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3章 我是誰？

  碧火號的艦橋建在艉樓頂層，艦隊司令玄鳥將望遠鏡抵在右眼上，左眼的機械義眼在昏光里幽幽泛著琥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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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元素發生器讀數。」

  「三號發生器組，北偏東四十度，回波密度中等——有離散訊號，是雲層。」

  作戰情報室在艦橋正下方，只隔了一層木格柵。通訊員扯著傳聲銅管匯報導。

  露台上，穿過雲層的雨點打在望遠鏡的銅框上，形成一層細密的閃光。

  他放下望遠鏡，將手收回雨披下面。

  七艘戰艦收攏了隊形。

  除了碧火號，其他船隻都有著蓋倫船式的高艉、長艏斜桅與層層炮門，深色船腹下，一道道蓋伊水晶導路透出湛藍的光紋。

  那是Elite從阿爾蓋伊造船廠統一收購的一批老式戰艦，雖然設計有些過時，但對於選召者來說已綽綽有餘。

  選召者公會多有用老式戰艦來充當主力的，一般一個公會只會有一兩艘新銳戰艦充當門面，與帝國人自然無法相提並論，但用來對付翼人的老舊艦隊已經算得上是『新銳』了。

  纜索在高空的風中繃緊，數十面帆依次轉過角度。艦隊下方約六百尺處，羅塔奧大陸時隱時現。

  從達什特到納傑瑪一帶散落著星星點點的燈火，沙丘在夜色下泛著銀色；更遠的地方，雲層與高聳的聖山連成了一片。

  玄鳥走回艦橋內，這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水無銘站在伊芙麗恩一旁，冥、洛法與彌雅則站在海圖桌一旁。

  圖桌被銅釘釘死在甲板上，桌角壓著一隻灌滿銀沙的羅盤，塔塔、妮妮正坐在那羅盤上，兩人都正看不遠處的希格莉絲。

  龍魂少女假裝鎮定，實際有些侷促。

  「希格莉絲小姐，」塔塔靜靜地說，「你其實可以站進來一些，羅盤邊上還有空位。」

  龍魂少女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但過了一會兒，她還是靠近了一些。沒多久，三人就坐在了一起。

