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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明貶暗保,護犢子

  楊海金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紅木桌面上畫著圈。他看著坐在對面的周炳潤,臉上依然掛著那副波瀾不驚的笑容,但腦子裡,卻已經將這件事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

  周炳潤話里的潛台詞很清楚:在這個節骨眼上,為了一個跟營商環境八竿子打不著的舊案,去動清水縣的領導班子成員,這就是「節外生枝」,會引發整個縣級生態的劇烈反彈。

  楊海金是個極其務實的改革派。他心裡很清楚,如果僅僅是為了泄憤,張明遠絕不會蠢到去動一個副處級幹部。這小子這麼幹,一定有他的理由!或者是孫建國那幫人觸碰了張明遠必須反擊的死穴,又或者是朱友良或者說本土派的一些行為,已經嚴重製約了新區的發展!

  但讓楊海金心裡微微感到不快的是。

  就算張明遠有天大的理由,裴衛國作為市紀委副書記、這次督導組的帶隊領導,在決定對一名縣級班子成員採取強制措施時,為什麼不先給自己這個市委一把手打個電話通通氣?而是選擇了「先斬後奏」?

  規矩,永遠是上位者最看重的東西。

  「老周啊。」

  短暫的思量過後,楊海金坐直了身子。他將手裡那半截熄滅的雪茄重新點燃,語氣裡帶著責備:

  「你反映的這個情況,非常及時。」

  「督導組下去,任務是明確的,那就是查營商環境、查懶政怠政!如果真像你說的,老裴他們在下面擅自擴大打擊面,甚至違規翻起歷史舊帳去為難咱們基層的骨幹同志。這確實是有越界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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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海金吐出一口青煙,給了周炳潤一個定心丸:

  「你放心。等會兒我就親自給老裴打電話過問這件事!我倒要問問他,這個聯合督導組,到底是他裴衛國說了算,還是市委說了算!」

  「如果在調查過程中,證明朱友良同志確實沒有重大的違紀過錯,只是正常的工作溝通。我不僅會讓他們立刻放人,還會讓市紀委的同志,親自登門向朱縣長致歉!市委,絕對不會冤枉一個好同志,但也絕不放過一個蛀蟲!」

  這番話,聽起來雷霆萬鈞,句句都在替清水縣委出頭。但仔細一品,卻沒把話說死——「如果證明沒有重大過錯」。

  那如果查出過錯了呢?

  周炳潤是何等聰明的老油條,他自然聽出了楊海金話里的太極推手。但他今天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成功把這顆燙手的山芋扔回給了市委,也向即將履新的老領導交了一份「盡力維穩」的答卷。

  「楊書記言重了。」

  周炳潤立刻站起身,雙手下壓,姿態放得比剛才更低:


  「市紀委的同志辦案,那都是鐵面無私的。老裴書記也是為了大局著想,雷霆手段嘛,可以理解。基層幹部受點委屈也是在所難免的。」

  周炳潤巧妙地捧了楊海金一把,順勢提醒:

  「只是,現在新區正是建設的關鍵期。這事兒如果在縣裡發酵久了,下面那些不知情的幹部容易產生恐慌情緒。還望書記能在百忙之中,儘快給這事兒定個調子。縣委這邊,堅決服從市委的最終處理意見。」

  「嗯,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穩住局面,新區的建設,一刻也不能停。」楊海金點了點頭。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關於新區進度的話題,周炳潤這才恭敬地退出了辦公室。

  「咔噠。」

  門一關。

  一直待在小會客室里避嫌的市委秘書長方正行,端著紫砂杯走了出來。

  他在楊海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看著周炳潤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書記。」方正行喝了口茶,語氣里透著幾分稀奇,「這倒是怪了。老周平時在清水縣,跟孫建國那幫本土派可是斗得烏眼青啊。這朱友良是孫建國的鐵桿心腹,他要是倒了,對老周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今天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竟然親自跑到市委來替朱友良說情?」

  楊海金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聲:

  「這有什麼稀奇的。」

  「他老周的老上級去常山省履新了,他這是準備跟著去高就了。」

  楊海金一眼看穿了周炳潤的底牌:

  「在這個節骨眼上,對他來說,什麼打壓政敵、什麼權力鬥爭都不重要了。他要的,是『海清河晏,四海昇平』!如果市委督導組在這個時候把清水縣的領導班子掀個底朝天,那不是在打他這個縣委書記的臉,證明他無能嗎?他這是來保自己的履歷呢。」

