你剛才說的,王揚樹反正之旗,回荊定蠻,若因糧草不供而引起軍變,誰能擔責?
還有,王揚順揚水而入,本可直抵江陵,卻中途改道南下,這就是不想交出兵權之意!
大軍在外,遣使索糧,與之則順人情,合利益;不與便可能生出不測之禍。
夫君說與不與?」
樂湛恍然,拊膝而嘆:
「原來這就是夫人之前說的『人情之外,又益之以利。利未足安,又系之以勢』。
如此則使人既顧其情,又樂其利;
甘之者自欣然,異之者亦不得不從。
盡力而不覺見使,趨事猶自謂得便。
昔我聞王融少年時慧而如神,總疑世人愛才,未免增飾太過。
今觀之顏,方信人間真有拔俗絕世者!」
樂夫人道:
「是啊,所以夫君你根本不用擔心王揚現在會反。」
樂湛不解問:
「為什麼?」
樂夫人微微一笑:
「既然是拔俗絕世之人,見識亦必迥出塵表。
夫君看那溪中小魚,得寸水便即騰躍,以為江海皆可遨遊。
大蛟反潛深淵,不得風雨,不輕見角。
世間人物,亦復如此。
庸人得薄名而驕,俗人得微勢便狂。
村叟暴富,懷金不過三日,輒思誇耀鄉里;
小吏驟升,握印未盈旬月,便已輕慢同僚。
故有莽夫占一村而稱孤道寡,狂徒得半郡即妄擬帝王。
中人之資,稍得人望,便思受命;
駑鈍之才,偶遇順風,即圖問鼎。
凡此,皆氣勝於識,志過於才。
目眩於小得,心搖於近利。
故其舉也輕,其敗也速。
唯命世大才,邁時英傑,能先明時,後識勢。
時勢不成,縱天下三分有二,亦能低眉斂手,斂鋒藏銳;
時勢若成,但擁麾下八百,亦自橫刀而起,震盪乾坤!
像王揚這等人物,志氣倜儻,神姿高徹,縱有異圖,亦必待時勢相契,豈肯倉猝發於今日?」
樂湛聽得意奪神搖,心潮跌宕!
緩了好一會兒吐出口濁氣,喟然嘆:
「夫人襟懷寥廓,意氣朗然,勝卻鬚眉無數!」
樂夫人眉梢微揚:
「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誰的夫人?高明座下,豈容久鈍?」
樂湛哈哈大笑,一邊擺手一邊笑,笑得眼睛都快沒了!
笑到一半忽然想到什麼,豁地直起身,緊盯妻子,臉色大變:
「夫人你、你剛才說不用擔心王揚『現在會反』,又說『縱有異圖』,這、這是什麼意思?」
樂夫人看著丈夫似乎被嚇到的模樣,莞爾一笑:
「假設嘛。」
樂湛終於舒了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還以為你看出什麼......」
「嚇嚇夫君。」
「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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