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最是風聲能殺將
巴東王預感越來越不好。
先是李敬軒假傳王命,盜令牌逃亡,後是軍中謠言大起,漸有不可遏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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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軒這狗賊忘恩負義,人面獸心,棄主而逃,死不足惜!他已廣派人手追拿,拿到之後他會讓李狗賊明白,背叛他的人,是什麼下場。
但謠言這個事卻不好解決。說到底是因為荊州訊問斷了,越來越多的人察覺到不對。巴東王用郭文遠之計將游軍送來的糧草偽裝成從荊州運到的補給,想藉此穩住軍心。
但事實證明這是一步臭棋。
將士們聽說荊州糧草到了都歡天喜地打探消息,結果這一打探就露了餡,反而坐實了荊州出事的傳言!
再加上巴東王早密派人手攔截荊州消息,不論口信書信。兵將們雖然得不到確證,但與家中音訊斷絕卻是事實。
尤其李敬軒這一逃,更是引得人心浮動!
巴東王雖對外宣布李敬軒是奉他命令到司州去聯絡援軍的,還宣稱已收到司州刺史崔惠景的投誠書信!只待李敬軒一到,商議完畢之後,便會引兵南下,共擊台軍!
可公信力這種東西,建立起來需要日積月累,毀掉卻只需一兩次謊話。
之前偽造荊州送糧,現在又說李敬軒不是叛逃。但凡有些頭腦,誰看不出這裡有問題?別說司州發兵的事完全沒影,就算有影,在這種謠言大起的背景下,也起不了強心劑的作用。
謠言開始升級,說以王軍司人才背景,是早知荊州消息,巴東王敗局已定,所以才帶兵避開,現在已不受巴東王轄制。李敬軒也是知道巴東王大勢已去,這才忙不迭跑路。
王揚、李敬軒一前一後代王掌兵,現在都走了,勝負如何,這不是很明顯了嗎?
巴東王已經顧不得捶郭文遠了,因為最讓他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士兵開始逃亡,且人數越來越多。
巴東王又行嚴法,又派兵追擊,但卻屢禁不止。逃亡的人對來追的人說:
「我就問你,你覺得你有王軍司聰明嗎?你有李諮議聰明嗎?這兩人都急急離開,唯恐留這兒等死,你還看不清形勢。咱都普通人,看不清形勢也正常,但你看聰明人怎麼做總會看吧!」
追兵一想,收起刀跟逃亡的人一道跑了。
離譜的是跑還不都是向荊州跑,還有一部分沿漢水跑,去投王揚!
軍中紛紛傳言,台軍殺到,只在目前!唯有投王軍司才有生路!
各營囂囂,皆無戰心,水軍將領曾德安不知是信了傳言還是另有什麼消息,竟棄軍而逃,孤身去投王揚!
巴東王震怒!一天之內,殺兩尉四隊主,又連派三個使者,持他手諭,命王揚將逃亡兵將,全部誅殺!傳回首級示眾!
並令王揚派軍使回夏口,宣明情況,穩定軍心。
郭文遠覺得不對,士卒輕信謠言,盲目跟風投王揚也就算了,曾德安乃一軍軍主,豈不知王揚一直受王爺節制?怎麼敢直接去投王揚?
他棄王爺而投王揚,就意味著他認為王揚已與王爺離心離德,不會把他交給王爺!
可他憑什麼這麼認為?
難道有人給他傳信?又或者王揚走前對他有什麼暗示?
郭文選懷疑王揚出了問題,但巴東王有言在先,誰說離間的話就砍誰,他可不想做第二個陶睿,只能忍住不言。但其實也不用郭文遠說,巴東王自己也察覺不對,因為不僅他派去傳令的三個使者一去不復返,就連薛紹的報信也斷了!
伐雍軍出了什麼事?有敵攔截通信?又或者大戰正酣,無暇送消息?
巴東王派了支小隊沿漢水去尋王揚,但就是不敢想那種最壞的可能!因為這種可能是他沒法承受的。
不過一番掙扎過後,還是決定不能自欺欺人。現在攻防布置是按照王揚走前留下的方略來的。如果王揚真的有變,那這些方略會不會暗藏殺機?
即便王揚沒變,但現在軍心變了,也不能刻舟求劍。
巴東王下令放棄外圍各戍,全線收縮軍隊,連掠糧的游軍,也命令調回。本意是集中力量,加強掌控,減少逃亡。但一下令不要緊,直接引爆謠言,前軍崩散!
郢州按照王揚安排提前伏下的武陵兵也從武口殺出,魚湖城、白陽壘以西諸戍,望風瓦解!
(第407章《韓信點兵》:「對了,讓我守魯山可以,我有一個要求,把武陵兵調給我。」
「不可能。」)
武口在魚湖城東,乃武水南入長江之處,當初李敬軒擔心郢州設伏,為了謹慎計屯衛東限設在魚湖城、白陽壘,以為東防要塞(見413章《得志》),兩者相對而輔,故武口伏兵不能建功。
如今巴東王撤戍,武陵兵趁機而發,無人能擋!
不過武陵兵少,一旦被窺得虛實,必被反殺。所以王揚定下三條必須死守的原則,第一、發兵一定在夜中。第二、追擊速度不能太快。第三、不可全軍深入。
夜中不辨貌;速度太快有意外;全軍深入易被探知後隊空虛,無大兵壓陣。
所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武陵兵作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根本不需要惡鬥廝殺,只需要作風聲鶴鳴,則漫山草木皆能為兵用也!
是故武陵兵遍燃火把,多集鼙鼓,喊殺騰躍,呼聲震江川!
夏口三城望見火起,皆舉火為應,鼓譟大出!
此時不分荊郢敵我,人人皆以為台軍大至!
