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小鬼難纏,真閻王來了!
下午兩點半。
一號綜合政務大廳。
這棟為了迎合「一站式審批」連夜搭起來的臨時建築,四面漏風。門口掛著的那層厚重的軍綠色防寒棉門帘,邊角早就被蹭得油黑髮亮。
大廳內部,六個辦事窗口一字排開,膠合板櫃檯後頭,冷清得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空氣里,瀰漫菸草味,混合著說不出來的難聞味道,熏得人腦仁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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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號窗口後頭,原縣規劃局的資深辦事員老趙,正把兩隻腳高高架在辦公桌上。他半躺在掉皮的轉椅里,手裡端著個磕掉瓷的「為人民服務」搪瓷茶缸,一邊吸溜著滾燙的碎銀子,一邊拿小拇指的指甲摳著牙縫裡的肉絲。
「聽說了沒?上面下紅頭文件了。」
二號窗口的女幹事王姐,把手裡織了一半的毛衣毛線往抽屜里一塞,抓起一把五香瓜子磕得咔咔作響,瓜子皮天女散花似的往地磚上吐:
「二十三歲,副處級掛職待遇!嘖嘖,這可是咱們大川市獨一份的恩寵啊。人家張大局長現在,算是徹底鯉魚躍龍門,爬到咱們這幫老骨頭頭上拉屎了。」
老趙把摳出來的肉絲往地上一彈,眼皮都沒撩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冷嗤:
「副處級?就算是給他披上龍袍,他也當不了皇上!」
老趙端起茶缸,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在幾個豎起耳朵的年輕科員面前,賣弄起他這二十年基層摸爬滾打熬出來的「官場經」:
「咱們華夏官場,講究的是個人情世故,講究的是根基。他張明遠一個剛畢業的毛頭小子,靠著運氣和幾張嘴皮子忽悠了幾個外資,被市委楊書記強行提拔上來。這是什麼?這是空中樓閣!」
「他懂什麼是人情世故嗎?他懂什麼是和光同塵嗎?不懂!」
老趙拿茶缸蓋子敲著桌面,發出「噹噹」的脆響:
「他以為發個紅頭文件,搞個什麼『一站式審批』,就能把咱們全縣基層幹部的財路和飯碗全砸了?做夢呢!」
「在咱們這基層的一畝三分地,縣官不如現管!他級別再高,這蓋章的印把子不還在咱們手裡攥著嗎?咱們不收錢、不索賄,就按照規章制度,一字一句地給他摳字眼!少一個標點符號,缺一張複印件,直接給他打回去重做!這叫『照章辦事』,紀委來了也挑不出半點骨頭!」
王姐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灰,深以為然地連連點頭:
「老趙說得透徹!他張明遠就是不懂規矩,把全縣的人都得罪光了。我聽局裡透出的風聲,連縣委周書記現在都不怎麼待見他了。這種人,市里乾脆把他調走算了,留在這兒就是個攪屎棍,純屬禍害咱們!」
幾個窗口的辦事員你一言我一語,在這四面漏風的彩鋼房裡,用這種「非暴力不合作」的軟抵抗,宣洩著被斷了財路的怨毒,同時構建著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心理防線。
就在這時。
「吱——」
一陣急促的剎車聲在大廳門外響起。
透過蒙著一層灰的玻璃窗,一輛黑色的長豐獵豹越野車,穩穩地停在了台階下面。
車門推開,四個男人走了下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四十歲出頭的中年人。
他穿著一件款式有些老舊的藏青色夾克,沒打領帶,拉鏈只拉到胸口。生著一張圓臉,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金絲邊眼鏡,嘴角天然微微上揚,看著就像是個脾氣極好的中學教導主任,渾身上下透著溫吞感。
跟在他身後的三個年輕人,清一色的黑西裝、白襯衫,寸頭,手裡都拎著黑色的公文包,一言不發。
圓臉男人抬頭看了一眼這頂上積著一層殘雪的彩鋼瓦大廳,又看了看旁邊泥濘不堪的工地。
他把手湊到嘴邊哈了口熱氣,搓了搓凍僵的手背,回頭衝著三個年輕人笑眯眯地感嘆了一句:
「條件確實艱苦啊。清水縣的基層同志們,能在這種環境裡堅守崗位,還是很辛苦的嘛。走,咱們進去看看。」
「嘩啦。」
厚重的軍綠色棉門帘被一把掀開。
一股夾雜著冰碴子的冷風瞬間灌進了大廳,吹得桌上的報紙嘩啦啦直響。
「哎哎哎!進門不知道把門帘拉緊啊!想凍死誰啊!」
原本坐在大廳最前面導辦台的接待員小孫,正縮著脖子看一本《知音》雜誌,被這股冷風吹得打了個激靈。她頭都沒抬,手裡的原子筆在桌面上煩躁地敲了兩下,拖著半死不活的長音:
「哪家建築公司的啊?來辦什麼業務?」
小孫翻過一頁雜誌,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別怪我沒提前跟你們說哦。現在這兒網線壞了,系統也連不上。啥業務都不好辦。材料留下,人回去等通知吧。要是問具體為啥辦不了,出門左轉,去管委會大院問咱們那位年輕有為的張大主任去!」
面對這種極其惡劣的基層衙門作風。
圓臉男人不僅沒生氣,反而笑意更濃了。他慢悠悠地走到導辦台前,雙手扶著邊緣被磨掉漆的膠合板台面,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這位同志,你誤會了。我不是哪個建築公司的,也不是來辦業務蓋章的。」
小孫終於從雜誌里抬起頭,不耐煩地皺起眉頭:「不辦事你跑這兒來瞎溜達啥?邊兒去!這兒是辦公重地!」
圓臉男人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笑眯眯地吐出五個字:
「我是紀委的。」
這五個字一出。
大廳里的空氣仿佛出現了半秒鐘的凝滯。
緊接著。
「呸!」
三號窗口後頭的老趙,一口濃黃的黏痰直接吐在了圓臉男人腳邊不到半米的水泥地上,發出一聲令人作嘔的脆響。
老趙把腿從桌子上放下來,手裡端著茶缸,站起身,居高臨下地從玻璃窗口裡斜睨著圓臉男人,臉上沒有半點懼色,反而掛著戲謔:
「紀委咋了?紀委你多個啥?!」
老趙伸手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舊西裝的領子,聲音拔高了八度,故意說給整個大廳的人聽:
「怎麼著?來抓人啊?!」
「我們在這兒不偷不搶,安安穩穩地坐班值守。一沒收投資商的煙,二沒吃投資商的飯!就按照管委會的要求,嚴格審核材料!你紀委就算拿著放大鏡,又能挑出我們什麼毛病?!」
「拿個紀委的牌子就想來這兒耍威風?你嚇唬誰呢!」
在老趙的官場邏輯里,他們現在玩的是「陽謀」。只要不產生經濟上的權錢交易,紀委就拿他們這群「照章辦事」的人沒有任何辦法。這就是他們敢於癱瘓政務大廳、和張明遠硬碰硬的底氣!
眼看著氣氛有些僵。
二號窗口的王姐眼珠子一轉,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
她拿起桌上的暖壺,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白開水,用一次性紙杯裝著,扭著腰從窗口後面的側門走了出來。
「哎喲,老趙,你這人脾氣就是爆,跟紀委的同志急什麼眼啊。」
王姐把一次性紙杯往圓臉男人手裡一塞,扮演起了「知心大姐」的紅臉角色,壓低聲音,語重心長地開口了:
「這位領導,我看您也是個講理的明白人。您聽大姐一句勸。」
王姐指了指管委會大樓的方向,嘴角撇著一抹冷笑:
「你們紀委的同志,天天坐在辦公室里,不了解下面的苦。可千萬別被某些不知天高地厚、一心只想踩著大家往上爬的毛頭小子給當槍使了!」
「這水至清則無魚啊!他張明遠搞的這些花里胡哨的政策,損害的可是咱們基層上千號同志的切身利益!我聽說啊,現在連縣委周書記,都對他的做法頗有微詞,不支持他了!」
王姐拍了拍圓臉男人的胳膊,一副過來人的口吻: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這古訓總是沒錯的。這個道理,您在體制內幹了這麼多年,應該比我們更明白吧?」
這番話,軟硬兼施。既有叫屈,又有威脅。把「法不責眾」和「縣委不支持」兩張底牌全亮了出來,試圖在心理上直接瓦解眼前這個紀委幹部的意志。
圓臉男人端著那個軟塌塌的一次性紙杯。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發火。反而是深以為然地連連點頭,臉上的笑紋都快擠到一起了:
