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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0章 第一日

  第1340章 第一日

  在燈塔下,他們見到了第三個人。

  佩里格林·弗萊徹,一位靈知學派的學者,使用魔爐的鍊金術士——與方鴴不同。

  他不苟言笑,就和盧西恩形容的一樣,顯得苦大仇深。

  佩里格林今年不過四十歲,妻子已經喪生在十一年前的黑潮事件之中。

  而那之前,他只是一個純理論派學者,在那之後卻走上了戰場。

  這位鍊金術士如今頭髮已經全部斑白,穿了一件漿洗得很乾淨的深灰粗呢短大衣,表面起了球。

  那台魔爐被他用皮帶扎在身後,捆得死死的。

  不過看起來,遠不如方鴴身後那一台精緻連盧西恩,都多看了方鴴的魔導爐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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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者雖然不懂靈知學派,但也看得出兩者之間的區別。

  佩里格林對此卻視而不見。

  仿佛他內心中只剩下對於銀海」怪物的仇恨,而這世上其他一切,於他都再無意義。

  盧西恩不由捅了捅科林·斯凱特,他指了指佩里格林,再指了指方鴴。

  「你看,我就說吧!」

  誰才是正牌的鍊金術士,不言而喻。

  科林·斯凱特嘆了口氣。

  在這個銀海」籠罩世界的時代,每個人身後都有屬於自己的悲劇—而仿佛只有自己這位同伴仍舊沒心沒肺。

  可他知道,盧西恩也有一個姐姐喪生於銀海」;

