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爛泥潭的皮條客,掀桌子的逼宮
「煮海」茶館,二樓最深處的聽濤包廂。
紫砂壺裡的水滾了。張明遠提起銅把手,熟練地溫杯、洗茶。
「書記。」
張明遠將一杯色澤橙黃的大紅袍推到周炳潤面前,沒有說那些客套的開場白,而是語氣平靜地講起了故事:
「書記,我聽說省城來的某個項目經理,為了鋪設一條不到五百米的輔道下水管,在咱們縣裡跑了整整四天。」
張明遠端起自己的茶杯,眼神里透著幾分嘲弄:
「規劃局畫紅線、國土局批臨時占地、住建局備工程案、水務局批排污、交警隊開封路許可、城管隊開渣土清運單……前後找了六個局辦,十三個實權股長和隊長。」
「中華煙送了七八條,山貨土特產裝了半後備箱,晚上在『聚豐園』擺了一桌兩千塊錢的酒席,每個土特產盒子裡還塞了兩千塊錢的『辛苦費』。直到今天早上,這條輔道才終於獲准開挖。」
周炳潤端著茶杯,輕輕吹著浮葉,臉色波瀾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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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基層幹了這麼多年,這叫什麼故事?這他媽就是每天都在上演的日常!
在華夏的官僚體系中,任何一個微小的工程節點,只要你想干,就必須去求那些掌握著具體審批權的小鬼。你不打點?今天說你材料複印件不清晰,明天說主管領導去市里開會了,後天說你的施工標準不夠,這就叫「合法合規地拖死你」。
就像後世的一句話說的,怎麼把你扶起來,我不清楚,但怎麼整死你!我有一萬種方法。
這就是基層最真實的生態網。
周炳潤喝了口茶,不置可否:
「基層嘛,婆婆多,規矩雜。這也是為了確保工程質量和手續合法。萬象他們初來乍到,交點學費,熟悉一下水土,也是正常的。」
「正常的?」
張明遠放下茶杯,聲音陡然轉冷:
「書記。在BOT簽約大會上,咱們可是當著市委楊書記的面,信誓旦旦地宣布了《六步曲》,尤其是那條『容缺受理,一站式審批』!」
「為了搶進度,我在新區管委會樓下,讓人連夜搭了四個簡易的彩鋼瓦政務大廳。把各局辦派駐的辦事員全塞了進去!」
「結果呢?」
張明遠的手指在楠木桌面上重重地敲擊著:
「那些大廳里的辦事員,完全成了傳聲筒和拉皮條的!」
「企業去辦事,他們只會拿著文件告訴你,這事兒你得去縣裡找哪個局的哪位領導,你要懂什麼樣的『人情世故』,要打通什麼關節,才能把章蓋下來!」
「咱們的政務大廳,不僅沒有容缺受理,反而成了一個明碼標價的『掮客中心』!這哪是在服務企業,這分明是在把全縣的腐敗潛規則,擺到了明面上!」
話說到這個份上,等於是直接把縣委的臉皮給扯了下來。
周炳潤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重重地將茶杯擱在桌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隱晦地警告道:
「明遠!你的話說過頭了!」
「下面的人確實有辦事拖沓、作風漂浮的問題。但你說他們是掮客、是拉皮條的?這就有點以偏概全了!」
周炳潤嘆了口氣,換上了語重心長的口吻,開始闡述他的「穩健」哲學:
「我知道你想幹事,想把新區這把火燒旺。但你得明白,咱們現在推行的『一站式審批』,是在顛覆幾十年傳下來的規矩!是在砸底下那些科長、股長們手裡的『飯碗』和『權力』!」
「這些阻力,是提前就能預見到的。這種觸動核心利益的改革,必須得和風細雨,一步一步慢慢來。你不能指望一口吃成個胖子。」
慢慢來?