「大姐,您這話說得太透徹了!簡直是金玉良言啊!」
圓臉男人嘆了口氣,一副打工人的無奈模樣:
「您說得對。我們這也是端公家飯碗的,上面領導一句話,底下跑斷腿。我這不是職責所在嘛,領導安排了督查任務,我總得來走個過場不是?」
「大家都不容易。你們該喝茶喝茶,該看報看報,不用管我們。」
一看這紀委的頭頭這麼「上道」,王姐臉上的刻薄瞬間化作了燦爛的笑。
「我就說嘛!紀委的同志那都是高素質人才,政治覺悟就是高!」
王姐熱情地指了指大廳後頭的一間小隔斷:
「來來來!領導,大廳里風大。你們去那間裡頭坐。那屋裡有個『小太陽』烤火爐,暖和著呢!」
「我這兒還有點家鄉寄來的南瓜子和落花生,我給你們抓兩把過去。咱們就在這兒舒舒服服地坐上倆小時,等快下班了,你們一拍屁股走人。這任務糊弄糊弄過去,不就完事了嘛!」
圓臉男人笑著擺了擺手,把手裡的紙杯放在導辦台上:
「不用了,大姐。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我這人怕熱。我就在這大廳里隨便坐會兒就行。等會兒走的時候,我還得在這大廳里拍兩張照片呢,免得回去交差的時候,領導找麻煩,說我沒到現場。」
「哎喲,那行!那您隨便坐,需要添水就叫我啊!」王姐心滿意足地扭著腰回到了窗口後頭,跟老趙交換了一個得意洋洋的眼神。
在他們看來,這紀委的人,也就是個來做做表面文章的軟蛋罷了。
……
此時,政務大廳門外的土路上。
兩個穿著夾克、滿嘴酒味的辦事員,正打著酒嗝,搖搖晃晃地從外面的小飯館吃完飯走回來。
兩人走到大廳台階下,腳步突然停住了。
其中一個辦事員眯著被酒精熏紅的眼睛,繞著那輛停在門口的黑色長豐獵豹越野車轉了兩圈。
「哎,老李。」
他打了個酒嗝,指著車門上的噴漆,皺著眉頭嘟囔起來:
「你瞅瞅這車。車門上噴著『紀檢監察』四個字呢。」
被叫老李的辦事員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滿臉的不屑:
「管他們幹啥!一幫拿著雞毛當令箭的狗東西!現在看到這些人就煩,成天像條瘋狗一樣咬人。跟古代的錦衣衛有啥兩樣,都是他張明遠養的鷹犬!」
「不是……老李,你仔細看看。」
那個辦事員沒有走,反而湊得更近了,甚至用手擦了擦車牌上的泥點子。
下一秒。
他渾身的酒勁兒,就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蒸發得乾乾淨淨!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眼底爬滿了無法遏制的恐懼,聲音顫抖到連舌頭都在打結:
「老……老李!」
「咱們新區紀工委的車,是不是全都是銀灰色的老捷達?」
老李不耐煩地回了一句:「是啊,怎麼了?」
「那……那你看看這輛車的車牌……」
那個辦事員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泥水裡:
「這車……是黑色的長豐獵豹……」
「車牌號是……川O·A0027!」
川O!
在北安省,乃至全國的交警系統里,白底黑字的「O」牌,代表的是什麼?!
那是市委、市政府核心部門的絕密專段號牌!而A0027這個特殊的號段序列,在體制內待久了的人都知道。
那是……大川市紀律檢查委員會、大川市委督查室的聯合專車!
老李順著他的手指看清了那塊車牌。
「嗡」的一聲!老李的腦子裡仿佛引爆了一顆炸彈,整個人瞬間如墜冰窟,渾身的汗毛倒豎而起!
不是新區紀工委!不是清水縣紀委!
這是……市委的人直接下來了!!!
……
而此時。
在漏風的政務大廳內。
那個一直笑眯眯、看著人畜無害的圓臉男人,已經在導辦台前的一張硬塑料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沒有拿相機,也沒有拿手機。
而是慢條斯理地從貼身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黑色的真皮筆記本。
「啪嗒。」
他按下了手裡那支派克鋼筆的筆帽。
圓臉男人臉上的笑容,在這一刻,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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