  那之後,對方便考入了格雷文學院,並以優異的成績畢業。

  後來,這位好友就和自己一樣,加入了灰崖」。

  而佩里格林不管兩人的聊天。

  他只一個人站在灰崖山岬角向海面望去,像一根標槍,默默挺立在山頂上。

  他在觀察銀海」可能漲潮的地方,怪物可能的路線一然後才轉過身,向幾個穿灰綠呢絨大衣的士兵做出指示。

  士兵們轉身離開,去守住其中一個隘口。

  而斯特蘭德和灰山公學的師生們正在坡脊線上幫忙搭設工事,搬運物資。

  方鴴遠遠看著這一幕。

  他目光又掃向那座燈塔格雷文的燈塔建立在灰崖」時代的末期,和這座港口大多數石砌設施處於同一年代。

  塔身是灰白色砂岩砌成的圓柱體。

  從基座到塔頂約六十英尺高,石面密布著海風侵蝕出的細小孔洞。


  不過因為要塞的存在,這座燈塔現在基本已經失去了原來的意義。

  但它又成為了通向要塞的重要節點——

  一場大潮汐會持續四五天,這四五天中要塞的火力一刻也不會停息。

  那時,這條後勤路線就是整個格雷文港的生命線。

  那座燈塔建在灰崖山岬角向海面伸出的最遠端,一道窄窄的石灰岩舌上,岩舌兩側都是陡坡。

  坡面上覆蓋著一層細石,夾雜著海風颳來的碎貝殼和干海藻屑,踩上去又松又脆,每一步都會發出細碎的破裂聲。

  方鴴沿著那陡坡走了兩步,看著海水在灣岸上留下的一條白線。

  他只看了片刻,心中大致已經確定怪物會從什麼地方登陸。

  眾人身後是一片椴樹林,那條通往要塞的重要路線,就在那片樹林下面。

  這裡駐紮著一支王國的軍隊—大約三十多人,不到一個排。

  士兵的面孔很年輕,軍大衣的領子豎著,刺刀仍然上在步槍上。年輕人的神情普遍有些緊張,看著遠處海面的方向。

  幾個斯特蘭德公學的孩子們正將彈藥箱從後面搬上來,這個世界上的孩子們都異常早熟,他們臉上的神情反而肅穆。

  只偶爾會有一兩道羨慕的視線,投向方鴴在他身後的魔導爐,但孩子們羨慕的並不是魔導爐,而是他與佩里格林的身份。

  鍊金術士們是這個世界上死亡率最高的職業。

  但卻是少數可以改變這個世界命運的人。

  方鴴看了一眼表。

  十點五十分。

  銀潮」抵達前十分鐘。

  盧西恩拿出了單筒望遠鏡。

  從這個方向可以看到格雷文港的防波堤殘骸,那一道防波堤在十年前那場黑潮之中被徹底摧毀了。

  後來格雷文人又在後面的圍堰之中築起了另一道堤壩—而此刻,銀海從防波堤殘骸外約三百碼處開始,明顯隆起了。

  那不像是浪。

  浪應該有峰有谷,有推進的節奏。

  而這一片海面是整體地、均勻地隆起一道弧面,那弧度極淺,但肉眼可辨—像一個正在緩慢吸氣的胸膛。

  像一個巨人平躺在海面之下,深深地吸氣—有什麼東西,正要從那鼓起的胸膛之下破殼而出。

  浪帶起了一片銀漿。

  防波堤的石砌殘樁上,銀灰色的附著物比平日更厚,它們正順著石縫往上蔓延,已經爬過了最高水位線。


  方鴴這才明白,自己之前在港口區中見到的銀海」,不過是最溫柔的一面。

  溫柔得近乎於平靜海面出現明顯的囊狀突起—灰崖」稱之為芽體」,而一頭頭怪物正撕裂那些芽體」的外膜,從中掙脫出來。

  最先出現的是海裔,一種類似於魚人的怪物。

  它們剛從芽體中掙脫時,全身裹著一層半透明的灰白色胎膜。

  胎膜接觸空氣後迅速氧化,在數秒內從灰白轉為暗銀,然後脆裂成不規則的片狀碎屑。

  海裔的體型大約相當於一個未成年的少年,站直時頭頂只到成年男性的胸口,脊柱彎曲,向前蜷縮。

  它們使用爪子、牙齒和一種由未知銀灰色物質製成的矛作為武器。

  海裔是銀海怪物之中最贏弱的一類,用奇蹟」,魔導統甚至是冷兵器可以輕易殺死它們,但它們的數量往往是最多的。

  尤其是這一次。

  海灣下方涌動的是一層銀色的胎浪,無數的怪物掙脫黏膜衝上海灘,用一種冰冷且詭異的目光注視著岸上的人。

  方鴴總覺得在哪裡見過這種灰白的自光。

  不過他聽到一陣咯咯」聲從身後傳來。

  方鴴回頭看去,才發現那裡是一個穿著灰綠呢絨大衣的年輕士兵。

  那士兵年紀比自己還小一些,潮濕的頭髮緊貼著蒼白的額頭,正緊張得牙齒打顫。

  他雙手捧著自己的步槍,哆嗦得幾乎握不住,近乎絕望地向這個方向看來,「先————

  先生,我、我有些害怕————」

  方鴴溫和地對方說道:「別擔心,我會保護你們。」

  他的話讓對方安定了下來。

  方鴴看向一側,佩里格林一個人站在另一邊,手已經放在身後的魔爐上。

  盧西恩與科林·斯凱特則一左一右那個穿著灰圍巾的年輕人,手中緊緊握著那把骨質刃。

  「灰崖」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

  神秘學家一定會站在普通人前面,為了保護普通人而死。

  靈知學會的鍊金術士也繼承了這一規則。

  他們是這個世界的精英和脊樑,但普通人卻是這個世界的土壤」。

  神秘學家們明白,若這個絕望的世界沒有土壤」,將不會有明天和未來。

  讓方鴴心中有些發堵的是一他曾見過的影人陰冷,殘忍又貪婪,很難想像在它們生前,曾是如此的一群人。

  經過短短几天的接觸,他發現這個世界並不缺乏勇氣,可這些美好的品格,似乎並未改變它的結局。


  灰崖歷四百二十一年收束季,樞日,上午十一點。

  「開火!」

  軍官終於下達了開火的命令。

  海面上已全是那些令人噁心的東西。

  撕開了胎膜的海裔,帶著一身銀灰色粘液衝上了陡坡。

  但方鴴先聽到的是炮聲——從要塞方向傳來,他看向那邊—海上要塞的側面,遍布的海防炮台已露出獠牙。

  那些暗灰色砂岩砌體,其炮眼是長方形的窄口,面朝大海。

  炮聲轟鳴時,幾乎可以看到明顯的排氣或火焰一火炮的口徑很大—炮口周圍數十英尺的空氣都在微微扭曲。

  明亮的炮口焰正升騰而起,一輪接一輪。

  炮彈尖嘯著划過幾英里距離,落在海面上。

  幾乎不怎麼需要瞄準,就濺起一片銀色的血花。

  方鴴看到那巨大的怪物從下面翻騰而起——它們離海岸還很遠,身形如小山般大小。

  其中一頭怪物被炮彈擊中,身上裂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銀色的液體不斷從口子裡湧出。

