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賢王
魚鱗鎧,銀光閃。
名義上的郢州刺史、建安王蕭小九披甲佩劍,對著鏡子,左轉轉,右轉轉,轉個沒完。
雖然這是量身定製的輕甲,但穿著還是有點累,不過看起來很威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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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個劍太大了,又長又大又沉,腰上一掛,顯得腿短。
蕭小九又換了幾個角度,手按劍柄,微微抬頜,目光斜睨鏡中,試圖擺出一個威風凜凜的造型,可怎麼都不滿意:
「這劍好大呀!」
侍從拍馬屁道:
「小人看不大呀!王爺英雄氣足,配多大的劍都顯不出大來!」
「我知道。」
蕭小九煩悶依舊:
「但這劍怎麼這麼大......」
侍從試探問:
「要不小人去取柄小巧些的劍來?」
蕭小九頓時不幹了!臉一黑:
「我幹嘛用小劍!我英雄氣這麼足,配多大的劍都不大!!」
「是是是,這個當然,小人的意思是,取柄小巧些的劍,當面一比,就知道王爺配大劍是多麼得合適了。」
蕭小九多雲轉晴,挺直腰杆,握著劍柄,對著銅鏡端詳:
「這個倒是......不過,這劍怎麼這麼大呀......」
侍從決定先不接話。
蕭小九又照了一會兒,糾結少許,一拍劍鞘,意氣風發:
「大就大吧!反正我英雄氣足!走!出城!」
......
郢州城外,江流浩蕩。
大戰雖歇,但風裡仍隱隱有股焦腥氣。江面上時見碎木雜物,順水漂流,巡船兵運,往來不絕。
還有專門負責收集漂舟的小隊,看到無人操控的空舟,便拖拽至岸邊集中。岸上搭起了很多臨時木棚,或救治,或放飯,或堆積收繳的器仗輜重,以備清點。
至於江防更是嚴密,從船官浦往東到三夏浦,往西到嘆州,上下數十里早已搜索幾過,戍卒沿江戒備,邏哨如梭,務要確保江道安全。
渡口處,郢州長史孔琇之與十數名官員等在那裡,江風獵獵,吹得旗幟呼呼作響,眾人的目光一直望著江面上遊方向。
忽聽身後動靜,眾人回頭,只見蕭小九一身銀亮盔甲,配著甚是乍眼的大劍,大模大樣地從車上下來。
由於盔甲穿得不習慣,劍又太大,下車時被絆了一下,差點跌成小丑!多虧左右扶住,這才避免「出師未捷身先丑」。
不過蕭小九如今正值「心理強大」的時候,推開左右,整整盔甲,然後便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大步朝眾人走來。
孔琇之等人躬身參見。蕭小九按著大劍,一臉老成地點點頭,連聲音都比以前沉穩許多:
「還沒來嗎?」
孔琇之從那柄極不協調的大劍上收回目光,拱手道:
「回王爺,台軍前軍已過,游擊將軍尹略先行去追逆王,不在夏口停留。胡衛尉還沒到。」
「哦,那你們繼續等吧,我不是來等他們的,我四處轉轉。」
蕭小九說完便沿著江岸走了開去,甲葉嘩啦嘩啦響。
眾官不知蕭小九何意,只能跟上,蕭小九擺手:
「不用不用!你們等你們的!我就是巡視巡視,就近指揮一下。」
眾人都懵。
你要巡視啥?要指揮啥?
孔琇之有正事,不能離開,便揮手示意王府隨從立即跟上,想了想怕蕭小九走遠出什麼意外,又吩咐派隊軍卒跟著護衛。
剛吩咐完,扭頭就發現蕭小九正在爬石頭!
那是一塊灘邊大石,蕭小九扒著石沿,跟只翻不過牆的笨貓似的,兩隻腳在石面上蹬來蹬去,看得眾人大開眼界!
隨從們慌了,趕緊圍上去扶:
「王爺小心啊!」
「這石頭滑,王爺別上了,萬一摔著——」
「閉嘴!都閃開!」
蕭小九掉了下來,卻鬥志昂揚,不許人相幫,似乎這也是他英雄氣足的一部分!
