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3章 屠殺（上）

  第1323章 屠殺（上）

  分針指向約定的位置，森林中起了一陣風。方鶴聽到風笛的聲音在小隊頻道之中低沉的應答，耳畔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蝴蝶抖落翅膀上的鱗粉一他向不遠處看去，看到細微的流光升入夜空，一共十二道，然後又是十二道。

  風拂過遠處的森林，銀色海面裂開無數細紋，風使樹冠層整體傾斜一露出樹葉下的陰影，仿佛片片銀箔從樹頂上剝離，形成一道暗色的波紋。

  海亞，魏均站在風笛不遠處，前者靠在一棵顫楊筆直修長的樹幹上，後者手握著巨斧，蹲在一旁。兩人顯得有些輕鬆，大約是早習慣了這樣的場面。

  風笛也顯得遊刃有餘，她戴著銀色的目鏡鏡片是茶色的，邊緣刻著細密的測距刻度，一條皮繩繞過她的發頂，將目鏡牢牢固定在左眼前。右眼卻合著，眼睫微微低垂，像一片安靜的蝶翼。

  她右手伸向前方，五指張開，掌心朝下，穩穩地平舉著。肌肉的線條是凝固的，但指套卻微微顫動著，閃光」工坊B—na「rel系列的魔導手套用銀絲傳導以太，在月光之下懸著一線銀光。

  少女黑色的長風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風衣的料子是某種防火的蜘蛛絲混紡羊毛—

  岩蜘絲還是別的什麼來著，方鴴有些記不太清了—隱約能看到領子下面的一枚海林晨星。

  風衣沒有系扣，開的衣襟下面露出一件裁剪合身的皮甲。皮甲是深褐色的，邊緣用銅釘鉚合，胸口的位置刻著一個銘牌——Elite的標識，在夜色下閃著微光。

  大約是注意到他的目光，風笛也看向他一眼，有些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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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梢和錘首·深火也在他身後，矮人在一塊石板上雕琢什麼，前者則督促道：「別光看著啊，艾德，快！讓我們看看你的實力！」

  方鴴是想知道自己之外的，其他公會的一線工匠水準究竟是怎麼樣的？他此前接觸過的冥、Virus顯然都作不得准，兩人雖然比奧丁等人晚一代，但至少早在上上屆聯賽之中便已成名。

  崔希絲、水無銘、羅薇學姐等人雖然出身大公會，但她們只是青訓隊的成員，方鴴很想知道，Ragnarok、銀色維斯蘭還有Elite這樣的公會，他們的主力團隊的戰鬥工匠團究竟是怎麼樣的。

  梅伊在冬梢的督促聲之中拖來一口箱子。風笛的實力很強，不愧是水無銘的前輩，如果不動用海妖構裝體與塔塔小姐，他大概能與對方五五開，畢竟等級的鴻溝在這裡擺著————

  方鴴拉下目鏡，戴上魔導手套一孤王之傲的銀色外殼如同水一樣覆蓋在他右手上。「這就是孤王之傲？」隊伍頻道之中傳來風笛妹妹好奇的聲音。

  對方大約通過某隻發條妖精的視角注意到了這邊。方鴴略微點了點頭，他意識到此刻全團一大半的目光或許都落在自己身上，但心中並不緊張，不如說靜如止水。

  梅伊與妲利爾一起打開了箱子，露出下面的柵格狀結構，每一道狹長的柵格下面，都露出一道微不可察的銀芒。森林中的風停了，方鴴舉起了右手。

  整個森林的視野猶如一張平面的地圖，在他面前徐徐展開，西面是帝國控制的A—1區域，黑松林脈在月光下無垠蔓延，蓋爾法洛斯峽谷猶如一道在大地上的幽深溝壑。

  一條不知名的溪流貫穿蓋爾法洛斯峽谷，在月光下猶如一條明亮的光帶，彎彎曲曲流向北面灰白反光的斷崖，在那裡同另一條河流匯聚，再繞過巨角嶺，奔向麋鹿渡口的淺灘。

  帝國人的哨塔就矗立在那片望崖之下，在A—1與A—3控制區的交界地帶，一艘帝國人的空艇剛剛從高塔上飛離，轉而向北。從巨角嶺，麋鹿渡口再往東，就是他的任務範圍之外了。

