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三堂會審,父親的驕傲
「老張,你快給我仔細說說!那姑娘長啥樣?個頭高不高?看著面相是個好生養的不?穿得那麼白淨,是不是城裡人啊?」
面對老婆連珠炮似的奪命四連問,張建華趕緊往後仰了仰身子,雙手舉在胸前做出個投降的姿勢:
「哎喲我的祖宗誒!大晚上的,路燈那麼暗,我這又是騎著自行車在馬路牙子上偷偷跟著,我哪能看得那麼仔細啊!」
張建華苦著臉解釋:「我就看見那姑娘身段不錯,穿著白羽絨服。至於長啥樣,面相好不好,我連個正臉都沒看著啊!」
「廢物點心!要你有什麼用!」
丁淑蘭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扯下身上的花圍裙,轉身就在圍裙上蹭了兩把手,急吼吼地往客廳茶几走:
「不行!這臭小子,談戀愛了竟然敢瞞著家裡!我這就給他打電話,讓他今天無論如何也得把這姑娘領回來讓我過過眼!」
她抓起茶几上的小靈通,剛翻開蓋子準備撥號。
大拇指懸在按鍵上,卻突然停住了。
「咋了?打啊。」張建華跟在後面納悶地問。
「老張啊……」
丁淑蘭患得患失地把手機放下,在沙發前煩躁地來回踱步:
「你說,咱們這也沒個提前準備,家裡這亂糟糟的。而且人家姑娘要是第一次上門,咱們連個紅包、見面禮都沒準備,這要是讓明遠就這麼把人領回來,是不是顯得咱們家太不懂規矩、太突然了?」
「萬一人家姑娘覺得咱們沒誠意,一生氣吹了咋辦?」
張建華一聽,摸著下巴琢磨了一下。這年頭,縣裡人找媳婦最講究個禮數。大兒子現在可是正科級的局長,找的姑娘肯定也不是一般人,這第一次登門,絕不能含糊。
「你這顧慮也對。」
張建華點點頭順著她的話頭說:「要不咱們先按兵不動?等今晚明遠回來,咱們先探探他的口風,把姑娘的底細摸清楚了,選個好日子再正式請人家來家裡吃飯。」
丁淑蘭覺得有理,但心裡那團八卦的火卻是怎麼也壓不下去了。
「行!今晚必須審出個子丑寅卯來!」
有了這樁喜事吊著,丁淑蘭連剛才受的張成坤的那點窩囊氣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不過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兒媳婦和抱大孫子,做飯是徹底沒了心思。
張建華無奈,只能自己洗了手,系上圍裙去廚房接手那半鍋青菜和豬頭肉。
晚上十點。
防盜門傳來鑰匙轉動的「咔噠」聲。
張明遠拖著略顯疲憊的步子推開門,在玄關換上拖鞋。
平時他這個點回來,老兩口不是在看電視,就是早早睡下了。就算沒睡,也頂多是留一碗飯在鍋里溫著。
可今天。
張明遠剛走過玄關,就覺得客廳里的氣氛詭很詭異。
沒開電視。
張建華和丁淑蘭兩人,一左一右地端坐在沙發上。四隻眼睛在昏黃的吸頂燈下,亮得跟八百瓦的大燈泡似的,就這麼直勾勾、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張明遠心裡本能地「咯噔」一下,只覺得後背隱隱發毛。
什麼情況?難道是張鵬程的案子,細節被他們知道了?
