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7章 校長與教授
第1337章 校長與教授
兩人沿著街道往回走。
方鴴感到希爾薇德牽著自己的手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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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過頭去看她的臉。少女的臉在明暗交錯的光線中,嘴角翹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那是一條乏善可陳的街道。煤氣燈或亮或暗,暗處里看不清牆面的顏色大約是灰泥粉刷的,多年下來已泛出青黑的霉斑。
亮處里能辨出磚縫的勾線,鑄鐵的落水管貼著牆角,水鏽的痕跡一路淌下來,在牆根積成一片深褐。
但對於兩人來說,這沉默中包含著一層別樣的韻味。
希爾薇德的步子落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皮靴底發出嗒嗒的輕響,輕緩而富有節律。
因為忙於七海旅團的事務,他們獨處的時間並不多。
因此即便在這個搖搖欲墜的世界,這一片刻似乎也有了具象的意義。
不過他們終歸是要回去的。希爾薇德開口,主動打破了沉默,「當務之急還是要找到這個副本」的主體。」
她學著使用他的說法方式—聖選者們的用語。
「離開這個副本」的方法,說不定就與那有關。」
遠處傳來馬蹄的聲音。
一輛馬車由遠及近地駛來。
「我曾曾曾祖父曾經從這裡帶出了那把銀鑰匙」,說明他成功過。」
「————我們或許也可以找找與「銀鑰匙」相關的線索。」
希爾薇德看著那輛馬車從兩人身邊駛過。
車燈的光晃動著。照見馬鼻子裡噴出的白氣。車夫裹著深色大衣,帽檐壓得低,看不清臉。
車過去後,路面重又暗下來,只有煤氣燈的光還在。
等車輪的聲音過去。希爾薇德才再開口道:「另外是他曾從這個世界看到了什麼。」
「斯洛文亞與我們——與我的世界——並不相似。」
「我們的世界。」方鴴打斷她。
他看著少女明亮的眼睛,握緊了她的手。
希爾薇德抿嘴一笑。
她說下去:「斯洛文亞與艾塔黎亞並不相似,可為什麼會給我的祖先,雷德迪爾伯爵那麼大的緊迫感。」
「對了,還有一件事。」希爾薇德又說道:「昔日與羅真志同道合的那些人中,有艾林格蘭家族中一位年輕的天才,但我沒查到她是誰。」
「還有一位,叫哈羅克·維恩。出身於灰石丘陵,那裡原本是科本一阿什,那個古老的守林人家族的封地。」
維恩?
方鴴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這不就是考林一伊休里安同盟那位宰相的姓氏麼?
斯泰普爾·維恩,那位王國宰相的來歷有些傳奇。
他本身出身並非貴族,但靠著花言巧語騙取了一位貴族遺孀的歡心,繼承了那位寡婦的遺產。
寡婦的原配是以鑄鐘聞名的瑟羅克領主,生前沒有留下子嗣,家族亦無旁支。本來按理來說,領地應該會被王國收回。
那時正值龍魔女的陰影籠罩考林一伊休里安朝野的時代,而時任國王的希里安三世才剛登基不久。
斯泰普爾靠重金賄賂了龍魔女的一位寵信。通過一些取巧的手段獲得了瑟羅克領地的繼承權,於是搖身一變成為了正牌的貴族。
後來,龍魔女被英雄約修德擊殺,她在考林一伊休里安的黨羽爪牙也被清算。但不知為何斯泰普爾卻逃過一劫,反而因為勤王有功進入了中樞。
不過在老國王去世之前,他尚且表現得像一個人。一直到那個不似人君的埃德蒙·洛溫德榮登大寶之後,這位宰相大人才真正露出野心。
希爾薇德見他已猜到了那個名字背後是誰,才說道:「哈羅克·維恩正是當今那位宰相大人的祖上,他是出身灰石丘陵的石匠,我也不清楚為何我的祖先會選中這個人。」