  希格莉絲有點不安地擺動著尾巴，低下頭去。

  旁人自然看不到這一幕。

  玄鳥一路走到觀測員與測繪官身邊停下，前者正撥動耳邊的銅製聽筒：

  「第六次回波。前方降雨區，距離十一空里。」

  「左前方有雜波。」

  「那是穹輝聖殿的巡邏艦隊。」

  「羅塔奧人的風元素探測儀很落後，他們探測不到我們。或許我們可以嘗試穿過羅塔奧人的防區。」

  觀測員回過頭，看向玄鳥。

  玄鳥點了點頭。

  後者的目光正看向另一個方向，白雪和方鴴正站在Virus身邊，兩人身後站著那個精靈少女，以及艾小小與天藍。

  他的目光主要落在方鴴身上，方鴴心有所感，向這個方向看了過來，正好與這位艦隊司令四目相對。

  由於選召服役年限的原因，一般選召者艦隊會選擇經驗豐富的原住民來作為艦長與指揮官。

  但Elite不同，碧火號的艦長正是其設計者Virus，而艦隊指揮官陳玄——『玄鳥』是Virus多年的助手，也是其工匠副手。

  方鴴以為自己會從那道目光中看到警惕。

  這也並不奇怪，畢竟他們作為外人登上碧火號，進入艦橋這樣的核心區域多少有些突兀。

  但他沒想到對方看自己的目光似乎是審視，然後陳玄向他輕輕點了點頭，搞得他有些莫名其妙。

  不過Virus允許他們參觀碧火號的艦橋的確是出乎他預料。

  Virus正在聽白雪和唐馨匯報接下來的行動綱要，而方鴴則有些心不在焉地看著艦橋之內的陳設。

  他身邊的人，羅昊、愛麗莎與希爾薇德大多行動力極強，辦事條理分明，而唐馨加入之後，要他決策的事更是不多。

  他正好當起甩手掌柜。

  而碧火號的結構，為他設計新七海旅人號提供了很好的參考。

  舊的七海旅人號只是一條小船，單桅，長不超過二十五米，桅杆最高處二十五點四米，舯寬約五米，充其量只能算是一艘冒險船。

  而新的七海旅人號，在方鴴設想之中會躍升為帝國五等、或者四等巡洋艦水平。

  船上配備七海旅團一團、二團近一百名水手——妖精龍騎士系統雖然足以接管船內大部分設施，但隨之而來的是機械結構複雜程度幾何級增長。

  再加上一個自動化程度很高的鍊金工坊，其設計與建造的複雜程度堪稱前無古人。

  而且舊的七海旅人號幾乎不配置武備，全靠速度甩開對手，因此在艦橋、海圖室的設計上也沒有太多戰術化的要求。

  而新七海旅人號會擁有獨立的火炮甲板、空戰甲板，預計到其後可能會參與戰鬥的情況來看，風元素探測儀、作戰情報室、艦橋、海圖室都必須重新設計。

  而這些原本方鴴都沒有任何經驗。

  碧火號的艦橋與七海旅人號有極大的不同。

  首先是一張巨大的海圖鋪在室內中央。

  七海旅人號上雖然也有類似的平面海圖，但那都是希爾薇德測繪需要，而非作戰需要。

  而碧火號的海圖上方懸著三層細銅絲網，分別表示不同高度。

  七枚白色艦模夾在中層網格上，隨著航跡員報數，被值更軍官用長杆向前推移。

  遠處的山峰、雲區邊緣與可能的敵方艦隻，則用黑色或黃色的小牌、紅色的艦模標出。

  每一塊標牌旁，都夾著一張記錄發現時刻的紙條。

  這一幕讓方鴴頗為新奇。

  事實上羅昊和箱子也正朝這邊看，只要是男生，誰會不對波瀾壯闊的空海大戰感興趣。

  雖然在艾爾帕欣他們曾經經歷過一次，但那時是以陸戰隊為主要視角，進行的是登艦作戰，與指揮視角截然不同。

