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誰先開口?心理博弈
上午十點半,清水縣老城區。
冬日的暖陽照在「煮海」茶樓外那片灰撲撲的青石板上,路邊的殘雪被曬得化成了泥水。
張明遠的奧迪A6剛一停穩,站在茶樓門前那兩株湘妃竹旁的一個男人,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張主任,過年好啊!這麼冷的天還麻煩您跑一趟,實在是過意不去。」
甘守田穿著黑色的羊絨大衣,臉上的笑容依然和煦,態度比除夕前在包廂里初見時還要謙和。
但張明遠下車的第一眼,就敏銳地察覺到了對方的異樣。
僅僅五天沒見,這位身家十億的南方電子巨頭,肉眼可見地憔悴了一大圈。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兩鬢竟然生出了幾縷刺眼的灰白。金絲眼鏡下,眼袋浮腫,眼圈周圍透著濃濃的烏青,看著甚至有幾分滑稽,像是好幾個晚上沒合過眼一樣。
「甘總客氣了。大過年的,在哪喝茶不是喝。」
張明遠握住甘守田伸過來的手,語氣輕鬆。他並沒有去點破對方的憔悴,而是看了一眼茶樓古色古香的招牌,笑著問了一句:
「怎麼?今天沒去別的地兒轉轉,又選在這兒了?」
「上次來就覺得這兒環境雅致,茶葉也地道,清淨。」甘守田呵呵一笑,「熟門熟路的,就不折騰了。我已經讓人在樓上定好包間了,您請。」
這是甘守田作為老派商人的精明之處。
在華夏的人情社會裡,尤其是在體制內。如果領導上次約你在某個地方見面,而且談得還算融洽。那你回請的時候,除非有特別的安排,否則最好就在原地。這不僅是照顧領導的熟悉感,更是向領導傳遞一個潛台詞:咱們是在原有的基礎上繼續談。如果貿然換個金碧輝煌的大酒店,反倒容易顯得暴發戶做派,有得罪對方的風險。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是商人的保命哲學。
甘守田側過身,剛準備引路,目光落在了跟著張明遠一起下車的林靖安身上。
他微微一愣。
在這個場合,張明遠沒有帶上次那個寰宇的總經理康佳,而是帶了一個生面孔。甘守田打量了林靖安一眼:穿著藏青色便夾克,金絲眼鏡,氣質內斂。
在這位大老闆的認知里,能在這個時候跟著張明遠來參加這種私密談判的,八成是經發局的某個副手,或者是張明遠身邊一秘之類的心腹。
雖然心裡好奇,但甘守田絕口不問。他笑著沖林靖安點了點頭,權當是打過招呼。
然而,甘守田不認識林靖安,林靖安對這位「蝶飛電子」的掌舵人,可是熟悉得很。
在省發改委,尤其是營商環境與產業規劃處,他們手裡掌握著全省重點企業的名錄和招商引資的「獵物庫」。像甘守田這種從北安省走出去、在珠三角干出十億級規模的本土企業家,省發改委早就建立過詳細的檔案,甚至還研究過如何出台政策把這些「遊子」給挖回來。
林靖安這次死皮賴臉地留在清水縣沒走,為的就是今天。他太想親眼見識見識,張明遠這個二十三歲的毛頭小子,到底是用了什麼手段,能把這種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實業大鱷給忽悠回來!
