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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竹筒倒豆子,自我介紹

  彩鋼瓦大廳里,幾台「小太陽」烤火爐散發著刺眼的橘紅色光芒,卻根本驅不散順著門縫鑽進來的穿堂風。

  那張簡陋的硬塑料椅子上,圓臉中年人雙腿併攏,腰杆挺得筆直。他左手捧著個真皮筆記本,右手握著一支黑色的派克鋼筆。

  筆尖在真皮筆記本的紙頁上迅速遊走,發出輕微卻綿密的「沙沙」聲。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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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號窗口後頭的老趙,又往地上吐了一口茶葉沫子。他把架在桌上的兩條腿放下來,眯著眼睛,瞅著那圓臉中年人手裡寫個不停的鋼筆,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我說同志,你在那兒寫寫畫畫幹啥呢?在這兒畫符請神啊?」

  隔壁二號窗口的王姐也停下了嗑瓜子的動作,拍了拍手上的灰,隔著玻璃撇了撇嘴:「就是,剛才不是說了就來坐兩小時走個過場嘛,這怎麼還整得跟真的似的,拿個本子記啥國家機密呢?」

  圓臉中年人手上的動作一停。

  他「咔噠」一聲合上筆帽,將鋼筆別在胸前的口袋裡,端起紙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溫水。臉上依舊掛著那和煦的笑容。

  「沒記什麼機密。就是隨便寫寫剛才大廳里的情況。」

  圓臉中年人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笑眯眯地看著窗口裡的幾個人:「要不,我給大家念一念?」

  也不等老趙他們搭話,他直接翻開筆記本,聲音平穩、吐字清晰地念了起來:

  「一月十九日,下午兩點四十分。龍騰新區一號政務大廳。」

  「大廳內無辦事業主。三號窗口工作人員,上班時間脫鞋、修剪指甲、隨地吐痰,並公然宣稱『照章辦事、故意拖延,紀委也挑不出骨頭』。二號窗口工作人員,上班時間吃零食、織毛衣,對辦事群眾態度惡劣,並惡意揣測、攻擊上級領導的改革政策……」

  他每念出一句,那四平八穩的語調就像是一記悶棍,不輕不重地砸在大廳里。

  老趙臉上的戲謔一點點僵住,原本松垮的臉皮開始不自然地抽搐。王姐捏著瓜子的手也停在了半空,臉色肉眼可見地陰沉了下來。

  「啪!」

  等他剛剛念完,老趙猛地一巴掌拍在膠合板桌面上,整個人像個被踩了尾巴的野貓一樣撲騰一下站了起來。

  他雙手死死握著拳頭,隔著玻璃窗,指著圓臉中年人的鼻子就罵:

  「合著你跟我倆在這兒玩里格楞呢是不?!」

  「你剛才自己說的,就是來走個過場糊弄領導的!你他媽在這兒記這些有的沒的幹啥?!拿著雞毛當令箭,想拿我們這些臨時工去交差啊?我看你就是不識抬舉!」


  王姐也沉下了臉,一把將抽屜「哐當」一聲摔上,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我說這位同志,你怎麼就這麼看不明白形勢呢?」

  「隨便糊弄糊弄就得了,還整得上綱上線的。你嚇唬誰呢?」王姐冷笑一聲:

  「我可是聽局裡的內部消息說了!你們新區紀工委李建國書記,前兩天抓走的那十幾號人,今天上午已經全都給放出來了!弄了個什麼『取保候審、停職調查』!」

  王姐撇著嘴,滿臉的得意:

  「停職調查?哼!在咱們這院裡混的,誰不知道這叫什麼?這叫『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給個台階避避風頭!」

  在體制內的潛規則里,如果真的要動刀子,紀委抓了人根本不會放出來,直接就是雙規連著移交檢察院。一旦以「停職」的名義把人放回家,本質上就是紀委在巨大的行政壓力下妥協了,為了防止矛盾激化,把人先移出風暴中心,等風聲一過,換個清水衙門照樣當官。

  「紀工委現在也是騎虎難下了!他張明遠惹了眾怒,把整個新區的局辦一把手全得罪光了,連紀工委都扛不住這壓力了!」

  王姐指著圓臉中年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你們老大都服軟了,你一個小兵,跑這兒來記黑帳,想幹啥?想拿咱們的血染你的紅頂子?別做夢了!」

