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站隊的豪賭,胸有成竹
辦公桌上的紅色座機安靜了不到十分鐘,再次突兀地響了起來。
李建國盯著那閃爍的紅燈,煩躁地搓了把臉,伸手拿起話筒。
「建國啊,還在忙著呢?」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不大,語速很慢。
李建國後背的肌肉一緊,握著話筒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
打電話來的,是清水縣副縣長,朱友良!
在清水縣的官場生態里,朱友良雖然不是常務副縣長,但分管農業和水利,是孫建國一手提拔起來的絕對嫡系。之前水窩子村霸壟斷蔬菜市場的事,朱友良作為分管領導吃了個暗虧,背了處分,農業口更是被周炳潤藉機大換血。這筆帳,朱友良和孫建國早就記在了張明遠的頭上。
更要命的是,十年前,李建國還在縣審計局當科長的時候,朱友良正是審計局的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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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華夏的官僚體系里,「老領導」這三個字,分量重若千鈞。哪怕你現在調到了其他系統,面對曾經提攜過、管轄過你的老上級,你也得矮上三分。這通電話,代表的絕不是朱友良個人,而是代表著以孫建國為首的整個本土派系,來給他李建國下最後通牒了!
「老領導,您這大晚上的還沒休息,有什麼指示?」李建國放低了姿態。
「指示談不上。就是聽說你們紀工委今天雷厲風行,把政務大廳那些作風散漫的科員都帶回去喝茶了。幹得不錯,作風建設是得抓啊。」
朱友良先是四平八穩地肯定了兩句,緊接著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不過建國啊。抓作風是好事,但尺度的把握,體現的可是咱們幹部的政治智慧。」
「剛才我跟孫縣長在一起喝茶。孫縣長還念叨起你,說你是個穩重人,做事顧全大局,不會跟著那些嘴上沒毛的年輕人瞎胡鬧。」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點菸的聲音,朱友良吐出一口煙氣:
「現在的清水縣,看著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涌動啊。我聽說,市里甚至省里,對咱們縣委的人事可能要有個大的調整。周書記能力出眾,要去常山省高就,怕也就是這幾個月的事了。」
朱友良點到即止:
「這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樹挪死,人挪活。年輕人做事不留餘地,得罪了全縣的同僚,他拍拍屁股走了,留下的爛攤子誰來收拾?」
「咱們都是土生土長的清水縣人。以後的路還長,做人做事,總得給自己,給底下人留條後路,你說對吧?」
「老領導的教誨,我記在心裡了。您放心,我們紀工委辦案,一定講究實事求是,絕不搞擴大化。」李建國滴水不漏地應承著。
掛斷電話,李建國將話筒重重地砸在座機上。
他靠在椅背上,面色凝重到了極點。
朱友良的話,像一把鈍刀子,刀刀割在李建國的命門上。
周炳潤要調走的消息,已經通過本土派的嘴,徹底擺到了明面上!一旦沒了周炳潤這把保護傘,張明遠在清水縣就是無根之水。他現在推行的什麼「一站式審批」、「容缺受理」,等於是在把全縣的既得利益者往死里得罪。
等周炳潤一走,孫建國上位或者新書記維穩,張明遠必然面臨滅頂之災一樣的清算。
而在官場裡,風險最大的從來不是貪腐,而是站隊!
站對了,青雲直上;站錯了,萬劫不復。紀工委今天充當了張明遠手裡這把砍向全縣幹部的刀。如果在這場博弈中張明遠倒了,那他們紀工委這些人,就是被秋後算帳的第一批替罪羊!
