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他有多少底牌?
大年初二,清晨。
清水縣老城區的空氣里,還飄蕩著昨夜未散的硫磺味兒,路面的積雪被踩成了黑灰色的冰水混合物。
明珠花園小區門口,那輛黑色的奧迪A6早早地停在了路沿石邊。排氣管突突地冒著白氣,黃毛正拿著一塊干抹布,繞著車身把飛濺上的泥點子一點點擦掉。
奧迪車的後備箱大敞著。
「阿姨,真裝不下了!這後備箱都快塞得蓋不上蓋了,您留著自己跟叔叔吃吧!」
林婉容站在車尾,看著丁淑蘭跟變戲法似的,一趟一趟地往車裡搬東西,一臉的哭笑不得。
此時的後備箱裡,簡直像個小型的農貿批發市場。
兩個鼓鼓囊囊的蛇皮編織袋,裡面裝滿了清水縣特產的深山野核桃;旁邊塞著三四塊用干稻草裹著的黑乎乎的農家魔芋豆腐;最誇張的,是兩個碩大的竹編籃子,裡面鋪著厚厚的谷糠,碼著上百個沾著雞屎和泥土的純正農家土雞蛋。
「這有啥裝不下的?擠擠就進去了!」
丁淑蘭今天穿著一件喜慶的暗紅色棉襖,精神頭十足。她把最後一個裝滿干蘑菇的塑膠袋硬生生塞進縫隙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拉著林婉容的手,滿臉的心疼:
「閨女,這些土雞蛋都是阿姨昨天下午專門去下面鄉下的農戶家裡,挨家挨戶收上來的!超市里賣的那些洋雞蛋,沒這營養!」
「你拿回去,每天早上給自己煮兩個,這女孩子啊,氣血養足了才好看。」
林婉容聽著這絮絮叨叨的叮囑,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從小在省城大院裡長大,見慣了那些規矩森嚴、客套疏離的禮尚往來,這種恨不得把家底全掏給你、帶著泥土腥味的質樸熱情,讓她覺得格外踏實。
「行了媽。」
張明遠穿著深色大衣,站在旁邊實在看不下去了,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無奈地嘆了口氣:
「您這哪裡是讓她帶點特產,您這都趕上搬家了。她那小胳膊小腿的,到了省城怎麼把這些東西搬上樓?再說了,她年後還要回來上班,又不是在省城不回來了。」
「你懂個屁!」
丁淑蘭猛地轉過頭,前一秒面對林婉容時的如沐春風瞬間消失,直接開啟了河東獅吼模式:
「我給婉容帶東西,礙著你什麼事了?你個大男人懂什麼叫過日子!你不知道心疼媳婦,還不許我這當媽的心疼?」
「婉容來咱們家大包小包的,現在回省城,咱不拿東西像什麼樣子,城裡人不稀罕禮盒菸酒,不就講究個原生態純綠色嗎?我挑的東西難道不對?」
張建華在旁邊也是連連點頭,瞪了兒子一眼,幫腔道:「你媽說得對,你閉嘴聽著就行了。」
「阿姨說得對,這些原生態的綠色食品,現在省城都買不到了,我拿回去,爸媽一定很開心。」
丁淑蘭眉開眼笑的幫林婉蓉理了理頭髮:「還是你懂事,阿姨真是越看越喜歡,不像我這個兒子,一點不讓人省心,說啥他都要爭兩句。」
張明遠被懟得啞口無言,只能苦笑著舉起雙手投降。
他轉頭看向黃毛,叮囑道:
「小耿,路上開慢點,雪沒化乾淨,路滑。到了省城,一定要幫婉容把這些東西全都搬到家裡,安頓好了再回來。」
「得嘞遠哥!您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黃毛拍著胸脯,站得筆直,「我保證把嫂子和這車『寶貝』,安全送到地方!」
「叔叔阿姨,外面冷,你們快回去吧。」
林婉容坐進副駕駛,降下車窗,衝著老兩口揮手告別。
隨著奧迪車緩緩駛入國道,消失在薄霧中。
張明遠剛準備轉身回小區。
「哎喲!」
丁淑蘭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轉。
「媽!媽!疼!大街上呢,給我留點面子!」張明遠歪著腦袋,連連告饒。
「面子?你個臭小子還要面子?」
丁淑蘭揪著兒子的耳朵,眼神極其兇狠地警告道:
「我可告訴你張明遠!婉容這姑娘,性格好,懂禮貌,長得又俊,那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好媳婦!你們倆既然相處的差不多了,今年找個時間,把婚事給我定下來!」
丁淑蘭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
「你現在是當了局長,手裡有權了。但你要是敢在外面給我花花腸子,學那些當官的亂搞男女關係,對不起人家婉容。不用紀委來查你,我這個當媽的,第一個大耳刮子抽死你!聽見沒?!」
「聽見了聽見了!媽您放心,絕對不敢!」
在張明遠的再三賭咒發誓下,丁淑蘭這才冷哼了一聲,鬆開了手,轉身背著手,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一樣往小區里走去。
張明遠揉著發紅的耳朵,看著父母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無奈。這世上,能讓這位讓全縣官員聞風喪膽的「活閻王」低頭認慫的,也就只有家裡的皇上跟太后了。