他又試了一次,這回整個人扒在石面上,像一隻掙扎的大龜,四肢劃拉了幾下,但還是沒上去。
最後他讓兩個侍從做肉墩,踩著兩人的肩膀這才站到石面上。
登高而望,江風拂面——
這一刻,蕭小九望著兩岸旌旗,滔滔江水,還真找著幾分藩王雄鎮一方的感覺。
此時孔琇之派去迎接的戰船駛到,後面跟著一艘輕舟。
胡諧之一身錦服坐在舟頭,既不著甲也不佩刀,身邊只帶五六人,護衛甚簡。看著不像是統兵而來的大帥,倒像個要去赴宴會的豪客。
孔琇之沒功夫再看熊孩子,率領眾官迎了上去。
「下官孔琇之,恭迎衛帥!」
身後眾官亦齊聲道:
「恭迎衛帥!」
胡諧之人還沒下船,笑聲先到岸上:
「哎呀呀!孔長史一戰成名!佩服!佩服!」
孔琇之拱手:
「天子洪福,衛帥威勢,諸軍效死,下官仰藉眾功,僥倖得存,實在慚愧。」
胡諧之笑道:
「誒!孔長史也太過謙虛了!天子洪福,諸軍效死,這是當然的。至於衛帥威勢什麼的就紅了我的老臉哩——」
胡諧之大步跨上岸來,拍拍孔琇之的手,壓低了些聲音:
「我也不怕你笑話,逆王勢大,我來之前,心裡是一點底都沒有!每天在船上翻來覆去想,這仗到底該怎麼打?有時候大半夜睡不著,還在琢磨:萬一讓逆王占了郢州,江路洞開,順流而下,我這點兵馬,能不能擋得住,實在是不好說。愁得我哩,頭髮都白了好幾根!誰承想,我船還沒到,仗就打完了!我打了這麼多年的仗,頭一次這麼輕鬆!你說你厲不厲害!」
孔琇之聽到最後這幾句話,心中會意,真誠說道:
「衛帥謬讚。夏口能守,固是上下用命。但更要緊的是人人皆知——朝廷之援已在路上,衛帥大軍不日即至。若無衛帥在後,總督諸軍,遙相懾制,縱有十個夏口也守不成,更不用說反攻了。衛帥此功至大,下官不敢冒領。」
胡諧之見孔琇之曉事。臉上的笑意頓時更濃了,親熱地拍著孔琇之肩膀:
「談不上至大,最多也只是輔助而已,真正擊潰逆王的還是你!平叛第一功,非你莫屬!」
孔琇之正色說:
「下官用兵方略,悉出西昌侯府所授,下官不過依計而行,縱有功,也是籌畫方略者之功。衛帥可知這是哪位大人的手筆?下官心服神馳,追不能及,惟望塵而已。」
胡諧之一怔:
「西昌侯府?」
「衛帥不知?」
孔琇之一直覺得既然西昌侯是當朝執政,那他讓人交的方略,朝廷自然是知曉的,可見胡諧之懵然的樣子,卻好像完全沒聽說過一樣。
兩人正說話間,一名官員上前提醒:
「王爺似乎在等候兩位大人......」
孔琇之轉頭一看,見蕭小九還站在那塊大石上!正在向這兒看!見孔琇之看來,立馬收回目光。
事實上蕭小九已經等了半天了。
本以為孔琇之會帶胡諧之來參見,結果兩人一直說話,也不知道說啥說得那麼開心!
本王站這麼高都沒看到本王嗎?!
就這麼沒有眼力見兒嗎?!
孔琇之以為蕭小九早不知跑哪玩去了,卻沒想到還等在原地,趕忙領胡諧之過去見禮。
蕭小九裝作完全沒看到兩人的樣子,繼續對著一眾過來護衛的軍士指點江山:
「江防乃重中之重!一定要加強防禦!日夜輪流值守!不許有半點鬆懈!水軍也要警戒,防止敵軍回襲!戰船這一隊,那一隊,還有中間那隊,要一起向前推進!乘勝追擊!務必要將所有叛軍,清除乾淨......」
軍士們齊懵:是,是和我們說話嗎......
蕭小九沒詞兒了,目光「恰好」掃過走到石頭跟前的孔琇之和胡諧之,冷淡問:
「你們什麼時候來的?」
孔琇之方正謝罪:
「下官不知王爺在此,請王爺恕罪。」
胡諧之先行禮參見,然後嘆道:
「下官終於知道逆王為什麼敗得這麼快了!王爺親鎮江防,調度有方,英雄氣沖,國之干城!逆王豈是對手?」
蕭小九強忍卻實在沒忍住,樂得跟只老鼠似的!偷笑了幾聲又猛地收住,清了清嗓子,扶劍而立,一臉「這都不算什麼」的淡然模樣,悠悠道:
「說到個人武藝我確實不如他,至於其他嘛,他還得再練......」
孔琇之:......
胡諧之一副深以為然的表情。
蕭小九儘量裝得很隨意,好像隨口一問似的:
「胡衛尉,這次報功,也有我吧?」
胡諧之毫不猶豫:
「當然!王爺是郢州刺史,少了誰都不能少了王爺!」
蕭小九眼睛大亮,興沖沖道:
「你準備怎麼寫我?」
胡諧之笑了笑,有些踟躕:
「呃,這個,下官初來,對郢州情形知道得不是很清楚......並且朝廷制度,王爺的事都由行事、典簽陳奏,下官也不好擅報......」
蕭小九笑容一點點消失,嘴唇慢慢抿成一條線。
典簽李黨去追叛軍了不在這兒,就算在也不想問他。倒是行州府事孔琇之,還有那麼點希望。
他看向孔琇之,神色既期待又警惕:
「孔長史,你準備怎麼寫我?」
孔琇之緩緩拱手,神色端肅平靜:
「王爺守城以來,夙興夜寐(早吵晚鬧),不遑暇食(絕食抗議),視死如歸(以自殺威脅),矢志不渝(要跑的想法一直不改)!」
蕭小九大喜!激動地想抱孔琇之!
胡諧之大為感慨:
「真是賢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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