「小趙。」
甘守田回過頭,對著一直跟在身後、手裡拎著公文包的助理招了招手,指了指正站在奧迪車旁抽菸的黃毛:
「外頭冷。你帶著這位司機小兄弟,去一樓的單獨開個雅座,點一壺好茶,弄兩盤點心。你們倆就在下面暖和暖和。」
「哎!謝謝甘總!」黃毛也不客氣,笑嘻嘻地道了聲謝。
這一幕,讓走在後面的林靖安暗自點了點頭。身家十億,卻能留意到一個司機的冷暖。這種為人處世的細緻和厚道,絕不是那些靠著煤礦一夜暴富的老闆能比擬的。
三人踩著鋪著紅地毯的木質樓梯,來到了三樓最裡面的「碧春」包廂。
剛一推開門,淡雅的檀香混合著水仙的清氣撲面而來。
這是「煮海」茶樓最高級別的四個VIP包廂之一。兩千多平米的茶樓,這間包廂就占了將近一百平。地上鋪著蘇州產的厚重絲織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牆上掛著名家的字畫,屋子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整木雕刻而成的金絲楠木茶台。
在2004年的內陸縣城,這種包廂一小時的消費動輒上千元,絕對是普通老百姓難以想像奢侈。但對於甘守田來說,這種規格剛剛好配得上張明遠「市經開區常務副主任」的身份。
茶台前,一個穿著月白色旗袍、挽著髮髻的年輕茶藝師,正低眉順目地擺弄著茶具。旁邊還站著一個同樣穿著旗袍、負責服務的禮儀小姐。
「甘總破費了。」
張明遠脫下大衣遞給禮儀小姐,在主客位上落座。他看了一眼那個正準備用銀夾子洗杯子的茶藝師,笑著擺了擺手:
「甘總,我這人平時喜歡清靜。對這茶道,自己也稍微研究過一點。」
「今天咱們老鄉見老鄉,也沒外人。不如,就讓我來借花獻佛,親自給甘總泡一壺吧?」
甘守田是何等的人精。一聽這話,立刻明白了張明遠的意思——接下來的談話,涉及核心機密,不能有外人在場。
「哎喲,那可使不得,哪能讓張主任親自動手。」
甘守田一邊客氣地推辭,一邊極其自然地轉過頭,對著那兩名服務人員揮了揮手:
「這兒不用你們伺候了,出去吧。沒叫你們,不要進來打擾。」
兩名旗袍女孩恭敬地鞠了一躬,退出了包廂,帶上了厚重的木門。
包廂里,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張明遠挽起毛衣的袖口,從旁邊的小竹簍里夾起幾片碧螺春,行雲流水地開始了燙杯、醒茶的工序。滾燙的沸水沖入紫砂壺,茶香四溢。
他將第一杯澄澈的茶湯,推到了甘守田的面前。
甘守田雙手接過,輕輕抿了一口。
「好茶。」甘守田讚嘆了一句,放下茶杯。
按照常理,大年初六凌晨三點半急促地打電話約人,甘守田今天應該是帶著某種迫切的目的來的。
但奇怪的是。
甘守田放下茶杯後,竟然沒有提半個字關於「投資」、「建廠」或者「海珠市」的話題。
他扶了扶眼鏡,看著張明遠,笑呵呵地拉起了家常:
「張主任,我昨天去看了看我們甘地村那片新建的臨時安置房。」
「真沒想到,管委會的效率這麼高。水電暖全通,環境也乾淨。我聽二虎叔他們說,過完年,安置小區的地基就要開挖了?照這個速度,鄉親們明年就能住上帶電梯的新樓房了吧?」
張明遠一邊用抹布擦拭著茶台上的水漬,一邊笑著接話:
「這是當然。安置房是咱們新區的良心工程,也是底線。不僅要蓋得快,質量還得比商品房更好。甘總您那老宅子的面積,我讓底下人算過了,到時候按政策,至少能分給老兩口一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
「哎喲,那感情好。我替我爸媽先謝謝張主任了。」
甘守田滿臉笑容,順勢又聊起了父母的身體狀況,聊起了老城區那條剛剛修通的迎賓大道,甚至還聊到了今年春晚的小品。
足足過了二十分鐘。
兩人的話題在南安鎮的家長里短中來回打轉。甘守田絕口不提珠三角,張明遠也如老僧入定般,隻字不問「蝶飛」電子的未來。
坐在旁邊的林靖安端著茶杯,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遊移。
作為省委下來的欽差,林靖安心裡門兒清,這哪裡是在喝茶閒聊?這分明是一場不見硝煙的頂級心理暗戰!
在官場和商場的最高級別談判中,有一個鐵打的定律:
誰先主動把話題切入正題,誰就暴露了自己的底牌和焦慮!誰就等於在接下來的政策博弈和利益分配中,提前讓出了主動權!
甘守田大半夜打電話約見,肯定是後院起火,急需大川市的政策庇護。但他今天偏偏咬死不開口,就是要試探張明遠對這項投資的「渴望程度」。如果張明遠主動問他「是不是想通了要搬回來」,那甘守田就可以順勢拿捏,在免稅年限或者土地補貼上,提出更苛刻的附加條件。
而張明遠呢?
他顯然看穿了甘守田的算盤。所以他更加沉得住氣。
你甘守田既然不開口,那我就陪你聊春晚,聊安置房。反正現在是你「蝶飛電子」的命根子被卡在了沿海,我大川市的二十五億基建資金已經落袋,我有的是時間陪你耗。
看誰先憋不住!
包廂里的氣氛,在茶香裊裊中,漸漸繃緊成了一根拉滿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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