方鴴好像明白了過來,「所以這才是斯泰普爾和那位國王陛下緝捕你父親的原因?」
「埃德蒙·洛溫德那傢伙只是一個草包,不過是斯泰普爾手中的傀儡罷了,」希爾薇德對於考林一伊休里安現任國王沒有任何尊敬,「斯泰普爾騙他羅真的遺產與第三世界有關,艾伯特家族曾經發現了第二世界的門扉,雖然是在聖選者們的幫助下。
「而我父親又是遠近聞名的大探險家,還發現了第二世界的海之橋。」
「既然如此,找到第三世界的門扉也理所當然。」
「那蠢材國王多半看中了新世界源源不斷的財富。」
兩人已經走到離船錨與水手釘」所在的那個街口不遠的地方。
遠遠已經能看到酒吧的青銅招牌,上面的刻字在燈光下投下陰影。
旁邊是一間麵包店,門廊下懸著一盞防風燈,燈是圓的,比街燈暗得多,照著門邊一塊銅牌,上頭刻著「伊爾德里克麵包坊」的字樣。
希爾薇德遠遠地看著那個熟悉的街角,停頓了一下才說道:「不過那位宰相大人嘛,只怕別有所圖。」
「所以他在馬魏爵士身上營造罪名,」方鴴問道,「其實是為了逼迫你現身?」
他這才反應了過來。
當初與自己的艦務官小姐初識時,希爾薇德就在被人追捕。
但按理來說,馬魏爵士在第二世界查無音訊,抓不抓他這個女兒似乎無關緊要。
或者退一萬步說,至少也要等對方的船隊回到考林一伊休里安之後,再秘密動手。而不是大張旗鼓地先羅列那麼多罪名。
否則要是對方不回來了怎麼辦?
或者逃往別國怎麼辦?
他那時沒有細想,但現在才察覺出不對來。
「等等,」方鴴又問道:「這麼說來,斯泰普爾其實並不清楚羅真的遺產究竟是什麼?」
否則對方豈會這麼輕易讓希爾薇德帶著玫玫與銀鑰匙」離開。
希爾薇德見他反應過來,才點了點頭,「大約就是這麼一回事。或許和西碧卡家族的情況差不多,哈羅克·維恩也沒告訴自己的後人那個秘密究竟是什麼。」
「而斯泰普爾無意中得知了關於羅真的遺產—至於他為什麼這麼急切,就可疑得很了。」
「你懷疑是影人?拜龍教徒?」
根據那位宰相大人的出身,方鴴合理懷疑。
兩人已經來到船錨與水手釘」酒吧的大門前。
希爾薇德推開門,喧囂與橘黃的燈光從門後涌了出來。
晚上的船錨與水手釘」生意好了許多,雖然沒有滿座,但不管怎麼說至少不是冷冷清清的了。
梅格正在吧檯後工作,兩人沒有去打擾她,那隻戒指隨時都可以還,倒也不用現在去給這位老闆娘添堵。
兩人穿過人群,來到酒吧僻靜的角落。艦務官小姐的東西還在原地,墨水瓶、羽毛筆還有那疊表格都沒人動過,那口皮箱也好端端放在座位旁。
希爾薇德這才回過頭,壓低聲音道:「銀鑰匙」來自這個世界,我的祖先一定從上面看到了什麼東西,因此才會顯得如此急迫。」
「但兩個世界並不相似。」
「至少在一百五十年前,我想不出那個時代的考林一伊休里安,有什麼迫在眉睫的災難逼近。」
一個侍者正端著盛酒杯的盤子,從兩人身邊經過。
希爾薇德看了對方一眼。
她靠近方鴴一些,抓著他的領子,讓他低下頭來。
艦務官小姐踮起腳尖,溫熱的氣息吐在方鴴的耳朵上,「羅真的遺產對斯泰普爾不算什麼。可他背後如果是影人就不一樣了。」
「別忘了,斯洛文亞是影人的世界,銀鑰匙」上一定潛藏著關於它們重要的秘密。」
方鴴輕輕點了點頭。
無論如何,在這個世界了解一下影人曾經世界的歷史也是好的。
斯洛文亞的過去,或許對艾塔黎亞的未來有借鑑意義。而影人和帝國,更是他們眼下將要面對的敵人。
天色已經晚了,既然把希爾薇德送回了酒吧,那他差不多也應該返回格雷文學院了。
一方面梅格詢問他身份時,他並未反對,另一方面他也打算在學院中調查一下。
整個格雷文港看起來特別的地方不多。除了直面銀海」的港口區,與遠處的要塞之外,看起來可能存在主體」的地方也就只剩下格雷文學院。
港口這邊希爾薇德可以負責,要塞他們目前進不去,那麼接下來留在格雷文學院展開調查看起來是一個好選擇。他和希爾薇德說過了,接下來兩人繼續分開行動。
不過見他要離開,希爾薇德卻拉住他的手。
她看著對方,眼中映著燭光,幽幽發亮,「艾德,今晚別走。」
感受著希爾薇德含情脈脈的目光,方鶴只點了點頭。
他又何嘗沒有思念?
