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賭約,蝴蝶奔

  清水縣老城區,「煮海」茶樓二樓包廂。

  紫砂壺裡的水滾了又歇,茶几上的水晶菸灰缸里,已經塞滿了擰成麻花狀的菸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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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廂里舖著厚厚的隔音地毯,連窗外的風聲都透不進來,但市紀委副書記、督導組組長裴衛國,此刻卻如坐針氈。

  他眉頭緊鎖,在包廂里來回踱著步子。平時總是掛著和善笑容的圓臉,此刻繃得緊緊的,眼神里透著難以掩飾的焦躁。

  「不行!」

  裴衛國猛地停住腳步,一把抓起擱在茶桌上的黑色直板手機:

  「這事兒太大了。我還是得趕緊給楊書記打個電話,通報一聲。要不然,真等縣裡或者本土派把狀告到市委,咱們這就成了欺上瞞下,要出大亂子!」

  動一個縣委常委班子成員、實權副處級幹部,而且還是翻的「已結案」的舊帳。這在任何地市的紀委系統里,都屬於必須由市委一把手和紀委書記雙重簽字畫押的重案。

  他裴衛國雖然是副書記,但借著營商環境督導的由頭,玩了這手「先斬後奏」,一旦上面追究起程序違規,他這身皮都得脫一層!

  「裴書記。」

  張明遠坐在茶桌前,不緊不慢地將洗好的正山小種倒入公道杯,琥珀色的茶湯散發著醇厚的松煙香。

  他微微抬眼,看著拿著手機準備撥號的裴衛國,語氣平和地安撫道:

  「咱們抓人的時候都沒上報,這會兒要是楊書記正從別人口中得知了消息,在氣頭上。您這個電話打過去,不是自己往槍口上撞,主動去蹚雷找罪受嘛。」

  張明遠將倒好的茶水推到裴衛國面前的位置:

  「既抓之,則安之。先喝口茶壓壓驚。」

  裴衛國看著那杯熱氣騰騰的茶,不僅沒喝,反而沒好氣地白了張明遠一眼,把手機「啪」的一聲拍在桌面上。

  「你少在這兒站著說話不腰疼!」

  裴衛國指著張明遠,恨不得上去踹他兩腳:

  「還不是你這個混小子出的餿主意!老子也是中了邪了,怎麼就著了你的道,喝了你灌的迷魂湯!」

  「我現在這顆腦袋,算是跟著你一起掛在褲腰帶上了!」

  看著這位在市委大院裡素來以四平八穩著稱的老紀檢,此刻被自己逼得爆了粗口,張明遠忍不住笑了。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看向裴衛國:

  「裴書記,您在市委跟了楊書記這麼久,您覺得,楊書記那邊在聽到這個消息後,會怎麼處理?」


  裴衛國重新在太師椅上坐下,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用官場的常規邏輯進行推演:

  「還能怎麼處理?第一,肯定是大發雷霆,打電話把我叫回去,或者在電話里把我罵個狗血淋頭,批我個無組織無紀律、擅作主張!」

  「第二,為了穩住清水縣的局面,為了他那個所謂的大局和新區的建設進度。他肯定會讓我立刻放人!把朱友良的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這就是典型的「官場維穩」思維。在沒有足夠能釘死一個副縣長的鐵證前,為了不引發地方官場大地震,上位者通常都會選擇息事寧人。

  然而,張明遠卻搖了搖頭。

  「裴書記,您信不信。」

  張明遠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弧度:

  「楊書記知道了這件事之後,不僅一定不會責令您放人。」

  「他還會讓您把朱友良先死死地押在審查室里!等他摸透了我張明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等他看清了這盤棋的真正底牌,他才會決定最後怎麼辦。」

  裴衛國一愣,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張明遠,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你小子,真當自己是神仙了?你以為你是楊書記肚子裡的蛔蟲啊,他怎麼想的你都能知道?」

  「不如咱們打個賭。」

  張明遠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裴衛國:

  「如果這次,咱們能借著水窩子的舊帳,把朱友良這個本土派的毒瘤給徹底辦了、連根拔起!您只需要請我吃頓便飯就行。」

  「如果不能,如果市委真的頂不住壓力讓您放人。」張明遠語氣斬釘截鐵,「一切後果我張明遠來扛!我任您處置,絕無怨言!」

  張明遠笑了笑,補充了一句:

  「不過說好了,這頓飯得我來請。」

  看著眼前這個從容不迫、胸有成竹的年輕人。

  裴衛國原本焦躁的心情,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他在市紀委幹了這麼多年,閱人無數,但他從未在一個年輕人身上,看到過仿佛能看透整個官場運轉法則的靜氣。

  「行啊!」

  裴衛國拿起桌上的紅塔山點燃,用力地抽了一口,臉上也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我就跟你打這個賭!看看你小子到底有啥底氣,敢拿一個副處級幹部的命當籌碼!」