……
大年初四。
大川市委大院。
與往日裡的車水馬龍不同,春節期間的市委大院顯得有些冷清。
上午十點,一輛掛著「省A」牌照的黑色奧迪A4,低調而平穩地駛入了市委大院。
這輛車沒有掛警燈,也沒有特殊的專段通行證,但在體制內摸爬滾打久了的人只要看一眼那車牌號的排序,就會明白,這是省委核心大院裡出來的車。車型不高調,但透著不可侵犯的穩重感。
市委辦公大樓,二樓高級接待室。
市委書記楊海金今天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顯得平易近人。他站在接待室門口,看著在市委大管家方正行引領下走上樓梯的那個年輕人,主動向前邁了小半步,伸出了右手。
「林處長,新年好啊!大過年的,還勞煩你大老遠從省城跑一趟我們大川市,辛苦了辛苦了。」
「楊書記過年好,您太客氣了,是我叨擾了。」
走上來的男人,正是省發改委營商環境處副處長,林靖安。
他今天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便夾克,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內斂,握手時力度適中,微微欠身,既保持了對下級市委一把手的尊重,又沒有丟失省直機關幹部的氣度。
兩人在接待室的沙發上落座。
方正行親自泡了兩杯極品毛峰,便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楊海金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目光不著痕跡地在林靖安臉上掃過,心裡早已暗暗拉響了警報。
在華夏的官場架構里,一個省直機關的副處長,論行政級別,跟楊海金這個正廳級的市委書記差了整整兩級。
但是!
林靖安所在的部門,是省發改委!號稱「小國務院」、掌握著全省重大項目審批、資金撥付命脈的「第一大部」!更何況,林靖安負責的正是營商環境與行政審批改革!
對於大川市來說,不管是市經開區的省里驗收,還是未來各種大基建項目的資金配額,全都要過省發改委的這道門檻。林靖安手裡捏著的審批權,隨時能卡住一個地級市的經濟咽喉。
更要命的是,楊海金通過自己的渠道,隱約知道一些林靖安背後的深厚背景。這種省城頂級世家出來、在核心部門鍍金的少壯派,未來的前途不可限量,下放地市當個市長、書記那都是早晚的事。
所以,楊海金今天絕不敢拿出一把手的架子,完全是把林靖安當成「省委欽差」來平級接待的。
「林處長這次下來,是代表省委,來給咱們大川市的經濟工作做調研指導的吧?」
楊海金主動挑起話題,試圖先摸清對方的底牌,話里話外開始給自己的市經開區做鋪墊:
「實不相瞞,我們大川市最近這半個月,可以說是動作頻頻啊。」
楊海金笑了笑,語氣里透著幾分底氣:
「市經開區那邊,之前因為一些客觀原因停滯了一段時間。但現在,我們市委已經重新調整了班子,痛下決心!就在前兩天,我們剛剛跟省城的六大地產巨頭,簽訂了二十五個億的初期基建投資意向書!」
「等年假一過,基建工程全面鋪開。我們有信心,在第二季度省發改委核查組下來之前,交出一份滿意的答卷。絕對不給省委省政府拖後腿。」
楊海金這番話,是在含蓄地告訴林靖安:我們大川市自己已經把經開區的雷給排了,資金也拉來了,如果是省里有什麼不放心的,大可不必。
林靖安端著茶杯,靜靜地聽著楊海金的這番「政績匯報」,嘴角始終掛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等楊海金說完,林靖安輕輕放下茶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楊書記雷厲風行,二十五個億的投資,這在咱們全省今年的地市招商成績里,那是獨占鰲頭的。」
林靖安先是肯定了一句,隨後話鋒一轉,直接表明了真實的來意:
「不過,楊書記。我這次來,並不是代表委里來視察市經開區的。」
「我是對您治下的清水縣,那個副縣級的『龍騰新區』,非常感興趣。」
林靖安目光清明,語氣中透出極強的專業性:
「我在省里,看到了關於龍騰新區發展運營模式的一份內參報告。」
「BOT代建模式、農業房產聯合發展模式、尤其是那條『容缺受理,一站式審批』的政務改革。」
林靖安豎起兩根手指,深入淺出地剖析了這些政策的含金量:
「楊書記。咱們省委現在最頭疼的,就是內陸地市招商難、營商環境差、官僚作風嚴重的問題。龍騰新區的這套組合拳,可以說是精準地切中了時弊!」
「這套模式如果能跑通,對我們省發改委制定下一步全省的營商環境優化政策,具有極高的參考價值。所以,我今天是以個人的名義,特意下來看看。」
聽到這番話。
楊海金的心裡「咯噔」一下。
他知道張明遠搞出的動靜很大,但他萬萬沒想到,這才推行了不到半個月的時間,這股風竟然已經吹到了省委核心部門的案頭上!甚至引起了發改委實權處長的親自關注!
