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微服私訪,泥水裡的「試金石」
大年初四,下午兩點半。
龍騰新區一號綜合政務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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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四面漏風的彩鋼瓦縫隙,已經被厚厚的發泡膠全部填死。兩台大功率的工業立式空調呼呼地吹著熱風,將屋裡印表機油墨的味道烘烤得格外濃烈。
大廳里的格局,早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只有六個破破爛爛的辦事窗口,現在被硬生生擴建成了十二個標準工位。國土、住建、規劃、環保等六個核心局辦,每個部門派駐兩人,實行早八晚八的兩班倒制度。
在這個別人還在走親戚、打麻將的大年初四,這裡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咔噠、咔噠。」
連續的公章蓋戳聲,在寬敞的大廳里此起彼伏,清脆得像是流水線上的機械節拍。
十二個窗口後頭,坐著的清一色都是三十歲以下的年輕科員。所有人全都穿著整齊的深色制服,腰杆挺得筆直,雙眼緊盯著電腦屏幕和手裡的材料。
因為,就在大廳左後方的角落裡。
一張孤零零的摺疊桌前,坐著一個穿著黑色夾克、胸前掛著「市委營商環境督導組觀察員」牌子的平頭小伙子。
他不辦業務,也不跟任何人說話。面前放著一個黑色的真皮筆記本,手裡握著一支鋼筆。他的目光就像是一台沒有感情的監控探頭,冷冷地掃視著每一個窗口的一舉一動。只要哪個辦事員態度稍微敷衍了一句,或者拖延了半分鐘,那支鋼筆就會在紙頁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在這把懸在頭頂的「鍘刀」面前,整個政務大廳的空氣里,都瀰漫著隨時會引爆的高壓靜電。
「同志,您看我這……」
二號住建窗口前,一個穿著皮夾克、夾著公文包的中年包工頭老李,額頭上滿是汗水。他把一沓《臨時占道施工申請表》從半圓形的玻璃孔里遞了進去,雙手合十,語氣里透著習慣性的卑微:
「我這圖紙和環評都齊了。就是……就是我們法人代表回老家過年了,身份證原件沒法拿來核對,只帶了複印件和委託書。工地上幾台挖機就等著進場呢,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老李說完,熟練地把手伸進公文包,捏住了一條早就準備好的軟中華,就準備順著材料底下的縫隙往裡塞。
在以往,這種「材料不齊」的情況,就是辦事員最喜歡的「提款機」。不卡你個十天半個月,不扒你一層皮,這章絕對蓋不下來。
「唰!」
窗口裡那個叫小吳的年輕科員,就像是被燙了手一樣往後一縮,椅子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尖叫。
他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眼角的餘光驚恐地往左後方那個「觀察員」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對方的筆尖沒動,這才壓低聲音:
「李老闆!你幹什麼!把東西收回去!你想害死我啊!」
老李被這一嗓子吼得一愣,手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吳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手抖,迅速抽出那份申請表掃了兩眼,從旁邊抽出一張印著紅頭的表格,順著窗口遞了出去。
「法人身份證原件缺失,屬於非核心要件。」
小吳的聲音清脆,語速極快:
「符合新區管委會頒布的『容缺受理』標準。李老闆,你在這份《企業補齊材料承諾書》上籤個字、按個手印。承諾初八上班後三天內把原件拿來補核。我現在就給你蓋章!」
「啊?!」
老李徹底傻眼了。他嘴巴微張,愣愣地看著那張承諾書,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發什麼愣!趕緊簽字!後面還排著隊呢!」小吳指了指後面的長龍催促道。
「簽!我馬上籤!」
老李這才如夢初醒,抓起原子筆,手抖著簽下名字,重重地按下紅手印。
「砰!」
一枚鮮紅的住建局審批章,穩穩地蓋在了施工申請表的落款處。
從小吳接過材料,到蓋章完畢遞出窗口,全程不到三分鐘!
老李拿著那份熱乎的批文走出大廳,站在呼嘯的北風中,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其貌不揚的彩鋼房,只覺得像是在做夢。
他摸了摸公文包里那條沒送出去的軟中華,嘴裡喃喃自語:
「真是活見鬼了…………今天這太陽也沒打西邊出來啊?」
……
下午三點。大川市通往清水縣的107國道上。
兩輛掛著市委牌照的黑色轎車,碾過路面積雪的泥水,一路向南。
后座上。
林靖安看著窗外漸漸荒涼的景色,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突然開口:
「林書記,劉主任。」
他看向坐在旁邊的市經開區一把手林振國和市發改委劉主任,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咱們直接改道吧。不去清水縣委大院了,直接往南,去龍騰新區的施工現場。」
「這……」
林振國和劉主任對視了一眼,眼底都閃過一絲錯愕。
按照華夏官場的鐵律,省里下來的領導視察,哪怕是「私人名義」,只要進了地方的界碑,也必須先去當地的縣委縣政府「拜碼頭」。縣委書記和縣長肯定已經在會議室里備好了熱茶、果盤,準備了一整套精美的PPT和匯報材料,等著給領導展現「政通人和」的畫面。
越過縣委直接下工地,這叫「突然襲擊」,是對地方一把手不信任的表現。
「林處長,周炳潤書記和孫縣長那邊,可能已經在縣委等候了。您看要不要……」林振國試探著提醒了一句。
「林書記,匯報材料在哪兒都能看,聽人念稿子,聽不出新區的真實脈搏。」
林靖安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投向窗外遠處的塔吊:
「我這次下來,是對張明遠同志的『BOT代建』和『一站式審批』感興趣。在會議室里,我只能看到他們想讓我看的東西。」
「我想看看,在沒有彩排、沒有清場的爛泥地里,這八點五個億的資本,和清水縣的基層生態,到底是怎麼碰撞的。」
他不走尋常路,就是要用這種「四不兩直」(不發通知、不打招呼、不聽匯報、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層、直插現場)的方式,去撕開地方官場粉飾太平的偽裝。去親自稱一稱,那個名叫張明遠的二十三歲副處級,到底是真金,還是敗絮!