  面對這番疾言厲色的指責和嘲諷。

  圓臉中年人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沒有反駁王姐關於「停職調查」的荒謬解讀,靜靜地坐在那裡,臉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一些。

  「哎喲,王姐,老趙。你們跟個跑腿的生什麼氣啊。」

  這時,五號窗口後頭,一個穿著假名牌西裝、頭髮抹著摩絲的年輕人溜達了過來。

  這人叫胡鑫,是縣住建局派駐過來的。平時就喜歡在單位里打聽各種小道消息,是個典型的「包打聽」。

  胡鑫手裡端著個紫砂杯,靠在窗口的隔板上,開始喋喋不休地顯擺起自己聽來的「高層內幕」:

  「我跟你們說,我可聽局裡的大哥說了!上面有很多重量級領導都給紀工委遞了話了!」

  胡鑫挑著眉毛,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賣弄:

  「他龍騰新區紀工委再牛逼,說到底,那也就是個新區的派駐單位!行政編制還在縣裡卡著呢!他們還不是得聽縣裡老資格的?」

  「做人啊,要學會長眼色,見風使舵,別傻乎乎的往前沖當炮灰。」

  一直沒說話的圓臉中年人聽到這兒,眼睛微微一亮。他把筆記本重新翻開,拔下鋼筆帽,仰起頭,做出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


  「哦?有領導遞話了?」

  「這位小兄弟,我平時在局裡就是個寫材料的,消息閉塞。我倒是沒聽說這事兒,都有哪些領導遞話了?」

  一看這紀委的「死腦筋」主動向自己請教,胡鑫的虛榮心瞬間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吹了吹紫砂杯里的熱氣,清了清嗓子,開始肆無忌憚地往外倒豆子:

  「還能有誰?縣交通局的老馬、政府辦的老劉!哦對了,聽說連朱副縣長都親自給李建國打電話發表態度了!」

  胡鑫得意洋洋地一拍大腿:

  「朱副縣長是誰?那可是管農業的實權派!更是他李建國當年在審計局時候的老領導!老領導發了話,借他李建國十個膽子,他敢不聽?他敢不放人?」

  眼看著圓臉中年人手裡的鋼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劃拉,把這幾個名字一字不落地記了下來。

  王姐終於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她趕緊在桌子底下踢了胡鑫一腳,壓低聲音提醒:

  「小胡!你少說兩句!你知道人家是啥人,真是沒個把門的,啥話都敢往外禿嚕!」

  「姐!你怕啥啊!」

  胡鑫正說到興頭上,被踢了一腳不僅沒收斂,反而更加來勁了。他鄙夷地瞥了圓臉中年人一眼:

  「現在新區紀工委的人就是個紙老虎!戳破了屁都不是!」

  「我是住建局的!我們趙局長昨天開會的時候都當眾表態了,說根本不用給他張明遠面子!」

  胡鑫越說越狂妄:

  「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二十三歲就想騎在咱們這些老同志頭上拉屎?一天到晚恨不得把尾巴翹到天上去!他以為他搞個一站式審批咱們就得乖乖聽話?扯淡!這政務大廳,只要咱們不鬆口,他張明遠就算是急得去跳樓,這章他也蓋不下去!」

  看著胡鑫這副不可一世的嘴臉,圓臉中年人手裡的筆頓了頓。

  他合上筆記本,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耐人尋味:

  「小胡同志啊。我聽說,你們在這些實權審批窗口,平時的油水可不少啊。」

  圓臉中年人嘆了口氣,語氣里充滿了「艷羨」:

  「我們紀工委那就是個清水衙門,水清得都能照見底。每個月就指望著那千八百塊錢的死工資過日子。我還真是挺羨慕你們的。」

  一聽到「油水」這兩個字,胡鑫仿佛找到了知音。

  在他們這個圈子裡,能撈到外水,那就是能力的體現,是值得炫耀的資本。

  「嘿,老哥,你這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


  胡鑫湊近了玻璃窗,左右看了一眼,聲音壓低,語氣里透著掩飾不住的自豪,開始深度解密基層審批的「貓膩」:

  「其實啊,這哪叫什麼油水,這叫『加急諮詢費』。」

  「你想啊,那些外地來的建築老闆,工地上幾百張嘴等著吃飯,挖掘機停一天就是幾萬塊的折舊費。他們來辦《施工許可證》,如果按正常流程,我們卡他個十天半個月,他得虧多少錢?」