楊海金迅速調整心態,笑了笑,開始順水推舟:
「林處長真是目光如炬啊。不瞞您說,龍騰新區這塊試驗田,市委投入了很大的精力。」
「這套『容缺受理』和『BOT代建』的方案,看似簡單,實則是刀刃向內,打破了基層的利益藩籬。」
楊海金喝了口茶,自然而然地引出了張明遠:
「說起來不怕林處長笑話。提出這一整套政策、並且在基層親手把它推行下去的,並不是我們這些老傢伙。」
「而是一個剛剛畢業不到一年的年輕人。他叫張明遠,目前是龍騰新區管委會的常務副主任。前兩天,市委覺得這套模式非常成熟,已經破格將他借調到了市經開區,讓他把這套改革經驗複製過來,目前,享受副處級待遇。」
「哦?」
聽到這裡,林靖安原本平靜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真震驚。
他知道堂妹林婉容口中的那個「朋友」很厲害,但他做夢也沒想到,竟然誇張到了這種地步!
二十三歲!副處級待遇!
林靖安出身頂級政治世家,從小在大院裡長大,見過的青年才俊、高官子弟多如過江之鯽。但在沒有任何龐大背景支撐的情況下,靠著實打實的政績和手腕,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從一個普通的科員殺到副處級!
這種晉升速度,別說見過,他林靖安在體制內這麼多年,連聽都沒聽過!這簡直是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林靖安強壓下心底翻滾的波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住眼底的震驚。
他放下茶杯,看著楊海金,不再繞彎子:
「楊書記,實不相瞞。我這次來大川市,其實就是衝著這位張明遠同志來的。想跟他當面交流交流,關於這套政策落地的一些細節。」
「我前段時間在省里聽說,他在基層推行『容缺受理』和『一站式審批』的過程中,似乎遇到了極大的阻力。不僅政務大廳癱瘓,甚至還引發了某些基層幹部的聯合抵制?」
林靖安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點,語氣變得極其鄭重,透著一股不容反駁的省委威壓:
「楊書記。營商環境的優化,是省委下一步的重中之重。任何改革,在觸碰既得利益時,都會有陣痛,都會有反彈。」
「但如果是好苗子、是真正能破局的改革先鋒。我們上面,就必須得給他們撐腰,得給他們創造一個能幹事、敢幹事的容錯空間!」
「省發改委這邊,是非常看好龍騰新區這塊試驗田的。希望市委能夠排除萬難,給予這項改革,以及改革的推行者,絕對的支持和保護。」
這番話一出。
楊海金整個人愣在沙發上,端著茶杯的手徹底僵住了。
林靖安的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完全是站在省發改委探討宏觀政策的政治高位上。
但楊海金是什麼段位的老狐狸?他怎麼可能聽不出這裡面的潛台詞!
這哪裡是來探討政策的?這分明是省發改委的實權副處長,親自跑下來,在給張明遠那個毛頭小子站台、撐腰啊!
連省城林家背景的少壯派,都在暗中護著他?!
楊海金回想起前兩天大年三十的晚上,張明遠在電話里那句底氣十足的「十個億」。
他只覺得後脊梁骨一陣發麻。
這個二十三歲的張明遠,背後到底還藏著多少他楊海金不知道的恐怖底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