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6章 銀海
第1336章 銀海
方鴴在進入港口區的時候,早已看到那兩道從北面以及南面一直延伸到海灣之中的巨牆。
他原本還好奇那牆的作用是什麼一這裡的人在那兩座巨牆上修築了大量的要塞和炮台。
「待會你就能看到了。」希爾薇德答道。
艦務官小姐向吧檯揮了揮手,梅格走了過來,「有什麼需要麼,希爾薇德。」
「我想帶他去看看「銀海」,可以麼?」
梅格點了點頭。「今天晚上沒什麼大問題,但要注意安全。」她一邊說,一邊從左手無名指上取下那枚鐵錨戒指,交給方鴴。
方鴴不明就裡地接過戒指。
他看到那戒指上的鐵錨被觸手所纏繞,戒面並未上過油,但像被無數人經手過,戒指被打磨得十分光滑。
「謝謝你,梅格。」
「用不著這麼客氣。」
艦務官小姐向酒吧老闆娘致謝之後,才拉著方鴴向外走去。
她的東西就那麼丟在位置上,好像也不用擔心會丟。不過想來梅格也會幫她看管。
兩人走出船錨與水手釘酒吧,外面天已全黑,但街道上點起了路燈。
行人不多,兩人手牽著手,如同真正的情侶一樣,沿著三岔路口向港區的方向走過去。
不過還沒到碼頭上,兩人就被一道哨卡攔了下來,幾個警衛攔住他們一而一個穿著棕風衣的警官從不遠處崗亭里走了出來。
對方似乎認得希爾薇德。
「希爾薇德小姐,你又來看「銀海」的狀況。」
男人攏起領子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把煙先往窗台上一放,才走了過來。
「你真不是「灰崖」的神秘學家,他們又算出什麼東西了?」
希爾薇德笑著搖了搖頭,「我真不是,我們帶了梅洛女士的信物。」
男人看了一眼方鴴手中的戒指,也不多問,揮了揮手示意放行。「梅洛太放心你了,」他搖了搖頭,「注意安全。」
「我不是說那些怪物,今天不是月圓夜。我是說碼頭上那些人。」
希爾薇德點點頭。
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方鴴一番,那眼神像在說走了狗運的小子」,然後才走回崗亭旁,獨自一人在那裡抽菸。
「這些人是受「灰崖」僱傭的巡邏隊。」
希爾薇德像看出了方鴴眼中的疑惑,解釋道。「今天晚上沒什麼大事,要是月圓夜,這裡還會有真正的神秘學家巡邏。」
「神秘學家?」這是方鴴第二次聽到這個名詞了。
事實上,艾塔黎亞也有神秘學。
嚴格來說,星與月之塔的術士們就是了。
但神秘學並非那個星門之後世界的主流,而經過希爾薇德的描述,方鴴才知道這個世界的主流是神秘學,而非鍊金術。
鍊金術士也存在,但只是最近三十年來新興起的學派。
與艾塔黎亞不同。
這個世界的基質,叫痕跡」。
不是靈魂,不是鬼魂,也不是任何一種有意志的東西。
痕跡沒有意志。
它更像是一種物理特性,像熱量,像潮濕,像靜電。世間一切存在過的東西,都會在它存在過的地方留下痕跡」。
但不是氣味,不是影像,也不是溫度。而是物質存在過這個事實本身,與這個世界或者更準確地說,在物質與虛空之間的界面上—留下的一層因果關係。
這個世界的神秘力量就由此而來。
任何東西都會留下痕跡」。
一粒灰塵落在擱板上,一根手指在桌面上划過,甚至一個念頭在腦子裡成形。
有的痕跡」比較輕,像一道呼吸噴在窗戶玻璃上,像人們的手指在錢幣上留下磨損。
有的痕跡」比較重,像事實存在的物質,與一個人本身。
這些痕跡彼此疊加在一起,像一層比灰塵更細的、無窮無盡的沉積。
這個沉積層,這個世界的神秘學家叫它「遺存地層」。
痕跡」對於普通人來說沒有意義,但對於這個世界的神秘學家來說,卻是其力量的源泉。
他們可以從「遺存地層」之中取回那些屬於任意時代過去的痕跡」,然後重新將它們從這個世界上展現出來。
這就是奇蹟」展現的過程。