小別勝新婚,在一番狂風驟雨之後希爾薇德方才沉沉睡去。
方鴴看著艦務官小姐顫動的睫毛之上,因為喜極而落下的淚珠,如同雨夜之後的星辰,探過身去輕輕在她臉頰上落下一吻。
一夜無話。
方鴴一早就返回了格雷文學院。
既然要在學院中暫住,他覺得最好還是先和那位校長知會一聲,雖然里奧·格雷沙姆說過他可以隨意,只是方鴴覺得這樣不免有些失禮。
他找來幾個學生,問清了校長辦公室的位置,於是穿過校區中央那條石路,一路進了主樓。
方鴴沿著扶手磨損得很嚴重的樓梯一路上到三樓,還沒靠近老校長里奧·格雷沙姆的辦公室,就先聽到辦公室門內一陣爭執聲傳來。
或者不如說,是單方面的爭執。
「斯卡恩,我們都知道銀海」與遺存地層」的消失並沒有直接的關係。遺存地層」的消失另有原因,只是我們還需要一定時間去查明原因,在查明原因之前任何輕舉妄動對於這個世界都是有害無益的。」
最先傳出的正是里奧·格雷沙姆克制中壓制著怒意的聲音。
但與他交涉的那個聲音卻顯得相對冷靜、理智:「師兄,比起事物之間的潛在聯繫,——
眼下的災難對於奧瓦爾德來說更是一個無需論證的現實。」
「「銀海」並非災難本身,這我們都清楚,它不過是這個世界本身的意志在求救。但問題是,「遺存地層」下面是什麼?」
那個聲音本身不算低沉,但有一種奇特的穿透力不是響亮,而是密集。「只要那東西」還在一天,遺存地層」被啃食」的事實,就不會消失」
「「銀海」還會繼續擴張,直至吞沒我們每一個人。」
「在這個過程當中,人本身甚至不是最重要的,而是這個世界。如果這個世界被吞沒,那麼建立在它上面的一切,城市,王國,社會與秩序,乃至於文明本身都會不復存在。」
「如果說文明的盡頭是一塊墓碑。」
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那麼我們世界的未來,甚至連墓碑本身都不會存在。它的盡頭,只有一片空無。」
那個聲音沉寂了下去,辦公室門後只剩下一片死寂。
方鴴在門邊有些尷尬,他並不是有意要聽到這些的,雖然這段信息倒是十分關鍵。
他眼下要是悄悄退開,年久失修的地板多半會出賣」他。
門內的寂靜持續了一小會兒。
那個聲音才再一次開口:「你清楚,我不會否認魔爐存在的問題,但代價是值得的,時間不允許我們多做選擇。」
「銀海」無時無刻不在擴張,灰崖」要根除災難,首先要做到的是站住。如果連存續本身都是問題,那解決問題本身多半也只是一個謊言。」
「靈知學派一使用魔爐的鍊金術士,五年來在銀海面前站穩了腳跟,將它攔在了格雷文一線,你能否認這一點麼?」
「飲鴆止渴,也比立刻死了要好。」
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門後的人—一個頭髮青灰,戴著眼鏡,衣著一絲不苟的男人站在方鴴面前。
他看到方鴴,眼鏡片後面的目光流露出些許意外,但很快平靜了下來。
男人大概四十來歲的樣子,臉瘦而長,顴骨突出,面頰凹陷,嘴角兩側各有一道極深的法令紋,從鼻翼直切到下頜他的嘴唇緊抿著,讓人感覺很少會笑。