  奧述帝國先遣艦隊駐海姆沃爾森林邊境前哨點，北望塔」。

  帝國旗尉科爾涅·利烏斯從十分鐘之前開始，就全神貫注地關注著地圖之上的變化，心中隱隱有一種預感—隱藏在東面森林之中那支月精靈精銳，又回來了。

  在之前三周的作戰報告中，他就不止一次察覺有一支月精靈的精銳力量在侵襲南面的A—1、A—3帝國控制區，對方的行動雖然每一次淺嘗輒止，但行動目的明確，紀律嚴明，看起來有更深一層的謀劃。

  他不止一次向上面打報告，要求先遣艦隊加強對於A—1、A—3區域的防禦，尤其是位於A—4區域的後勤線，科爾涅心中隱隱有一種預感，對方的目的要麼是A—4區域的後勤補給站，要麼是北面的第三封印點。

  ——

  但艦隊方面對他的報告表現出一種相當暖昧的態度，那些該死的技術官僚，也以各種藉口搪塞，非但要求的援軍沒有抵達，軍團方面還讓他儘量保存自己的實力。

  由於命令來自於首席旗官馬庫斯·卡西烏斯·維里圖斯之口，科涅爾不得不執行到位，讓自己手下的小隊撤回麋鹿溪支流的東緣，甚至放棄了對A—1區域南面的監視，心中把統帥參謀團罵了個遍——這個士兵之間戲稱的鐵桌會議」，在他眼中都是一幫尸位素餐的蠢物。

  但位於灰白望崖的這一處哨點是A—4控制區的最前沿，一旦敵人越過這裡攻擊艦隊的後勤線，抑或是奪回第三封印點，他都首當其衝。

  科涅爾幾乎可以想像，一旦這兩個地方出問題，鐵桌會議」上那些顢預無能的廢物一定會立刻推翻之前的論斷，然後把鍋甩在自己這個前線指揮官身上。

  為了避免自己落入這種俗套的結局之中。科涅爾收縮了防線，並在灰白望崖以西，巨角嶺西南的方向增加了值守的戰鬥工匠的數量，從每個分隊日間一組增加到兩組，夜間三組精靈禁空之後，發條妖精飛行高度不足以組網妖精之牆，不過放棄了對更南區域的監控之後，在灰白望崖、巨角嶺、蓋爾法洛斯峽谷東緣與黑松林脈南端建立起一套嚴密的網絡還是行之有效的。

  本來應當如此。

  但科涅爾看著幾個下級騎士不斷修改作戰地圖上的標識，前線工匠布下的眼線」，正以超出他想像的速度消失，不時有傳令兵帶回最新的消息，讓他臉上不由流下一滴冷汗森林之中正裂開一道黑洞洞的口子。