  方正行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緊接著,方正行話鋒一轉,開始熟練地扮演起「黑臉」的角色。他眉頭微皺,語氣裡帶著幾分對市紀委的不滿:

  「不過書記。這老裴這次做事,是有些唐突了。」

  「他好歹也是市紀委副書記,老同志了,怎麼一點沉穩氣都沒有?去縣裡查營商環境,抓幾個股長科長也就罷了。連個招呼都不打,直接連夜把一個副縣長給扣了!還翻出幾個月前的舊帳!」

  方正行搖了搖頭,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這哪是辦案啊?這簡直就是胡鬧嘛!這傳出去,讓底下的縣區怎麼看咱們市委?還以為咱們在搞大清洗呢!」


  然而,方正行剛數落完裴衛國,話頭立刻就是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開始拋出他真正的推測:

  「不過話又說回來。書記,老裴這個人我了解。他幹了十幾年的紀檢,向來是四平八穩的,絕對干不出這種沒頭沒腦、越界抓人的蠢事。」

  方正行眼神閃爍,直指問題的核心:

  「我琢磨著,這背後,肯定是有人在給他遞刀子!而且這把刀遞得極狠,讓他老裴連拒絕的餘地都沒有!」

  「八成啊……」方正行咬了咬牙,吐出一個名字,「就是張明遠那個虎崽子幹的好事!」

  聽到張明遠的名字,楊海金夾著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頓,沒有說話。

  方正行見狀,開始滔滔不絕地「數落」起張明遠來:

  「這小子,能力確實有,搞經濟是一把好手。但在政治上,還是太嫩了!一點大局觀都沒有!」

  「他也不想想,動一個副處級幹部,是能由著他性子胡來的嗎?不懂得謀而後動,仗著手裡捏著點政績,就敢拿著雞毛當令箭,連您這位市委書記都敢瞞著!這種年輕人,衝動易怒,如果不好好敲打敲打,遲早要給您惹出大亂子來!」

  這番話,聽起來字字句句都在嚴厲批評張明遠。

  但實際上呢?

  方正行這是在玩最高級的「明貶暗保」!

  在官場上,當一把手對一個下屬產生不滿或者懷疑時。如果旁邊的人一味地替這個下屬說好話,反而會激起一把手的逆反心理,認為你們是不是結黨營私。

  但如果像方正行這樣,先跳出來把下屬罵得狗血淋頭,把所有的責任都歸咎於「年輕衝動、不懂政治格局」。這就等於是提前定下了「業務能力強,但政治不夠成熟」的基調。把一次可能涉及「越權」的嚴重政治事件,降維成了一個年輕人不懂事的「冒失」。

  罵完了之後,方正行這才小心翼翼地拋出了轉折:

  「不過,書記。」

  「小張這孩子雖然衝動,但一向不是個無的放矢的人。他既然敢冒著這麼大的政治風險,非要在這時候去掀朱友良的老底。這說明什麼?」

  方正行看著楊海金,給出了最合理的推斷:

  「這說明那個朱友良身上,肯定藏著什麼能夠徹底阻礙新區發展的致命威脅!小張這是被逼急了,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啊。」

  「要不……咱們先不急著下結論。我先給他打個電話,探探口風,問問他到底在搞什麼鬼?」

  方正行這番看似客觀的分析,實則是把張明遠的越軌行為,硬生生地洗白成了「為了新區發展被迫反擊」的悲情英雄。


  楊海金聽著大管家的這番表演,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方正行,收了人家一頓飯的好處,這會兒拐彎抹角地替那個臭小子開脫呢。

  「不急。」

  楊海金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有些溫吞的茶水,喝了一口。

  「他周炳潤一上門來哭訴,我就立刻讓老裴放人。那我楊海金成了什麼了?這大川市委的威嚴還要不要了?」

  楊海金將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語氣強硬,擲地有聲:

  「老裴就算是做事衝動了點、規矩逾越了點。那他也是我楊海金派下去的兵!」

  「當主帥的,可以關起門來罵自己的兵。但在外面,絕不能因為別人的一兩句閒話,就反手抽自己嘴巴子!這是自毀長城!」

  這句話一出,等於是徹底給這件事情定了性——市委,護短護定了!

  楊海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下面寬闊的市委廣場。

  「讓老裴先在下面審著,再磨一磨那個朱友良的性子。」

  楊海金眼饒有興致的開口:

  「我倒要看看,張明遠這隻小狐狸,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回頭,我親自給他打個電話。問問他這盤棋,到底打算怎麼收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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