張明遠一邊脫下大衣掛在衣帽架上,一邊不動聲色地試探:
「爸,媽。明天你們不還得上早班嗎?這都幾點了,咋還不睡?」
「兒子,快過來!」
丁淑蘭拍了拍身邊的沙發,笑眯眯地招了招手,那語氣,簡直比過年吃了蜜還甜:
「媽問你點話。」
看著老媽這副反常的溫柔模樣。張明遠心裡越發沒底了。他慢吞吞地走到沙發前坐下,清了清嗓子:
「媽,有什麼事您就直說。」
還沒等丁淑蘭開口。
坐在旁邊的張建華端起茶几上的紫砂壺,給自己倒了杯水,一邊從兜里摸煙,一邊神在在地拋出了重磅炸彈:
「磨磨唧唧的。明遠吶,我下班路上可全看見了。」
張建華叼著煙,斜著眼瞅著兒子:
「你跟人家姑娘在環城路上,手牽著手,還親人家臉蛋兒。大馬路上的,也不害臊。」
張明遠一愣,懸在嗓子眼裡的那塊石頭瞬間落了地。
原來是這事兒!這老頭子,一把年紀了還玩尾隨跟蹤這一套。
聽到張建華的話,丁淑蘭不僅沒覺得不好意思,反而掐著腰,惡狠狠地瞪了張建華一眼:
「你那是舊社會的老封建思想!現在年輕人談個戀愛,牽個手、親密一點怎麼了?!」
丁淑蘭指著陽台的門:「你一天到晚跟個灶洞似的,就知道在屋裡冒煙兒!給我滾陽台抽去!別熏著我兒子!」
「得得得!我掌嘴!我說錯話了成不?」
張建華趕緊賠著笑臉,識趣地把剛點燃的紅塔山在菸灰缸里狠狠摁滅:「我不抽了還不成嗎?」
看著這對活寶父母擺出的「三堂會審」架勢,張明遠知道這事兒是徹底瞞不住了。
他靠在沙發上,無奈地笑了笑,緩緩開口:
「既然爸都看見了,那我也就不瞞你們了。」
「就是我單位里的一個女同事。性格挺好,人善良,長得也漂亮。我們倆在局裡天天一塊兒共事,一來二去的,覺得挺合得來,就談上了唄。」
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落在丁淑蘭耳朵里,那簡直就是仙樂!
「同事好啊!知根知底的!」
丁淑蘭立刻開啟了居委會大媽的八卦模式,身子拼命地往前傾,兩眼放光:
「兒子,她家裡條件怎麼樣?父母是幹啥的?家裡有幾個兄弟姐妹啊?」
丁淑蘭拉著張明遠的手,語重心長地叮囑:
「媽跟你說啊,這女方家裡有錢沒錢,咱們家倒是不在乎。你現在是大局長,咱們也不圖人家什麼。但有一條!」
丁淑蘭斬釘截鐵地強調:
「千萬不能是像周慧家那種,滿眼只有錢、把閨女當提款機、恨不得把男方家裡吸乾的吸血鬼家庭!人品,門風,這是最重要的!」
張建華也在旁邊適時地補充幾句:「你媽說得對。過日子,踏實本分比什麼都強。」
張明遠耐心地應付著父母的盤問。他實際上對林婉容的身份背景,了解的也不是很深,只能含糊其辭地說她家裡也是普通的公職人員,家教很嚴。
這番審訊,足足持續到了深夜十一點半。
直到把林婉容的大概年齡、性格愛好都盤問了個底朝天,丁淑蘭才算心滿意足。至於白天那個張成坤來超市大鬧、惡毒咒罵他們一家的晦氣事,早被這位滿腦子都是兒媳婦的老太太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丁淑蘭打著哈欠進了臥室睡覺。
客廳里只剩下父子倆。
張建華站起身,端起茶几上的菸灰缸,朝陽台偏了偏頭。
張明遠會意,跟著父親走進了陽台,順手拉上了玻璃推拉門。
冬夜的陽台有些冷。
張建華點燃了一根煙,沒有像剛才那樣嬉皮笑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透過陽台的防盜窗,看著外面昏暗的老舊家屬院:
「明遠啊。」
「聽說張鵬程死了。你大伯、大媽,也都被警察帶走關進去了。」
張建華轉過頭,看著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兒子,一字一頓地問:
「這事兒……跟你有關係嗎?」
面對父親的質問。
張明遠沒有逃避,也沒有隱瞞。他直視著張建華的眼睛,神色坦蕩:
「爸。我知道,如果我說一點關係都沒有,您肯定不信。」