但從某個時代開始,位於灰崖」的神秘學家組織逐漸發現,世界的「遺存地層」正在消失。
那些被人們使用過的痕跡」,永遠消失了一一開始,這還只是神秘學家之間的一場危機。
但很快,銀海」現象出現了。
希爾薇德已經帶著方鴴來到了碼頭上。
他們就站在棧橋的系纜柱邊上,看著遠處海水一浪浪撞擊著防波堤外的消波塊。
在艾塔黎亞,人們用不著這個東西。雲浪永遠是輕輕的,十分柔和,只有風暴來臨時,空海才會變得十分危險。
不過在艾塔黎亞,同樣也看不到這片月色映照在海面上,令海灣一片安寧的場景。
雖然不是頭一次看這樣的美景了,但希爾薇德還是忍不住出神。
這讓她想到了方鶴和她描述過的故鄉。
在地球上,那裡也有這樣的海。
塔塔小姐在兩人身後,也同樣看著這一幕那是一種超出她理解的東西。
海」像一個巨大的湖,但比艾塔黎亞上的任何一個湖泊都要大上百倍,千倍,甚至萬倍,大到沒有邊際。
她出生在海邊,從沒有體會過人們第一次看到雲海的震撼。
或許有過,但已經記不清了。
但此刻,妖精小姐內心中第一次有了人們初見大海之時,輕微的激盪。
「————這就是,另外的世界麼。」她內心中頭一次,對方鴴描述過的另一個世界,產生了強烈的好奇。
只有妮妮沒心沒肺。
她又爬到了希爾薇德身上。
艦務官小姐有些寵溺地用手托著這小不點丫頭。
不過方鴴看到的卻是別的東西——海對他來說並不陌生——但海面仿佛被月光所引燃,正變得越來越明亮。
海浪泛起銀光,逐漸連成一片。
形成了————
一片銀色的海。
而那海中顯然有著某些東西。他好像聽到了輕輕的歌謠聲,接著一個,兩個,一些長相奇特的怪物,從那銀海之中浮現了出來。
它們走上海灘,向著方鶴和希爾薇德的方向走了過來。
方鴴正要召喚出狩龍人,不過艦務官小姐伸手攔住了他。
她向那些魚人一樣的怪物走了過去,張開口,發出了一陣方鴴從未聽過的語言。
像悠揚婉轉的歌聲。
那歌聲竟與海上遠遠的歌謠相互回應,那些怪物銀色的眼瞳之中露出迷茫的神色,然後身形開始瓦解。
它們像是一團融化的,銀色的蠟,熔融的液體從它們身上分解下來,滴入沙灘之上,將沙灘也染成一片銀色。
就那麼一會兒時間,那些魚人全消失不見了。
碼頭上其實還有別的人。不過沒人注意這邊,大約只以為希爾薇德是一位神秘學家。
所有人都在驅趕那些怪物,方鴴看到,有些人的手段更加詭異。他們像是打開了一道不存在的門,讓那些怪物走了進去。
而那些怪物————
總讓他有些熟悉的感覺。
可惜,關於這部分的記憶又缺失了。
「看到了麼,這就是銀海」。」希爾薇德轉過身來,輕聲對他說道,「雖然這些怪物並不厲害,只對普通人有一定威脅。
「只要有武器,對付它們並不困難。」
「可銀海真正可怕的是在月圓夜。」
「在月圓的那一天夜裡,「銀海」會升起潮汐,數不清的怪物會湧上岸。」
希爾薇德像在回憶,心有餘悸,「我之前和你說過,我來這裡的時候,幫了梅洛一個忙。」
「那一天是月圓夜。」
「在那一天,怪物幾乎攻破了格雷文港口的防線。」
「而梅格那間酒吧離這兒太近了,因此那時也受到了波及。」
「那天我剛好在那附近————」
「希爾薇德,」方鴴不由有些緊張起來,「你那時————沒事吧?」
但他馬上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一艦務官小姐好端端在這裡,自然沒事。
希爾薇德只微微笑了一下,仿佛很享受對方對她的關心,「我沒事。」
她又說道:「不過自從銀海現象出現的三十年來,它無時無刻不在擴張。過去,格雷文港還是後方,而現在它已經成為對抗「銀海」的第一線了。」
「照這麼下去,不出兩百年,這個世界就會變成一片銀色的死海。」
銀色的死海麼。
可這與龍後阿萊莎讓他看到的那個關於影人的未來並不一致。
在方鴴的印象當中,那世界全是一片扭曲的建築,高聳入雲的尖塔,還有在那天空之上無數交戰與逃亡的艦隊。
那之後又發生了什麼?