  那張監控網絡，像是冰雪一樣消融了。

  而此刻另一邊，風笛正有些意外地看著這一幕。

  今天晚上的攻勢和她想像中一樣順利，Virus和她說過，對方是那位神秘莫測的會長大人的學生，算是她的小師弟，現在風笛總算知道，這位自己老師的小師弟水平如何了。

  她輕輕撥了一下目鏡的外環，在頻道中出聲：「眼下我們面對的是應當是灰白望崖哨點守軍的戰鬥工匠，按以往經驗，對方一旦遭到攻擊，就會請求鐵砧隘口」的支援。」

  「鐵砧隘口」是奧述人在A—3區域的主要據點，在那裡駐紮著兩個工匠團，鐵砧守護者」和鑄火者」，其中鐵砧守護者」團主要負責我們這個方向。」

  方鴴點了點頭。

  灰白望崖哨點守軍的發條妖精已經開始向密林之中逃竄，但他讓銀蜂三三一組，一隻負責觀察，兩隻負責搜索與纏鬥，構成一個穩固的三角。

  而密林對他來說不過坦途，相反帝國一方卻不得不擔心那些橫生出的枝權，他已經看到不少帝國一方的發條妖精撞上了障礙物，碎片飛散。

  方鴴讓自己的妖精划過一條弧線，避開那些碎片。風笛金色的發條妖精尾隨其後，她操作與方鴴也不遑多讓，妖精如同舞蹈一樣在枝權之間穿梭。

  「那是什麼妖精？」

  風笛分心在頻道中問。她之前其實就已經留意到了梅伊與妲利爾拖出來的那口箱子，從那些狹長的柵格之中飛出的銀色的構裝體，顯然與發條妖精迥異。

  方鴴知道對方問的是銀蜂。

  戰鬥型發條妖精自他手上擴散之後，其實眼下已不新鮮。無論是最原始版本的戰鬥妖精，還是另樹一幟的火巨靈，都逐漸在艾塔黎亞的工匠之間活躍起來。

  而戰鬥妖精至今已更迭三代，最初的那一代早已技術擴散，成為當下的主流配置。方鴴方才看風笛放出的發條妖精也正是這一類，由阿爾奎特署名的，由他改造的，在工匠協會之中註冊過。

  「那是銀蜂，」方鴴答道：「我專屬的戰鬥妖精異體，你們如果需要的話，晚點我可以分給你們一些。不過操縱這種妖精需要一段時間熟悉，最好不要立刻投入在戰鬥之中。」

  銀蜂是第二代妖精，在伊斯塔尼亞時就已有雛形，至艾爾帕欣一戰時徹底成為一類成熟的妖精異體。而後來他還改造了第三代妖精，即災星。

  災星在艾爾帕欣一戰時第一次造出樣品，隨後在大陸聯賽上徹底成熟。不過災星上有閉循環裝置和眾星裝置的一部分技術，依託於他的無屬性魔導爐，眼下也只有他能玩得轉。

  方鴴忽然感到幾隻陌生的發條妖精闖入了自己的感應域之內。

  位於北望塔的作戰會議室內正有些凝重。

  「要求鐵砧隘口支援！」

  科涅爾嗅到了一股不安的氣息，如果之前只是試探，那麼現在他隱隱有一種感覺，那支潛伏在一側的月精靈精銳這一次真正準備動手了。

  幾個下級騎士，來自於貴族家族的次子，他們本身是素養極高的標圖官，甚至包括一個選召者在內，互相看了一眼，此刻眾人心中明白：

  戰鬥工匠組遭受的壓力只是前兆——對手正在進行戰場遮斷，如此大規模的動作，意味著接下來的攻勢會如同一場風暴。

  「提圖斯·維雷克斯在幹什麼！？」科涅爾在來回渡步，壓抑著怒火叫出了自己技術官的名字，他咬牙切齒，自己一方的工匠就如此不堪入目？

  那個選召者意識到什麼。他低下頭，將手放在自己領口的通訊水晶上，低聲問了幾句，然後抬起頭來，「旗尉，前線的情況很嚴峻。」

  「說。」

  ——

  「支月精靈的精銳得到了支援，要麼是對方之中有了一個非常厲害的戰鬥工匠————工匠組根本沒辦法與對方交手，除了之前幾個熟悉的對手之外，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什麼？」科涅爾看著對方吞吞吐吐的樣子，皺了皺眉。