  它很快死去,屍首翻了一個面,就那麼靜靜浮在銀色的海面上。

  短短片刻,海面上全是那白花花的屍首。

  方鴴強忍著不適,收回視線。

  而近處,海裔也遭到了一輪密集的打擊。

  穿著灰綠呢絨大衣的士兵們,手中的步槍同時擊發。

  槍聲幾乎響成一片。槍口焰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是暗橙色的,方鴴只看到士兵們被後坐力往後齊齊推開的肩膀,以及彈跳而出的黃銅彈殼。

  那些怪物,好像迎面撞上了一堵透明的牆,整齊地倒下了一排。

  海裔蜷縮的脊椎在那一瞬間被強行拉直——整個胸腔都炸開來,屍首如同一灘軟泥一樣倒在坡面的細石上。

  這個世界與地球上更為類似。除了神秘學家,普通人使用的是火藥激發的熱兵器,其威力大致與地球上同時代的火器相當。

  大約等同於艾塔黎亞那些普通人也可以使用的魔導統,威力與6到10級的角色全力一擊相差仿佛。

  由此可見,海裔的實力實在說不上強。

  但數量實在驚人—從海灣到坡頂的距離不過一百米,士兵們開槍的速度說不上快,海裔很快一浪浪漫了上來。

  而這個時候,架在陣地一側的機槍開始吞吐火舌,發出咚咚咚、咚咚咚」的聲響。

  讓海裔進攻的勢頭為之一頓——


  方鴴都不由為之側目,才發現是那種老式的轉管式加特林,三個士兵一組架起火力點。

  盧西恩、科林與那個靈知學者佩里格林頭也沒回,顯然對此並不意外。

  三個人只是凝重地看著海灣方向一—

  海面下面出現了身形更高大的身影那東西像是一頭蠕動的水母,用銀灰色的觸鬚將自己從地面上撐起,向著山坡上蠕動。

  「銀胎弗洛托賽——

  」

  方鴴聽到盧西恩的聲音,「出現得這麼早,不愧是銀潰潮汐。」

  那個年輕人回過頭,「科林,交給你了,別讓它們上來。」

  科林·斯凱特點了點頭,舉起手中的骨刃。

  方鴴不由有些好奇地看了過去。

  格雷文學院對於神秘學幾乎只教理論課,而每個神秘學家對於痕跡」都有自己的理解。

  他看過幾次學院的老師在講台上展示奇蹟」,但那都是些小把戲。

  這還是他頭一次近距離看神秘學家戰鬥。

  科林·斯凱特似乎是在空氣中尋找什麼,然後用手中的骨質刃向前一划,他身前明顯出現了一道銀光。

  那不是刀光,因為刀光一閃即逝——不會一直持續。

  何況那道銀光還在持續向前演化,它越變越長,向前平推過去。

  所過之處,那些贏弱的海裔紛紛一划為二,上半截身體與下半截身體錯開,銀色的內臟與粘液一起流了出來,在地上化作銀色的粉末。

  銀光繼續推進,那頭被盧西恩稱之為銀胎弗洛托賽」的怪物似乎感受到威脅,上半部分的水母竟嘩」一聲分開來。

  如同人類分娩時流出的羊水,那胎盤之中裂開出一雙爪子,像是瘦骨嶙峋的人手,一把向那道銀光抓來。

  但顯然未能如它所願——

  銀光直接穿過了它的手臂,將它一分為二。

  「幹得好,科林,左邊還有!」

  科林·斯凱特看向那邊,手中的骨質刃向那個方向一划。

  第二頭銀胎弗洛托賽」也隨之倒地。

  斯特蘭德和灰山公學的師生們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發出一陣低沉的歡呼。

  不管怎麼說,灰崖」的神秘學家們仍舊和他們站在一起,就和幾百年前那場大災之中一樣。

  人們其實也願意相信,上一次灰崖」的神秘學家們拯救了這個世界,這一次他們和靈知學派的鍊金術士們一樣可以做到。