  胡鑫拿手指搓了搓,比劃了一個數錢的動作:

  「他給咱們塞個兩三千的紅包,或者送兩條軟中華。咱們加個班,一天就給他把章蓋齊了。他省了幾萬塊的停工費,咱們掙點辛苦錢。這叫什麼?這叫市場經濟,雙贏!」

  胡鑫說到這兒,突然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深深的怨念:

  「哎,都怪那個張明遠!他清高,他了不起!非要搞什麼他媽的『容缺受理』!現在搞得大家都沒了外水,誰還願意幹活?」

  「本來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多好,你好我好大家好,非得把鍋給砸了!」

  圓臉中年人聽得連連點頭,眼神深處卻冷得像結了冰的湖水。他繼續循循善誘地問道:

  「那你們在底下這麼幹,你們領導就不管嗎?這好處,總不能你們自己全吞了吧?」

  「那哪能啊!」

  胡鑫嗤笑了一聲,像看土包子一樣看著圓臉中年人,徹底揭開了這層灰色的窗戶紙:

  「咱們在底下吃了肉,肯定得給領導喝湯,要在領導那兒打點打點嘛。這叫懂事。」

  「不過這送禮也得講究技巧,不能直接送錢,太俗,領導也不敢收。」

  胡鑫得意地分享起自己的「送禮微操」:

  「就拿去年過年來說吧。我去局長家裡拜年,就送了一台步步高的DVD機,也就千把塊錢的家電,誰也挑不出理來。」

  胡鑫壓低了嗓音,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

  「可是啊,那DVD機的光碟機托盤一彈出來,裡面壓根就沒放碟片。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五張縣裡最大的『百貨大樓』的不記名購物卡,一張面值一千!那可都是硬通貨,直接就能當錢花!」

  「你看,這就叫藝術。領導收了個影碟機,高高興興。真要有人查,誰能查出那光碟機裡面有貓膩?」

  就在這時。

  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凌亂、慌張的腳步聲!

  「砰!」的一聲巨響!

  厚重的軍綠色門帘被兩個人像瘋牛一樣粗暴地撞開!

  正是剛才在外面看車牌的那兩個滿嘴酒氣的辦事員。

  此時的兩人,哪裡還有半點剛才的囂張。他們臉色慘白得像是一張白紙,嘴唇哆嗦著,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廳,上氣不接下氣地衝著窗口大吼:

  「王……王姐!趙哥!」

  「外……外面!」

  老趙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手裡端著的茶缸水都灑了出來,燙得他一哆嗦。

  「見鬼了啊你倆!大呼小叫的幹什麼?!」老趙沒好氣地罵道,「外面怎麼了?天塌了?!」

  「不……不是……」

  那個叫老李的辦事員死死地抓著櫃檯邊緣,雙腿軟得幾乎站不住,聲音里透著絕望的哭腔:

  「外面的那輛獵豹越野車……車牌是川O的專段號!」

  「那是……市……市委督查室!是市紀委的車!!!」

  「嗡——!」

  這句話一出。

  整個政務大廳里的空氣,仿佛在一瞬間被抽乾了!

  老趙手裡的搪瓷茶缸「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了一鞋面,他卻渾然不覺,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王姐剛才還掛著刻薄笑容的臉,瞬間垮成了死灰,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轉椅上。

  至於剛才還在喋喋不休顯擺送禮技巧的胡鑫,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他張大了嘴巴,像一條瀕死的魚,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市紀委?!

  不是說新區紀工委的李建國服軟了嗎?!不是說縣裡有領導保著他們嗎?!

  這市委的欽差,怎麼毫無徵兆地就殺下來了?!

  在死一般寂靜的大廳里。

  一直坐在硬塑料椅子上的圓臉中年人,緩緩地站起了身。

  他將手裡的那隻一次性紙杯捏扁,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里。

  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胡鑫。

  圓臉中年人臉上的那抹和善徹底消失,面色嚴肅起來。

  「感謝你剛才提供的線索,非常詳實。很配合我們的調查。」

  他語氣冰冷,沒有一絲起伏:

  「對了,剛才忘了做個正式的自我介紹。」

  圓臉中年人伸手,從夾克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本深藍色的工作證,抖開,貼在玻璃窗上。

  白底黑字,鋼印鮮紅。

  「大川市紀律檢查委員會副書記。」

  「大川市優化營商環境聯合督導組,組長。」

  「裴衛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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