「桑達,你先出去盯著辦案區。讓他們做筆錄,別動粗。」
李建國揮了揮手,把副書記打發了出去。
等辦公室的門關嚴,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管委會常務副主任李為民的號碼。
「老夥計啊。」
電話一通,李建國連寒暄都省了,直接倒苦水:
「你底下那個年輕主任,這次點的雷太大了!我這邊快扛不住了!要是真按他說的,把這十七個人全免職移交檢察院,我紀工委非得跟著他粉身碎骨不可!」
「你這個老東西!」
電話那頭,李為民粗糙的大嗓門直接懟了回來:
「給我扛住嘍!你那邊要是鬆了口,壓力就全砸在我們管委會的頭上了!」
「何主任那邊到現在連個態度都沒有。外面都在傳,周書記馬上要高升高調了!」李建國揉著太陽穴,語氣里透著焦躁,「老李,他一走,張明遠現在這麼幹,可是要遭到反噬的!咱們不能跟著他一條道走到黑啊!」
「道理我懂!」
李為民在電話里重重地拍了一把桌子:
「可有些事,總得需要人去做!咱們既然穿了這身皮,端了這碗飯,就要對得起老百姓!」
「陳河村那幫惡霸是什麼下場?現在政務大廳這幫卡脖子的吸血蛀蟲又是什麼嘴臉?!不把他們壓下去,不把這些毒瘤剜乾淨,咱們清水縣的營商環境就爛透了!難道真的要讓這幾十萬老百姓窮一輩子?!」
李為民擲地有聲:
「我覺得明遠同志的舉動沒什麼不妥!你紀委不敢辦,我管委會來辦!」
李建國沉默了足足兩分鐘。
他聽著話筒里老發小的喘息聲,拿起打火機給自己點了一根煙。
「你呀,這脊梁骨總是挺得那麼直。」
李建國吐出煙霧,語氣軟了下來:「有時候在泥潭裡,也要適當的彎一彎嘛。」
「老子天生不會彎腰!」李為民嗤笑一聲,「我要是會你們那些花花腸子、彎彎繞繞的,早就是處級幹部了,還能在鎮委書記的位置上干十五年?」
「行。」
李建國掐滅菸頭,做出了折中的戰術安排: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再替他挺一挺。」
「但這幫人不能一直關在紀委。我這邊先走『取保候審、停職調查』的程序,把人先放出去,壓在調查期裡面,緩和一下外面那些局辦一把手的情緒。」
李建國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老李,你得告訴明遠。我這只是權宜之計,拖不了太久。他要是想把新政推行下去,想更進一步,他這個正主,就得趕緊發力破局!」
……
第二天。龍騰新區經發局,局長辦公室。
張明遠靠在辦公桌沿上,看著站在面前的劉學平、劉廣明和趙恆三人。
「我明天要去市里出一趟公差。」
張明遠把手裡的幾份簽字文件遞給劉學平:
「短則兩三天,長則一周。局裡的日常工作,老劉,你多擔待著點。廣明和趙恆,你們全力配合劉局長。遇到來跑手續的企業,就按咱們定好的規矩辦,該收材料收材料,該批條子批條子。一切如常。」
劉廣明和趙恆對視了一眼,趕緊點頭應下。兩人知道領導要單獨跟劉學平交代事情,識趣地拿著文件退出了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
等門關嚴實。
劉學平看著張明遠,欲言又止。
他在人社局當了這麼多年副局長,也是官場裡熬出來的老狐狸。這兩天政務大廳癱瘓、局辦一把手聯合抗議、紀工委抓人又放人的戲碼,他全看在眼裡。
「明遠吶。」
劉學平走到張明遠身邊,語氣里透著一個長輩的擔憂,掏心窩子的勸誡道:
「有些東西,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
「你這一刀切下去,是痛快了。可你把各個局辦的關係全搞僵了。咱們以後在新區辦事,總歸是要跟他們打交道的。」
劉學平壓低了聲音,語重心長:
「你還年輕,前面的路長著呢。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真要是把這幫地頭蛇逼急了,他們暗地裡給你使絆子,你防不勝防啊。官場講究個人情世故,路走絕了,自己也就沒路了。」
聽著劉學平的規勸,張明遠沒有反駁。
他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兩根,遞給劉學平一根,自己點上。
青灰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升騰。
張明遠透過煙霧,看著劉學平那張寫滿擔憂的臉,笑了笑:
「劉叔,您放心。」
「您看我從進體制到現在,什麼時候吃過虧?」
張明遠彈了彈菸灰,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市區的方向:
「我心裡有數。」
劉學平看著眼前這個身姿挺拔的年輕人。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運籌帷幄和從容不迫,讓他把到嘴邊的勸告又咽了回去。
是啊,這小子什麼時候吃過虧?
從搞定紡織廠女工安置,到聯合陳氏地產拉來八點五個億的投資。他走的每一步,看似是懸崖走鋼絲,實則早就算計好了所有的退路和殺招。
劉學平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張明遠的肩膀,搖頭苦笑:
「也是。」
「我當了半輩子官,就沒見過你這麼精的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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