聽著周炳潤這番四平八穩的推脫之詞。張明遠心裡雖然理解,但仍舊湧起了一陣深深的失望。
同樣是面對阻力,市委書記楊海金敢在常委會上拍桌子,敢用「誰擋道就摘誰烏紗帽」的魄力去推行新政。而眼前這位空降的縣委書記,格局和手腕,終究還是差了一截。他太在乎自己的羽毛,太害怕失去這好不容易穩住的基層基本盤了。
「慢慢來?」
張明遠寸步不讓,目光灼灼地盯著周炳潤:
「書記。到底是慢慢來,還是敷衍著過得去就行?」
「如果放任這種風氣蔓延,新區的『一站式審批』就會徹底淪為一個笑話!那些省城來的投資商,以後還怎麼相信咱們縣委的承諾?新區的建設效率,還得被這幫小鬼拖慢多少倍?!」
周炳潤也來了火氣。被一個下屬如此咄咄逼人地質問,泥人也有三分火性。
「我看新區的各項工程現在不是已經有序展開了嗎!」
周炳潤提高了音量,懟了回去:
「萬象、天宏他們的挖掘機都在轟隆隆地幹活!哪有你說的這麼誇張,影響在哪兒?!」
「明遠啊,你還年輕,不懂『過剛易折』的道理。水至清則無魚,有些事,你不能搞一刀切!真要把底下的人全逼急了,他們集體罷工、聯合抵制,咱們的政策連縣委大院都出不去!」
面對周炳潤的訓斥。
張明遠沒有退縮。他拉開放在腳邊的公文包,掏出一份文件,直接推到了周炳潤的面前。
「影響在哪?您看看這份陳氏地產的工程進度表。」
張明遠指著文件上的數據:
「陳氏地產比其他企業早進場足足一個月時間!但他們的工程進度,現在卻幾乎處於停滯狀態!政務中心的核心地塊,連地面的雜草和土方平整都沒做完!」
「為什麼?!」
張明遠的質問擲地有聲:
「因為陳氏地產的資金體量最大!開發的項目最核心!地塊最廣!」
「在全縣所有基層實權領導的眼裡,陳氏地產就是新區里最肥、最流油的一塊肉!所有人都想上去咬一口!規劃、國土、住建,十幾個部門聯合起來刁難、推諉、拖延,硬生生地把陳氏的施工隊卡死在起跑線上!」
看著文件上那慘不忍睹的施工進度。
周炳潤的眼皮劇烈地跳動著。他心裡既是憤怒,又是驚訝,更多的是欲言又止的憋屈。
張明遠冷笑了一聲,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周炳潤沒說出口的那句話:
「書記。您不會是想說。是因為陳氏地產的那個項目經理不懂得『變通』,不懂得『人情世故』,不肯掏錢去滿足那些吸血鬼的胃口,才導致了工程進度的遲滯吧?」
「干實事、守規矩的企業因為沒有滿足想吃肉的狼,受到刁難,結果反倒是他們不懂事的錯了?」
「這是哪門子的混帳道理!」
「放肆!!!」
這句近乎拍桌子的質問,徹底激怒了周炳潤!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茶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濺了出來,指著張明遠的鼻子怒吼:
「張明遠!你的意思是說,我這個縣委一把手不作為?!是我在縱容他們在底下明目張胆地吃拿卡要?!」
面對暴怒的縣委書記,張明遠坐在椅子上,連眼皮都沒眨一下,身姿挺拔如松。
周炳潤喘著粗氣,看著眼前這塊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的硬骨頭,心裡的火氣漸漸被深深的無力感所取代。
「話雖然難聽,但事實擺在眼前。」
周炳潤重新坐下來,語氣緩和了一些:
「陳氏地產卡在這裡,但萬象和天宏等其他工程隊已經展開了正常施工!這就是他陳氏自己的問題!」
「出淤泥而不染?在基層這個大染缸里,太清高不會顯得你清白!而是會讓你加速枯死!」
「明遠啊……」
周炳潤苦口婆心地勸導:
「我知道你說的這些弊病。可解決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咱們要是真的搞『一刀切』,態度強硬整頓到底,得罪的是全縣千千萬萬的基層幹部和科員!失了人心,咱們的政策,誰去落實?」
「長痛不如短痛。」
張明遠直視著周炳潤:
「書記。今天他們為了蓋個章,要點吃飯、買煙的蠅頭小利,您覺得是小事,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企業今天的讓步,換來的絕對不是他們的尊重和配合,而是以後更加肆無忌憚、更加龐大的胃口!」
張明遠的聲音里透著冰冷的寒意:
「如果明天,他們要求陳氏和萬象,必須讓他們的七大姑八大姨、那些根本沒有資質的關係戶來當包工頭呢?」
「如果後天,他們為了撈錢,默許這些關係戶在政務中心、在地下管網和主幹道上偷工減料呢?!」
「真到了工程質量低下、建築大樓垮塌、路面管網全線崩潰的那一天!這口死了人的黑鍋,是你背,還是我背?!」
周炳潤渾身一震,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張明遠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開口:
「今天下午。陳氏、萬象、天宏三家企業的施工負責人,已經聯合找過我了。」
張明遠身體前傾,一字一頓地說道:
「他們讓我轉告縣委。如果咱們不能解決這種明目張胆吃拿卡要的問題,不把『一站式審批』真正落實到位。」
「下次再遇到任何部門的無理刁難,他們不會再花一分錢去請客送禮!」
「他們會讓工程無限期擱置!甚至,直接把所有施工機械和人員全部撤出龍騰新區!」
「反正錢在他們手裡。著急要政績、要向市委交差的,又不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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