  而接下來的一場會戰，也堪稱羅塔奧歷史上屈指可數的大海戰。

  參加兵力包括Elite的兩個分支艦隊，十二艘主力艦，二十七艘輔艦。

  銀色維斯蘭與伊斯塔尼亞人的一支分艦隊，六艘主力艦，二十一艘輔艦。

  以及樞焰誓廷的主力艦隊，三十三艘主力艦，八十餘艘雜船。

  大小艦船加起來浩浩蕩蕩近一百八十艘，正在法索汗一帶雲集。

  而相應的，穹輝聖殿的翼人海盜與護教軍北方軍團的戰艦數量比這還更多一些，大約能達到兩百艘規模。

  羅塔奧人上一次進行這樣規模的海戰，大約還是在樞焰誓廷的艦隊與帝國艦隊爆發大規模衝突的時期。

  那一戰中，羅塔奧人的艦船效能與炮戰戰術都落後於對手。

  但兩大聖殿卻憑藉悍不畏死的作戰風格，以及翼人艦隊從側翼發起的突襲，一度擊退了帝國艦隊。

  奧述海軍少有的兩次重大失利，都是在外戰中敗給考林人以及羅塔奧人。

  只不過昔日並肩作戰的盟友，此刻卻要兵戎相見。

  雙方都打破了不得在聖土的上空航行的古老法則，那大約也是納傑瑪人幾百年來第一次見到這些空海之上的龐然巨物。

  情報室內的傳令仍一道接一道：

  「左前，三十二度，距離不明。」

  觀測員說。

  書記員又重複了一遍，然後記下。

  「聚束模式。」

  負責風元素探測儀的魔導士將手壓在銅盤上。

  當風元素脈衝釋放時，站在露天甲板上的人都感覺到耳膜輕輕一緊。

  附近的帆面同時鼓起細小的波紋。一道看不見的風壓越過艦艏，掃開雨幕，向黑暗中擴散開去。

  聽筒中忽然響起一道異樣的顫音。

  觀測員將手放在銅質聽筒邊：「有探測風壓。」

  「之前那支巡邏艦隊？」副手問。

  「不是。」

  「從左下方來的。」

  觀測員點頭。

  「另一支巡邏艦隊？」

  「有可能。」

  副手回過頭來，「玄鳥，我們不能再向前了，可以考慮釋放空投艇了。」

  玄鳥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

  樞焰誓廷的艦隊比預想中集結得更晚，眼下還遠沒到決戰的時候。

  他們這支分艦隊前出至此，是為了執行一次秘密任務。

  若在這裡驚動巡邏艦隊，把羅塔奧人的主力引過來，那就得不償失了。

  情報室的確認訊息很快出現在隊伍頻道里。Virus掃了一眼，對面前的白雪與唐馨道：

  「已經抵達極限範圍了。」

  「接下來會釋放空投艇，你們可以前去準備了。」

  「艾德——」

  她看向方鴴，卻發現那小傢伙正在走神。

  唐馨一臉無奈地看著自己的老哥，沒好氣地伸腿踢了對方一腳。

  「啊，怎麼了？」

  方鴴這才回過神來，才發現Virus正看著自己。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但Virus倒不介意，她自己也是工匠，很清楚對方現在的狀態。

  「碧火號以後你有的是時間慢慢參觀，」Virus道，「我先和你們說說接下來的安排。」

  「這裡距離奎白聖山西南角一百一十空里，遠超空投艇的極限距離。」

  「唯一解決辦法是附加推進艙，但這會讓空投艇無法回收，所以這一趟基本是單程票。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方鴴點了點頭。