「明白。」
林振國沒有再勸,他直接吩咐司機:
「前面的路口別進老城區了,繼續往南,從南安鎮的匝道下去,直插新區二期工地。」
……
半小時後。
兩輛轎車停在了龍騰新區一條尚未硬化的主幹道外圍。
推開車門,一濃烈的柴油尾氣、刺鼻的瀝青味和漫天飛舞的黃土,瞬間撲面而來。
「轟隆隆——」
幾台重型斯太爾渣土車從旁邊呼嘯而過,捲起的泥漿幾乎濺到了車門上。遠處的工地上,上百名工人正穿著厚厚的軍大衣,在寒風中綁紮著粗大的鋼筋籠,焊槍濺起的藍色火花在陰霾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整個工地,就像是一頭正在瘋狂進食的鋼鐵巨獸,吞吐著泥沙和資本。
林靖安一塵不染的黑色手工皮鞋踩進泥坑裡。
他拒絕了劉主任遞過來的雨傘,迎著寒風,獨自邁步朝著一處正在進行路基開挖的施工段走去。
「哎!幹什麼的!哎哎哎,說你呢!」
剛走近施工警戒線。
一個戴著紅色安全帽、穿著髒兮兮的反光背心、手裡夾著個文件夾的粗獷漢子,從幾根水泥管後面跳了出來。
他指著穿著一身休閒夾克、氣質儒雅的林靖安,扯著粗啞的嗓門大吼:
「眼睛長頭頂上了?!沒看這兒寫著『施工重地、閒人免進』嗎?這到處都是挖掘機和渣土車,磕著碰著誰他媽賠得起?趕緊退出去!別耽誤我們搶工期!」
跟在後面的林振國臉色一沉,剛準備上前亮明身份。
林靖安卻不動聲色地往後擺了擺手,制止了林振國。
他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仿佛真的是個走錯路的普通人,伸手從夾克內兜里摸出一包軟中華,熟練地拆開,抽出一根,迎著那個罵罵咧咧的監理走了過去。
「老哥,消消氣,消消氣。」
林靖安雙手把煙遞了過去,不僅沒有半點省里處長的架子,反而壓低了身段,順口就捏造了一個天衣無縫的身份:
「我這也是頭一回來咱們清水縣。我是做管網材料生意的小包工頭,接了咱們這片三標段的下水管道活兒。」
「這不是合同上卡得嚴,初六就要帶著隊伍和材料進場了嘛。我心裡沒底,趁著今天還沒正式開工,就提前過來踩踩點,看看咱們這邊的施工環境和土質。」
那監理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林靖安兩眼。
眼前的林靖安雖然穿得乾淨,但鞋上全是泥,而且遞過來的還是軟中華,態度也算客氣。
在工地上,這種提前來踩點的分包商小老闆,的確也不少見。
監理接過煙,湊到鼻尖聞了聞,滿意地夾在耳朵背後,臉色也緩和了不少:
「初六進場?那是漢邦建工的活兒吧?」
監理從旁邊的麻袋裡順手撈起一頂有些劃痕的黃色安全帽,直接塞進林靖安的懷裡:
「把帽子戴上!在工地上不戴帽子,要是讓安全員逮著了,老子得扣五百塊錢!」
「既然是自己人,就跟我進來吧。只能在外圍看啊,別往挖掘機鏟斗底下湊。」
「謝謝老哥。」
林靖安沒有絲毫猶豫,將那頂帶著汗餿味的安全帽扣在頭上,跟著監理跨過了警戒線。
「老哥,我看咱們這工地上,大過年的都不放假,幹得可是真夠拼的啊。」
林靖安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里,一邊不經意地開始套話:
「我聽說,以前在這邊辦個手續、進個場,挺麻煩的。怎麼現在這進度,跟坐了火箭似的?」
走在前面的監理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林靖安一眼:
「麻煩?那都是老黃曆了!」
監理指著遠處那棟正在進行外立面施工的政務大樓:
「你當咱們願意大過年的在這兒吃土啊?那是管委會那位『活閻王』下達的死命令!工期緊,過年不准停,不過工人們也挺滿意的,三倍工資,絕不拖欠,只要你肯干,家裡老婆孩子就能頓頓紅燒肉」
「你初六才進場,算是趕上了好時候。之前新區這幫吸血鬼,沒少為難咱們,現在張主任給他們整的服服帖帖的,你就是想送禮,也送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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