荊州諸軍,一時俱潰!
各營人馬相蹂,爭趨東走!
小巴連甲都來不及穿,抓起長刀,上馬就跑!
火映江紅,鼙鼓震、連營盡裂。
誰料得,千里舳艫,一朝崩缺。
最是風聲能殺將,
何須萬甲臨秋月。
問此時、何處是歸程?
煙明滅。
......
夜霧如煙。
永寧蠻軍銜枚疾走,穿行於密林之中。
這是三部蠻軍出蠻地攻孔長瑜時走的路線。
永寧部蠻軍走過一次,這次再走,更是駕輕就熟。全軍火把不舉,只借殘月與林隙間的星光辨路。
快出山口時,忽然火光大亮!
一支支火把接連燃起,照得半邊山岩通紅!
山岩上站著一大片弓手,火光搖動之中,箭鋒森然如霜,齊齊指向永寧部。
山道前方也閃出黑壓壓的蠻軍,擋住去路!
永寧蠻軍雖驚不亂,盾手立刻舉盾壓上,後隊收攏,前鋒長矛外展,很快便結成戰陣。
山岩之上,勒羅羅俯視林間,高聲喊道:
「永寧部厚曾何在?出來說話!」
昂他趕到陣前,仰頭怒問:
「勒羅羅,你想做什麼?」
「不是我想做什麼,是厚曾想做什麼?」
昂他發狠叫道:
「老子做什麼,輪得到你管?趕緊讓你的人滾開!再不滾,別怪老子不客氣!」
勒羅羅神色平靜:
「恕不能從命。」
昂他臉上閃過一絲焦躁,他盯了勒羅羅片刻,語氣忽然一溫:
「勒羅羅,咱兩部這些年殺來殺去,還沒殺夠嗎?蠻人的血流在蠻人的山裡,最後讓漢人看笑話,怪不值的。
我今夜出兵,跟你們沒關係。我也不瞞你,如今漢地空虛,我要長驅直入搶個爽!
你要敢發財,那就跟我一起!咱們兩部並肩下山,誰能擋得住?到時人口財帛,咱一家一半!
你要是不敢幹,也行!帶人走,別擋道!往後咱見了,還能坐一張皮子!」
(輕視昂他很危險,感興趣的同學可以從昂他第一次出現開始細看,從頭到尾看昂他這個人物的若剛若柔的表現,尤其他最開始隱瞞,但在談判中被王揚點破用心的計劃。還有寶月分析昂他的野心。見第312章《所謂使臣,當如是》)
勒羅羅道:
「我們汶陽部有一句老話——只看眼前三寸地,一定走不出百里山。厚曾搶一時固然痛快,但之前談好的通商封賞,還有雲霓閣的乾股,難道都不要了?」
昂他向天一指:
「我們永寧部也有句話——十隻天上的大鷹,都不如手裡一隻山雞!王揚回不回得來都不一定呢!誰知道通商的事能不能成?現在漢人正好內亂,你我聯手出兵,想要什麼沒有?我最後問你一遍,你讓不讓?你要不讓,咱就廝殺,我打潰你們再去打漢人!你要是覺得你汶陽部能跟我永寧部碰,那就試試!」
昂他直接拔刀,殺氣騰騰!
勒羅羅嘆了口氣:
「王公子既然說能回來,就一定能回來,就像他說你會走此路偷襲汶陽郡,所以你就來了一樣。」
昂他頓時大驚:
「他說了?!」
但馬上又鎮定下來,笑道:
「你詐我!」
勒羅羅面無表情:
「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在這兒等你?」
(第355章《月墜胭脂里》:「蕭寶月煩了,趕走王揚,讓他趕緊去見勒羅羅交待要交待的事。」)
王揚知昂他打贏汶陽一戰後,見漢地空虛,漢兵易與,必生驕貪之心。
加上王揖、柳惔帶兵襲荊,汶陽守備單薄,而自己這邊又一直沒有消息,成敗生死,都是未知,昂他貪念便再也遏制不住,所以走前特意留了交待。
昂他猶然不信,不過稱呼中不敢失了禮敬:
「聖將呢?既然是公子安排的,聖將在哪?宜都蠻又在——」
他說到這兒聲音忽然一滯,臉色猛地變了!
勒羅羅緩緩舉起號角:
「我一吹號角,宜都蠻就會絕你後。那群蠻子你是清楚的,知道你背叛神使,可不會管什麼老弱婦孺。當然,聖將仁義,應該會有所約束。我試試啊——」
「別別別別別!」
昂他嚇得瞳孔驟縮!立馬插刀回鞘!臉上凶氣也沒了,瞬間堆出滿臉笑容:
「你看你!怎麼不識逗啊!我開個玩笑而已!你那麼認真,沒意思透了!你爹可從來不這樣!
你也不想想看,我背叛誰也不可能背叛神使啊!
我這不是以為這點小事公子不會在意,所以才尋思順手搶一下。你也是,也不說清楚!你早說是公子的意思啊!你早說我不早撤了?!
誒對了,我準備在我們部給神使立個像,到時咱倆一塊兒拜啊!行,那我先撤了,你早點休息!」
昂他趕緊吩咐部下跑路。
勒羅羅叫住昂他:
「等等!」
昂他想哭:
「我撤還不行啊!」
勒羅羅放下號角笑道:
「不必撤。公子有令——帶著你的部眾,跟我走。」
昂他瞪大眼睛:
「跟你走?跟你走幹嘛去?」
此時漢水之上,眾艦齊發。
王揚站在船頭,衣似白雪,弓如滿月,眸中無波,弦上無箭。夜風起處,空弦震響,聲隨風送——
「一箭三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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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有點忙,停一天,11號更,也就是星期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