希爾薇德又開始講述起這個世界的歷史:「過去三十年,灰崖」的痕跡學家們想盡了辦法,但都無法有效遏制銀海」擴張。」
「而為了做到這一點,這些神秘學者占據了大量的公共資源,最後卻並無成效。」
「因此如今,奧瓦爾德王國已經逐漸不再信任灰崖」的痕跡學家,轉而依靠另一個新興的學派——靈知學派。」
「靈知學派?」方鴴問。
看起來希爾薇德在這裡不過短短兩周時間,都已經快把這個世界了解得七七八八了。
不愧是他的艦務官小姐。
「等到月圓之夜你就能看到這些人,」希爾薇德回答道,「說起來,他們還和你是同行。」
「鍊金術士?」
艦務官小姐輕輕點了點頭。
在奧瓦爾德王國一斯洛文亞最主要的由神秘學家組建的國度,也是灰崖」的總部所在地一直以來都有一種論調存在。
那就是遺存地層」的消失和銀海的出現是同步的。因為早有人提出,痕跡」學派對於遺存地層」的使用—
才是導致銀海」出現的主要原因。
但痕跡」學派是斯洛文亞神秘學家最主要的流派,不僅僅在奧瓦爾德王國,在世界各地都有巨大的影響力。
因此這種聲音最初被壓了下去。
可隨著銀海」持續擴張,神秘學家們又束手無策。久而久之,這樣的論調又重新流行起來。
在奧瓦爾德王國還好,在其他地方這種論調早就塵囂直上了。
而且由於遺存地層」的消失,這個世界神秘學家的力量其實是在持續衰退的。
力量此消彼長,因此這個世界其實早就有有識之士提出,必須要尋找一個新的魔力」的源泉,來對抗銀海」。
希爾薇德目光流轉,淺淺一笑道:「艾德應該猜出這個力量的源泉是什麼了吧。
方鴴點了點頭。
這和艾塔黎亞的歷史何其一致。
因為凡人的守護者終有一日要離開,於是他們選擇用自己的手去掌握魔法」的力量因此,魔導爐誕生了。
那正是鍊金術士歷史的開端。
可斯洛文亞也有元素的力量麼?
他又想到另一個問題。
這個世界的銀海」現象,幾乎是與神秘學家的遺存地層」消失一同出現的。
而這個世界的神秘學家口中的痕跡」,其實聽起來更像是信息」,因為先後,因果,存在本身也是一種信息」。
而在艾塔黎亞,對此還有另一個稱謂——星輝。
記得帝國三位天才中的弗里斯頓曾和他說過,影人的世界,其實是耗盡了星輝而毀滅的。
難道這就是遺存地層」消失的原因?