  「還有一個————應當是偽龍騎士，」對方快速答道，「事實上鐵砧守護者工匠團的支援已經抵達，並與對方交上了手————」

  他停頓了一下，露出一種匪夷所思的神色來：「但————」

  「情況————情況不太容樂觀，指揮官閣下。」

  科涅爾立刻轉過身，下達了一系列命令。

  「塞克斯圖斯，盧卡，塞維魯，去通知各個分隊進入戰鬥陣位，尤其要看守好巨角嶺，馬倫松塔台地的幾個入口。馬克，索利努斯，你們去蓋爾法洛斯峽谷。」

  帝國一方的陣地上只能看到漫天的光網交織，這些下級士兵過去哪看過這個？攻擊還沒展開，工匠們就如此激烈的交上了手，連最下級的士卒也隱約察覺出了今夜對手有些不同尋常。

  而工匠們的組網更是千瘡百孔，由於戰鬥工匠大多出自於選召者，頻道之中此刻一片忙亂：「整個法洛斯溪地都處於失聯狀態！」「我被盯上了！」

  連接之中的觀察點消失的速度，正如同黑洞擴張，視野上整片整片暗下去，讓戰鬥妖精主動交鋒像是在發起一場決死衝鋒，而被動逃逸也不過多活片刻而已。

  第一賽區的工匠下意識抬起頭，仿佛從視線之中看到三三成對的銀色妖精從月光上的雲層飛了下來，只一個剎那便讓他失去了那隻妖精的視野。

  雖然他明知道那只是一種幻想，精靈的禁空領域依舊生效，可還是忍不住產生了一種敵人可以在雲上穿梭的錯覺。

  直到不遠處有人好不容易咬住了其中一隻發條妖精，忍不住興奮得大叫起來，「我咬住了，我咬住他了！只要再近一些，再近一些！」但還沒來得及下令開火，視野忽然一黑。

  他愣了半晌，才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臥槽，薩奇剪！」「那些銀色的妖精明顯是同一個人在控制，小心那傢伙。」

  「那些銀色的玩意又從頭頂上下來了！」「這他媽，對方肯定是偽龍騎士！」「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這什麼鬼！」

  「派出後備支援！」「第四小組——

  」

  頻道中傳來歇斯底里的聲音：「第四小組，你們在幹什麼！」

  但發條妖精還來不及升空，便被從天而降的光網擊墜。「他發現我們了！」提圖斯·維雷克斯聽到頻道之中有人在尖叫，一道金光從他視線餘光之中從天而降，筆直墜在不遠處的山頭之上。

  那裡立刻升起一道閃光。接著，巨大的火團沖天而起。

  「火巨靈！？」頻道之中更是一片鬼哭狼嚎。

  「小心，天上有火巨靈！」「第四小組，第四小組，聽到回話！」但通訊頻道之中只有一片死寂回應。

  提圖斯表情扭曲成一團，撕下自己的肩章丟在地上，「立刻停止後備集群的起飛，各小組保持鎮定，堅持到鐵砧隘口的主力支援。」

  「艾德，我妹妹那邊消息傳回來了，」頻道中傳來風笛的聲音，「馬倫松塔台地方向壓力很大。」

  他回過頭，看到風笛正看向自己，於是默默點了點頭，指尖輕輕一划，分了兩組發條妖精向A—3空域飛了過去。

  風笛有些複雜地看著這一幕，她先後放飛了四組發條妖精，方鴴和她一樣放飛了四十八隻發條妖精，其後又補了兩組，其中一組是火巨靈。

  除開只需要巡弋的火巨靈之外，兩人控制的發條妖精其實差不多，發條妖精對於戰鬥工匠來說是一種遙控相對簡單的作戰構裝，對於他們這一水平的工匠來說多控本身不算什麼。

  ——

  但兩人的效率根本不在一個水平線上。

  兩人都採用了同樣的上下層機群的策略，上層監視，下層搜索，這是發條妖精的經典戰術。

  A—1區域橫貫黑松林脈，蓋爾法洛斯峽谷與灰白望崖，是一片長約8千米，寬12千米的空域（1空里大約等於1872米，按兩千米約算），一百隻左右的發條妖精覆蓋這一區域綽綽有餘。

  但一接戰，風笛很快就察覺出異常。她從未見過有人會將手下的發條妖精三三分組，互相執行不同的長僚機戰術，那片銀色的游光根本不像是發條妖精更像是外星生命。

  她曾親眼看到一隻銀蜂」在自己面前執行防禦性螺旋，而另一組銀蜂則更從高位置介入，前後交叉輪射將尾隨的一隻發條妖精打得凌空解體。

  如果只是一兩隻發條妖精，她倒也可以做得出這樣的精細操作。但舉目四望，穿梭的銀光幾乎占據了整個天空，風笛只看到帝國一方的發條妖精如雨點一樣落下去。

  她依稀看出其中有迅捷戰術的影子。

  可迅捷戰術不是要妖精之牆組網才可以使用麼？那本質上那是一種大集群戰術，既可以用在搜索中，也可以用在作戰之中。

  不過風笛是不知道，方鴴其實是在作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