  「你請更好!讓我給你擔這麼大的責任跟風險,老子今天非得宰你個臭小子一頓狠的不可!」

  ……

  與此同時。

  龍騰新區,原南安鎮甘地村臨時安置點。

  自從新區BOT代建計劃正式啟動,大批量的推土機和挖掘機進場。為了搶工期,原先在規劃紅線內的幾個村子,只要是簽了字拿了補償款的,村民們的舊房子全被推平了。

  在安置房小區建好之前,管委會和開發商出資,在遠離工地的一片空地上,用彩鋼瓦搭建了一大片臨時居住區。

  雖然通了水電,也供了暖。但在冬日陰霾的天空下,這片連綿的藍色鐵皮屋,配上泥濘不堪的土路,依然透著灰撲撲的蕭瑟感。

  「滴——」

  一聲低沉渾厚的汽車喇叭聲,打破了安置點午後的寧靜。

  一輛漆黑鋥亮、車身修長優美的奔馳轎車,像一頭優雅的黑豹,緩緩駛入了這片與它身價極不相符的泥濘居住區。

  車頭那標誌性的四眼圓燈,以及引擎蓋上那個熠熠生輝的三叉星徽立標在陽光下反光,炫彩奪目。

  這輛車一出現,立刻吸引了居住區外面閒聊村民的目光。

  在2004年,普通老百姓對豪車的認知還非常匱乏。但在縣城裡,能開得起四個圈的奧迪A6,那絕對是實權局長級別的領導;要是能開得起奔馳寶馬,那這老闆的身家,絕對是幾千萬往上走的大鱷!

  而這輛駛入安置點的奔馳,可不是一般的奔馳。

  如果陳遇歡在這裡,一眼就能認出來,這是代號W220的底盤,俗稱「蝴蝶奔」的奔馳S500!

  在九十年代末到千禧年初,國內最頂級的豪車是陳遇歡的座駕,W140「虎頭奔」,方方正正,霸氣外露。但隨著時代審美的變遷,更具流線型、大燈像蝴蝶翅膀一樣的W220開始取代虎頭奔,成為新一代頂級權貴和資本大鱷的座駕。

  這台配著V8發動機的S500,在當時的落地價,至少在二百萬人民幣以上!能在清水縣這種內陸窮縣開這種車的人,絕不是什麼煤老闆或者包工頭,那必定是掌握著核心資源、在省城甚至全國都能呼風喚雨的頂級資本!

  車子在一排彩鋼房前停穩。

  穿著黑西裝、戴著白手套的專職司機立刻推門下車,快步繞到後排,恭敬地拉開了車門,手掌細心地擋在車門頂框處。

  一雙擦得一塵不染的黑色手工皮鞋,踩在了混合著煤渣的凍土上。

  一個男人從車裡走了下來。

  他大概四十五歲上下,身材保持得極好,沒有中年發福的油膩。穿著一件質地精良的深色休閒襯衫,外面套著一件剪裁合體的羊絨西褲。

  男人長相普通,鼻樑上架著一副精緻的金邊眼鏡,氣質儒雅隨和,像個大學裡溫文爾雅的教書先生。


  他站在泥濘的土路上,環視了一圈周圍簡陋的彩鋼房,眉頭微微皺了皺,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哇!這車好亮啊!」

  「這車頭前面的標還能動呢!」

  幾個正在空地上玩泥巴、甩摔炮的半大小子,看到這輛比平時見到的桑塔納、捷達要長出一大截、漂亮得不像話的黑色大車,立刻興奮地圍了過來。

  在他們這個年紀,對汽車還沒有金錢的衡量標準,只是出於對新鮮事物純粹的好奇。

  司機見狀,趕緊上前兩步,擋在車身前,臉上掛著微笑,揮了揮手:

  「去去去,小傢伙們,別在這兒鬧,去旁邊玩。小心把車給刮花了,你們家裡可賠不起啊。」

  雖然語氣客氣,但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勢,還是讓幾個孩子縮了縮脖子,退後了兩步。

  不遠處,幾個抄著手、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老漢和婦女,正壓低聲音,對著這輛車和那個儒雅的男人評頭論足。

  「我的乖乖,你看那車,比咱們縣長坐的奧迪還大一圈呢!這得多少錢啊?」

  「你懂個屁!那是奔馳!大老闆開的!我二舅家那個在南方打工的堂哥說過,能開這種四個眼兒的奔馳,最起碼得有上千萬的家產!」

  「這人看著斯斯文文的,像個大知識分子,咋跑到咱們這窮鄉僻壤的安置點來了?」一個磕著瓜子的婦女納悶地問。

  「還用想嗎?肯定是上面派下來的大領導,或者是來咱們這兒包工程的大老闆!」

  蹲在最邊上的一個大爺,把手裡的旱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這陣子咱們新區不是正大開發嘛!我看這大老闆肯定是來找人辦事的。」

  大爺把手籠在袖筒里,一邊往居住區裡面走,一邊嘀咕:

  「我得趕緊去找咱們原來的村主任老劉去!人家大老闆來了,總得有個能說上話的去接待接待不是?」

  大爺加快了腳步,而那位站在「蝴蝶奔」旁邊的儒雅男人,卻扶了扶金邊眼鏡,目光平靜地看向了安置區深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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