他此刻就露出那種打量的神色。最後目光落在方鴴身後的魔導爐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默默看了他一眼,向他點了點頭,才與他錯身而過,走下樓去。
方鴴不由回頭看去。那男人身材高而瘦,肩寬但不厚,站姿筆直,脊背沒有一絲佝僂。他穿著一件深炭灰色的高領長外套,羊毛呢料,剪裁極其合身,與里奧·格雷沙姆呈鮮明對比。
方鴴記得,這個男人之前叫老校長師兄。
「艾德先生,」門後的里奧也看到了方鴴,這位老校長嘆了口氣,「讓您見笑了。我早上去問過考爾德先生,他說你昨天沒有回來,我還以為你已經找到落腳的地方了。」
方鴴不由有些受寵若驚。自己只是一個陌生人而已,沒想到老校長竟也專門過問了一下。
格雷文學院眼下學生不多,但他作為校長應當不至於閒到那個地步。
在這位老校長邀請下,方鴴進入了辦公室。
這間校長辦公室和學院內別處並沒什麼不同。
門是橡木的,原先漆成和門廳牆布同色的深綠,但漆面龜裂,已經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正前方是里奧·格雷沙姆的辦公桌,一張桃花心木的平板桌,但更像是從某個更寬的房間裡搬來的舊物。
桌面鋪的羊皮紙已經磨損到了邊緣,上面放滿了雜物,幾疊文件,一支筆,還有一隻白瓷茶杯,東西雖多,但整理得井井有條。
一切都顯得陳舊,但整潔。
北牆上方,壁爐右側,掛著一排歷任校長的畫像。九幅。最近的三幅是油畫,再往前的六幅是炭筆素描。
里奧注意到他在看那些畫,才說道:「不是每任校長都會留下畫像,雷格文的第三任校長因為醜聞而離任,他的畫像也被拿了出去。」
「還有一任校長離任之後深居簡出,不願在公眾面前露面,他來信讓學院取下他的畫像,校方尊重了他的意願。」
他看著那面牆上,最後一幅畫像本來應該是留給他自己的。但現在來看,那時候格雷文學院還在不在還是一個疑問。
里奧·格雷沙姆嘆了口氣。
下午的光線正從他身後那扇窗灌進來,在房間前半截鋪開一層灰白色的光。
但到了書桌後面的位置,光已經泄了氣,牆角那一帶永遠泡在昏暝里,正如同這所學校一樣,垂垂老矣。
「方才那位是?」方鴴這才問道。
「卡斯珀·斯卡恩,」老校長答道,「曾經是這所學校的教授,但如今是靈知學會的副會長。」
「格雷文學院如今能支撐下去,全仗了市政與學會的支持。要不是他們願意撥出錢來,這所學校早應該關閉了。
他又嘆了口氣。
方鴴有點奇怪。
靈知學派是舊神秘學,尤其是痕跡學派的死對頭。
但這位卡斯珀·斯卡恩教授卻願意出資支持格雷文學院開辦下去,難道是出於念舊情?
但他回憶了一下那個男人,從對方和這位老校長的對話來看,似乎也不是那樣的人。
由於要找到這個副本」的主體,因此方鴴對身邊的每一個人都留上了心。
靈知學會是如今這個世界最炙手可熱的組織,而它的副會長這個身份應當夠重要了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