「三十年前,凡人的第一台魔導爐誕生,」希爾薇德繼續說道,「那是按我們的說法「」
「不過這裡的人對它有另一個稱呼。」
魔爐。
在艦務官小姐的講述中。
靈知學派鍊金術士們的隊伍壯大得很快。
神秘學家還需要用信息」來展現奇蹟,而不同的地方留下的痕跡本身各不一致,因此奇蹟」表現出的威力也各有差別。
而鍊金術士們的戰鬥力就要穩定得多。何況構裝體還可以替代人去執行那些危險的工作,在與銀海」的對抗中減少傷亡。
因此在鍊金術士們嶄露鋒芒之初,就很快得到了各國的高層的信任。
而鍊金術士們在對抗月圓之夜」上,也的確沒有令人失望。
「奧瓦爾德王國跟進的速度比其他國家慢了一些,這裡畢竟是灰崖」的總部所在,」希爾薇德道,「但自從鍊金術士們加入戰鬥,格雷文港這條防線已經堅持了三年有餘了。」
在痕跡」魔法亓主流的時代,灰崖」就是全世界神秘學者心目之中的聖地。
這個由神秘學家建立的組織,其核心是灰崖」仕立天文台,在最強盛的時期,神秘學家甚至能從星空之中引下力量。
但而今早已不復往日盛況。
方鴴也是從艦務官小姐口中才得知,原來格雷文學院就是一所神秘學院。
它最興盛的時期,曾經肩負起向灰崖」直接輸亞人才的任務。不過而今連灰崖」都已經不復權威,格雷文學院自然也風光不再。
而今人們更青睞的自然是鍊金術士,魔導爐(魔爐)這些新興的事物,連奧瓦爾德王室都減少了對灰崖」的撥款。
方鴴這才明白過來,那位老校長看自己複雜的目光意味著贏業。
但這倒令他對這位老校長的人品更加欽佩起來。
因為理論上來說,他和格雷文學院應當算是冤家對頭了。
不過也難怪格雷文學院如今這樣一副衰敗的樣子————
因為無論是遺存地層」的消失,神秘學的衰亡,還是格雷文港成為前線的事實,對於這所歷史悠久的院校來說都是一個接一個不能再壞的消息。
「希爾薇德,你剛才那個能力————?」方鴴忽然想起什麼。
「塞壬之歌而已。」
希爾薇德笑了笑,反問他:「你還記得我說過,我幫過梅格一個忙。」
方鴴反應了過來,「月圓之夜那天,你也用這樣的能力驅退了怪物?」
「可等等,這不是娜爾蘇納給你的能力,它怎業————?」
希爾薇德彎下腰,脫下靴子。
她病皮靴與襪子都拎在手上,赤腳踩在沙灘上,腳趾雪白。
那種感覺她過去在雷德迪爾莊園也曾體會過,但毫海邊的沙灘與濕變的沙子畢竟是不同的。
關鍵的是—身邊的人不同。
她回過頭來,湖水一般的眸子裡潛著一絲笑意,「船長伶人,陪我在沙灘上走走,然後我再告訴你為贏麼。」
方鴴自無不可,和自己的艦務官小姐一同在月色下漫步,他求之不得。
但這算約會業?
總覺得在這個環境下有些奇妙。
希爾薇德背著手,走在方鴴的前面,她又轉過身,看著遠處棧橋上的木雕像。
然後,希爾薇德才問道:「艾德,你知道這個世界的人,所崇拜的神祇是贏麼業?」
「興許是一個巧合,是季風與海的女神。」
「傳聞,她是水手的庇頃者可而今,因為這個世界的衰亡,這位女神正在死去。」
「那片銀色的海,是她的屍首。」
「那些怪物,那些死去的海裔。」
方鴴愣住了。
但興許,這根丕不是巧合。
原來如此——
若這個世界是永人的世界斯洛文亞,那業它丕來就應當是海裔的虬鄉。
當世界死去,神明也為惡意所吞沒,曾經的季風與海的女神逝去了。
於是娜迦的神只誕唇於黑暗與風暴之中,令那光海之上迎來了一位風暴與潮汐的女主人,娜爾蘇納。
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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