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以茶喻政,一把手的敲打
黑色奧迪A6平穩地穿過縣城老街。
一路上,黃毛正襟危坐,雙手死死地握著方向盤,目不斜視,緊抿著嘴唇,愣是一句話都沒敢說。
張明遠靠在后座上,看著後視鏡里那張強裝老成的娃娃臉,有些好笑。
這臭小子,平時在網吧里咋咋呼呼的,這會兒穿上西裝當起司機,正經起來倒還真像那麼回事。
「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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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穩穩地停在縣委招待所前院的柏樹下。
黃毛眼疾手快,立刻解開安全帶跳下車,繞到後排拉開車門。他一手攙著張明遠的胳膊,另一隻手自然地墊在車門頂框上,防止領導磕著頭。
張明遠拄著拐杖下了車,看了他一眼:
「行了,別在這兒繃著了。該幹嘛幹嘛去。」
「得嘞遠哥!」黃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您忙您的。我去把車洗了,加個油。然後就在大廳里等您。」
看著黃毛屁顛屁顛跑開的背影,張明遠拄著拐杖往台階上走,心裡暗自琢磨。
在2004年的縣城機關里,一般只有副縣長級別以上的領導,才有資格配備專職司機。普通的正科級局長,要麼自己開車,要麼用單位辦公室的公共司機。
他現在走到哪都帶著黃毛這個私人保鏢兼司機,雖然沒人敢當面說什麼,但真要有心人較真,拿「作風鋪張」來做文章,那也是個不小的麻煩。
看來,得想個名正言順的辦法。
其實在體制內,這種操作並不難。只要以經發局辦公室的名義,給黃毛掛個「臨時工」或者「勞務派遣人員」的編制,每個月發幾百塊錢的底薪走公帳,就能讓他順理成章地開這輛公車。至於大頭的工資,自然還是由陳宇那邊私底下掏腰包。
電梯「叮」的一聲停在三樓。
這是縣委招待所專門接待市級以上領導的貴賓樓層。走廊里舖著厚厚的紅色隔音地毯,牆上掛著幾幅頗具年代感的山水國畫。空氣中瀰漫著類似於檀香的空氣清新劑味道,安靜得落針可聞。
服務員查驗了張明遠的身份後,恭敬地引著他來到最裡間的一處茶室門前。
「篤篤。」
「進。」
推開厚重的實木雕花門,一股濃郁的暖氣撲面而來。
茶室里的布置古色古香。幾盆名貴的蘭花擺在博古架上。
市委書記楊海金脫了呢子大衣,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正坐在一張寬大的楠木茶桌後面。
看到張明遠進來,楊海金指了指對面的那張太師椅:
「來,坐。」
張明遠走過去,目光微微一頓。
只見在那張太師椅的下方,竟然貼心地放置了一個軟皮包裹的半高腿托。剛好能讓他那條受了貫穿傷的右腿舒舒服服地搭在上面。
這顯然不是招待所的標配,而是這位市委一把手特意交代人準備的。
這種潤物細無聲的細節,不僅體現了領導的關懷,更是一種赤裸裸的「政治重視」。
「謝謝楊書記。」
張明遠沒有多說什麼客套話,穩穩地落座。
楊海金挽起袖子,正準備拿過茶桌上的紫砂壺。
「領導,我來吧。」
張明遠笑著伸出左手,自然地接過了主泡的位置。
他將金屬拐杖靠在桌邊,雖然右腿搭在腿托上,但上身依舊挺得筆直。
張明遠先是揭開紫砂陶罐的蓋子,用竹製茶則輕輕撥出幾片深褐色的茶葉。他低頭聞了聞,讚嘆了一句:
「武夷山的大紅袍,雖然不是母樹的,但炭焙的火候剛好,岩韻很足。看來縣委為了招待您,可是把壓箱底的好東西都拿出來了。」
一邊說著,張明遠的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
沸水入壺,快速洗茶、溫杯。第一泡的茶水沿著公道杯的邊緣被毫不猶豫地倒進建水裡。
接著,再次注水。高沖低斟。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他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杯沿,將第二泡澄澈透亮的茶湯,穩穩地放在了楊海金的面前。
整個過程,張明遠展現出的不僅是對茶葉的品鑑能力,更是沉澱在骨子裡的從容。
楊海金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回味了片刻,忍不住感嘆道:
「明遠啊。我原本以為,坐在這兒擺弄這些瓶瓶罐罐、講究茶道的,都是我們這些上了年紀的老頭子才喜歡的閒情逸緻。」
「真沒想到,你一個二十出頭、血氣方剛的小伙子,這泡茶的功夫,竟然也這麼老道。火候拿捏得分毫不差啊。」
張明遠放下手裡的公道杯,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笑著回應:
「楊書記過獎了。其實這泡茶,跟咱們在基層干工作,道理是一樣的。」
張明遠端起茶杯,輕輕晃了晃:
「第一泡是洗茶,水要沸,動作要快。這就好比咱們推行一項新政策,比如今天剛宣布的『容缺受理』。必須快刀斬亂麻,把表面上的那些阻力和雜質迅速沖洗掉,不留任何餘地。」
「但到了這第二泡。」
張明遠將茶杯放在鼻端嗅了嗅:
「火候就得慢下來了,要高沖低斟,讓茶葉在水裡充分舒展,把最深層的味道釋放出來。這就像政策落地後的執行階段。光有雷霆手段不行,還得有繡花功夫。要深入基層,要平衡各方的利益,要讓老百姓和企業真正嘗到改革的甜頭。」
「只有快慢結合、剛柔並濟。這杯茶,才能泡出真正的岩韻。」
這番以茶喻政的論道,聽得楊海金眼睛猛地一亮。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連連點頭。
「好一個快慢結合,剛柔並濟!」
楊海金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放下了茶杯。
茶香縈繞間,兩人的閒聊正式結束,楊海金的語氣變得深邃起來,直入主題:
「明遠。」
「你今天在簽約大會上拋出的這個《六步曲》方案。跟你前段時間,通過正行秘書長遞交給我的那份《經開區破局四步曲》,可謂是異曲同工,甚至在落地執行上更加精妙啊。」
楊海金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地盯著張明遠:
「我向來很欣賞你這種敢想敢幹、為了改變現狀敢於大刀闊斧的衝勁兒。」
「不過……」
楊海金突然笑了笑,手指在紫砂杯的邊緣輕輕敲擊著,語氣意味深長:
「你小子的膽子,是真不小啊。」
「連我這個市委書記,都敢算計進去當槍使了?」
張明遠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帘,迎上楊海金的目光。
楊海金沒有給他辯解的機會,直接剝開了這層窗戶紙:
「周炳潤前幾天專門跑到市委,又是匯報招商成果,又是打著『請市領導親自見證外資落地』的旗號,死纏爛打地非要把我請到清水縣來。」
「我當時還在想,他老周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高調了?」
楊海金緊盯著張明遠,一針見血地指出:
「直到今天在會場上,聽到你念出『容缺受理』這四個字。我才算徹底明白了!」
「老周這是嫌這顆雷太大,他自己接不住,也不想接!所以乾脆借著我的手,來替他把這顆雷給引爆了!只要我點了頭,底下的人就算有天大的怨言,那也是衝著我這個市委書記來的,落不到他周炳潤的頭上!」
「而這個釜底抽薪、禍水東引的主意……」
楊海金指著張明遠,笑罵道:
「不用想,肯定是你這隻小狐狸給他出的損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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