「但我敢拿我的命跟您保證。在這整件事裡,我沒有做過任何一件違法違紀的事!」
張明遠的聲音在冷風中異常清晰:
「是他們自己作的孽。張鵬程的訂婚宴被周慧毀了,他心態失衡,徹底瘋了。他在荒山里不僅殺了周慧,還在逃亡路上殺了兩個賣雷管的黑市販子!」
「就算他最後沒把自己炸死在網吧里,背著三條人命,他也逃不過法律的制裁,一樣是要吃槍子的!」
「這一切,都是他們大房一家,貪得無厭、咎由自取,這是報應!」
張建華靜靜地聽完。
他看著兒子那雙清澈的眼睛,沒有看到任何閃躲。
「好。」
張建華點了點頭,用力地吐出一口濃煙,仿佛要把心裡那最後一絲關於血親的羈絆也徹底吐乾淨:
「行了。那些旁枝末節的東西,我就不問了。你自己心裡有分寸就行。」
「就是有一點。」
張建華夾著煙的手指了指老中醫院的方向:
「你奶奶那邊,千萬別讓他們知道。雖然大房那一家子不是東西,但你大伯畢竟是你奶奶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也是她看著長大的長孫。我怕這大冷天的,老太太要是聽到這信兒,身子骨受不了那個刺激……」
「我知道,爸。我已經跟舒大嬸交代過了,最近不會有任何人去打擾他們。」張明遠答應道。
張建華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張明遠的肩膀上。
「兒子啊。」
張建華的聲音突然有些哽咽。
「你現在出息了,在體制內當了大官,管著幾萬人的飯碗。爸這輩子沒啥大能耐,就是個修電路的電工,在官場上,沒啥能教你的。」
張建華笑了,眼角泛起了皺紋:
「但其實,爸這心裡,挺驕傲的。」
「別人現在見了你爸,都指著我的脊梁骨夸:『哎喲,老張啊,你家那小子可不得了啊!清水縣的財神爺啊!』」
張建華眼底泛起了一絲水光,回想起了那些久遠的過去:
「我記得你小時候,膽子特別小。都上學前班了,上課憋著尿,連給老師打個報告上廁所都不敢,硬生生地尿在褲兜子裡。」
「那時候爸脾氣差,幹活累了一身火氣,回來就知道揍你。你大伯他們一家,看了咱們家半輩子的笑話,逢人就說他家鵬程多優秀,順帶著還要把你踩在腳底下。」
張建華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深深的自責和懊悔:
「那時候,爸也是個老糊塗。總覺得是一家人,吃點虧、受點委屈沒啥,總勸你忍著、讓著大房。我甚至還地覺得,只要我多干點,老頭子總能念著咱們二房的好。」
「直到他們把咱們一家往死路上逼的時候,爸才知道。」
「爸錯了。」
張建華緊緊地抓著張明遠的肩膀:
「我兒子,才是咱們老張家,真真正正的真龍!」
「以後的路,你自己放心大膽地去走!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著,你爹媽雖然沒啥大出息,沒錢沒權,但只要你回家,咱們這個屋檐,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寒風順著陽台的防盜網吹進來,吹紅了張明遠的眼眶。
他看著眼前這個頭髮已經花白、背脊微微佝僂的男人。
一向理性和冷酷的張明遠,只覺得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塊滾燙的鉛塊。
男人的成長,其實就是一部漫長的心靈史。
從崇拜父親,到青春期的怨恨父親,再到成家立業後成為父親,最後,在這個吃人的社會裡摸爬滾打,終於理解了父親。甚至在某個瞬間,會絕望地發現,自己或許還不如那個被自己鄙視了半輩子的父親。
好在。
上天給了他重活一次的機會。
這一次,他不僅改變了自己那窩囊、憋屈的宿命。也終於,讓這個平凡卻偉大的電工老父親,能夠挺直了腰杆,在所有人面前,驕傲地抬起頭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