  銀海網路遍布整個群星之地與奎白聖山範圍，讓伊芙麗恩、冥女士帶他們前往那個地方根本不可能。

  一旦有龍騎士級的力量闖入，很容易就會引起俄溫洛絲、歐索凱的注意，但空投艇反而是一個不易察覺的方案。

  一個月來，雙方都在向對方控制的區域投放滲透性力量，一次空投在這個時節不算什麼。

  他們的任務是在聖戰開啟之前，前往希格莉絲、唐馨所說的那兩處位置，看看能不能提前找到俄溫洛絲的弱點。

  以及光之龍瑪莎——究竟給他們留下了什麼東西。

  「這次任務風險相當大，」冥的聲音也傳了過來，「由於是在敵人眼皮子底下行動，至少需要兩個龍騎士在你們的隊伍之中負責保障。」

  「我、伊芙麗恩和白葭都有自己的事，阿拉克涅她對參加這樣的行動肯定沒什麼興趣。」

  她看向彌雅和洛法，「所以小傢伙他們的安危，只好交給你們兩個了。」

  她倒不擔心彌雅。

  只要方鴴還在那個地方，那位狼少女一定會盡心盡力。

  但洛法可就不好說了，她很清楚自己這個學生，如果有機會的話，她一定會偷奸耍滑的。

  洛法感到冥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攤了攤手，「洛法知道了喔。」

  「你最好知道了，」冥沒好氣地說，「要是不小心把你小師弟弄丟了，有你好看。」

  「老師，」洛法叫起屈來，「有沒人說過你很偏心？」

  「誰叫小傢伙比你這個師姐靠譜一百倍。」

  洛法將手往一旁的木箱上一撐，躍起來坐在上面，小小的一隻，「好吧好吧，作為小師姐，我會照看好艾德的喔。」

  冥無奈地搖搖頭。

  而方鴴這邊也選擇好了隊員，特種空投艇只能容納七個人。

  除去彌雅和洛法，餘下五個位置分別屬於他自己、白雪、水無銘、糖糖與羅昊。

  而他的三個龍魂，自然不占位置。

  其他人還要留在碧火號上，要是萬一出了什麼問題，碧火號還可以投放第二輪空投艇。

  而這一輪空投艇是可以回收的普通空投艇，但極限距離遠不如他們乘坐的那一艘。

  也就是說他們如果要撤離，至少需要向南折返六十空里，純步行，而且還是在敵占區之內。

  冥看了一下懷表：「奧利維亞和樞焰誓廷的艦隊會在三天之後抵達。」

  「你們會有七十二小時的行動時間。」

  「一旦決戰開始，你們可能就沒有返回的機會了。」

  方鴴頷首。

  「還有一點，」冥嚴肅地看向彌雅和洛法。

  「在沒有被同等級的對手發現之前，你們兩個絕對不能出手，也不能泄露任何龍騎士法則域的氣息。」

  彌雅一言不發。

  那要看是什麼情況，要是方鴴遇上什麼危險，那她可管不了那麼多。

  而洛法根本不擔心，在她看來她這個小師弟，在某些情況下戰鬥力可能比她還要強一點。

  有什麼敵人是能難為到他的？

  她只要保證龍騎士級的對手不出手就行了，正好符合她摸魚的性格。

  正在這個時候，碧火號猛烈地晃動起來。

  艦橋內切換成了黯淡的紅燈，傳訊的聲音安靜下來，只剩銅網被船體震得細細作響。

  一個副官急匆匆跑過來，對眾人開口道：「各位，我們進入主雨區了，現在正是釋放空投艇的時機。」

  Virus看向眾人——她故意略去一旁冥的視線。

  冥對此也見怪不怪，反正兩人的關係也說不上好，只輕哼了一聲。

  「出發吧。」她說。

  眾人才準備好各自的行裝，又檢查了一遍，披上雨披，向主甲板方向走去。

  在雨幕中，那副官引著眾人走向掛在碧火號右舷的一艘小型空投艇，方鴴和這東西打過不止一次交道了。

  不過過去每一次，他們都是被襲擊的一方，而這還是頭一次親自乘上這東西，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碧火號的空投艇外觀看起來像是一枚長梭，內部其實也有一圈圈船肋狀結構，外面復上了一層金屬蒙皮。

  其看起來至少有十米長，但內建了一個小型的蓋伊發生艙，真正可用的空間其實極小。

  七個人鑽進去也顯得格外逼仄。

  這東西的運作方式說來和巡航飛彈有點像，它會先下降一定高度，然後張開雙翼，滑翔進入目標區域。

  一般的空投艇通常的滑翔距離是五十空里左右。

  而這個特製的空投艇因為犧牲了一半蓋伊艙室的大小，換成了一個風元素推進裝置，所以飛行距離可以更遠。

  但代價就是無法自行升空進行回收。

  羅昊、洛法、白雪、水無銘先後鑽了進去，隨後是唐馨與彌雅，當方鴴準備矮身進入時，卻忍不住先向Virus問了一個問題：

  「Virus女士，Elite為什麼要這麼幫助我們？」

  他實在是對於這個問題過於好奇了。

  如果說之前Elite對七海旅團的支援，還是看在水無銘的面子上。

  但之後無論是調遣碧火號，還是讓艦隊加入這場大決戰，都顯得有些不合常理。

  更不用說，對方似乎對他有求必應，先是將碧火號傳送的機制與方案傾囊相授，如今又允許他們參觀艦橋。

  眼下他和銀色維斯蘭合作融洽，按白雪的說法銀色維斯蘭的那些職業經理人恨不得把他供起來。

  但也沒見銀色維斯蘭的艦隊司令邀請他上去參觀『銀光』和『白澤』號的艦橋。

  只是方鴴怎麼都沒想到的是——

  Virus只是在雨幕中默默看著他，然後開口道：

  「碧火號本來就是你的船。」

  「啊？」

  「啊？」後面的聲音是白雪發出來的。

  白雪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由看向面前的水無銘。

  而水無銘也是一副驚訝的樣子，她看了看自己的老師，但Virus並未看向這個方向。

  方鴴更是一頭霧水——要不是Virus一本正經的樣子，他幾乎以為對方在拿自己尋開心：

  「Virus女士？」

  但Virus並不打算回答他，只是將一枚通訊水晶丟了過來，「後面的事讓他來告訴你。」

  「先進入空投艇吧，馬上要離開主雨區了。」

  方鴴下意識接過水晶，茫然地點了點頭。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