  但士兵們臉色卻凝重得多。

  科林·斯凱特臉色也白了白。他不由與自己的同伴,還有佩里格林互視了一眼,三人都沒有親歷過十一年前那場黑潮。

  但顯然,今天的潮汐」強度要遠高於歷史上記載的任何一次。

  通常來說,銀胎弗洛托賽」是在潮汐第二天才會出現的怪物。

  即便在上一次黑潮中,銀胎弗洛托賽」也只在第一天午夜之後才出現,只是那一次黑潮持續的時間特別長。

  持續了足足一周。

  原本第一天普通人就可以維持戰線,沒想到這一次潮汐才一開始,他們就得出手了。

  「科林,你看那是什麼!?」盧西恩的聲音忽然有些發緊。

  科林·斯凱特和佩里格林的目光沿著他的手看過去,才發現銀海」又隆起了一片,這一次出現的不再是芽體」。

  而是一個如同銀色心臟一般搏動的母體。

  那母體」破開,竟從中生出一個巨人來。

  它渾身掛滿銀色的羊水,蜷縮在海灘上,然後慢慢爬了起來,站直了身體—用一隻眼睛之中擠滿的瞳孔,冰冷地看向坡上的眾人。

  那巨人近乎有九十尺高,它站在海灣下方,卻給人一種相當強的壓迫感—更不用說它手上還有一支觸鬚舞動的長矛。

  佩里格林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普蘭克騰,憎惡巨人————」

  但那聲音並不是恐懼,而是憤怒。

  十一年前,他妻子就死在這樣的怪物手中。

  那時他前往灰崖天文台去參加一場學術會議,但誰也沒想到一場黑潮會突然襲來。

  灰崖」只能提前三天預測黑級潮汐」,但三天已不足以令他趕回家中,最後送到他手上的,只有一紙噩耗。

  除了他妻子。

  單單是奧瓦爾德王國,就有整整三十萬人喪生於那場災難之中。

  他將手伸向自己的魔爐,這十年來他付出的所有代價在這一刻都有了意義。

  但巨人的手也伸向自己的胸膛,尖利的爪子直接從那裡半透明的胎膜之中插了進去,然後挖出了一團蠕動的銀色血肉。

  它右臂後擺,踏步向前,用力一擲將那團血肉越過近一百米的距離,向坡上的眾人投了過來。

  但血肉瞄準的不是盧西恩、科林、佩里格林與方鴴,甚至不是那些士兵,而是他們身後的—斯特蘭德和灰山公學的師生們。

  「盧西恩!」科林·斯凱特眼中閃過一絲焦急,「保護孩子們——!」


  那血肉在半空中就落下無數的爪牙。

  那些爪牙像是海中的某種深海蟲子,節肢動物,只是渾身泛著銀光。

  它們甫一落地,立刻向斯特蘭德和灰山公學的師生們撲了過去。

  盧西恩看到這一幕想都不想,立刻打開自己的筆記本,在上面寫下什麼,然後撕下一頁。

  而科林·斯凱特則看向方鴴的方向—他還沒忘了盧西恩的話,如果那孩子只是一個見習鍊金術士,這會兒多半嚇傻了。

  他原本指望佩里格林可以護住那些普通士兵的側翼,但沒想到那個鍊金術士自從看到了那巨人之後,竟像是瘋子一樣不管不顧地沖了過去。

  管不了這麼多了。

  這次潮汐」的強度頭一次讓他感到心寒。

  這才開始不到一刻鐘,連普蘭克騰這樣級別的怪物都出現了,後面還會出現什麼?

  但無論怎麼說,不能讓一個孩子背負他們的責任。

  科林·斯凱特轉向方鴴那個方向,想要把對方給扯回來,置於自己的保護之下。

  但他卻沒想到,一隻手先一步伸了過來,攔住了他。

  那是方鴴的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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