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破而後立，動奶酪

  周炳潤沉默了許久，拿起桌上的火柴，「擦」的一聲劃燃。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放水養魚……好一個放水養魚。」

  周炳潤吐出濃濃的白煙，夾著煙的手指在文件上重重敲了兩下，算是徹底認同了這個瘋狂的免稅計劃。

  張明遠見好就收，翻開文件下一頁，指尖點在第四條上：

  「書記，稅收是給企業的胡蘿蔔。這第四步的『居民購房金融扶持計劃』，則是給咱們清水縣老百姓量身定製的槓桿。」

  「金融扶持？」周炳潤眉頭皺緊，撣了彈菸灰，「讓銀行放寬貸款門檻？明遠，銀行是垂直管理的鐵公雞，受市分行和省行節制，縣委的紅頭文件可命令不動他們。再說了，咱們縣裡的老百姓，習慣了把錢縫在褲腰帶里、藏在床底下，讓他們去銀行借錢背債買樓房，這比登天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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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2004年的內陸小縣城，「按揭貸款」這個詞對普通老百姓來說，還屬於天方夜譚。誰要是欠了銀行幾萬塊錢，那是連覺都睡不踏實的。

  張明遠端起紙杯，喝了一口溫水，耐心地拆解這個跨時代的概念：

  「老百姓不願借錢，是因為現在的房子，只有居住屬性。」

  「咱們要把房子和『未來』綁定死。」

  張明遠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三個圈，用線連起來：

  「第一，教育。新區的重點小學和初中蓋起來後，實行劃片招生。買新區的商品房，孩子才能上好學校。第二，戶口。買房送城鎮戶口，享受城鎮醫療報銷比例。第三，補貼。凡是前三千名在新區購房的農戶，縣財政聯合開發商，給予兩到三個點的購房利息補貼。」

  「教育和醫療，是中國人的命根子。只要這兩樣掛鉤，那些把錢藏在床底下的老百姓，就算砸鍋賣鐵，也會主動走進售樓部。」

  張明遠筆尖一頓，直指銀行的痛點：

  「至於銀行。他們現在手裡攥著大把的老百姓存款，放不出去，還要倒貼利息。只要咱們縣委牽頭，陳氏地產、萬象集團這些省城大鱷做擔保，把新區的商品房變成最優質的抵押資產。您信不信，那些支行行長會千恩萬謝，主動跑到管委會來求著咱們給他們分發貸款名額？」

  周炳潤夾著煙的手僵在半空，看張明遠的眼神，徹底變了。

  把教育、戶口、房地產和銀行貸款，用一根看不見的線死死縫在一起。這哪裡是在賣房子，是在強行推動整個縣城的財富大轉移！

  周炳潤深吸了一口煙，壓下心頭的震動，目光往下移，落在了第五條「農業深加工招商攻堅行動」上。

  「打破傳統種植思維，創辦深加工企業……」周炳潤看著條款，提出了疑問，「明遠，水窩子的蔬菜產量不小，是全省的模範種植基地。但光靠大白菜、西紅柿等蔬菜搞加工，產品是不是太單一了？抗風險能力太弱。」

  張明遠笑了笑，能爬到這個位置上，個頂個的都是人精，周炳潤的話可謂是一針見血。

  「蔬菜只是敲門磚。」

  張明遠靠在沙發上，拋出了更龐大的藍圖：

  「清水縣兩面夾山。山上那些野生的核桃、板栗、獼猴桃，還有鄉下農戶散養的黑豬、土雞，現在都是自產自銷，爛在山裡沒人要。」

  「咱們要把這些東西統統納入新區的深加工產業鏈！做真空包裝的跑山豬臘肉、做精裝的野生核桃干、做獼猴桃果脯！」

  張明遠的腦海中，閃過前世的一段記憶。

  到了2013年左右，清水縣的獼猴桃和跑山黑豬才漸漸有了名氣。但那時候，陝西的獼猴桃、新疆的乾果早就瓜分了全國市場，清水縣的農產品雖然品質極佳，卻因為入場太晚，只能在夾縫裡吃點殘羹冷炙。

  現在是2004年！全國的農產品品牌化還是一片空白！

  「我們要打『綠色、原生態』的招牌，把『清水黑豬』、『清水核桃』做成全省甚至全國的馳名商標。趁著現在市場沒人搶，提前十年把坑位占死，形成絕對的品牌壟斷！」

  周炳潤聽得連連點頭，眼底的讚賞再也掩蓋不住。

  他低頭看向最後一條。

  「容缺受理，極致政務服務。」

  周炳潤逐字逐句地念出上面的內容：「打破部門壁壘，涉企涉民審批集中辦公……進一門、辦所有事、最多跑一次？」

  念完，周炳潤沉默了。

  他將手裡的藍色文件夾合上，放在茶几上，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根煙點燃。

  辦公室里瀰漫著菸草味。

  在2004年，政府機關的辦事效率是什麼狀態？是踢皮球，是「磨洋工」。老百姓或者企業想辦個證、蓋個章，從工商跑到稅務，從消防跑到環保。

  今天這個局長去開會了，明天那個科長下鄉了。一個普通的手續，拖上十天半個月是常態。

  張明遠提出來的這個「最多跑一次」，就是後世江浙一帶推行的政務服務改革巔峰模式。

  「明遠。」

  周炳潤隔著青白色的煙霧，目光變得深邃：

  「你前面那五條，是經濟，農業政策上的宏觀調控，問題不大。」

  「但這最後一條。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顛覆體制內的慣例跟潛規則啊。」

  周炳潤站起身，走到辦公桌旁，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什麼叫審批權？」

  「一份文件，三天能辦完。科員硬拖你三十天，這就叫權力！」

  「這多出來的二十七天，就是企業老闆去請客、送禮、塞紅包的時間！消防卡你的驗收，是為了讓你去指定的公司買滅火器；環保卡你的環評，是為了讓你交那筆說不清道不明的罰款！」

  周炳潤盯著張明遠，聲音壓得極低，話說的也很直白：

  「你現在搞集中辦公，搞一站式辦結，還限時容缺受理。」

  「等於把各個局辦手裡卡脖子的『刀』，硬生生給折斷了！你砸了全縣多少個局長、科長的飯碗？斷了他們多少見不得光的財路？」

  「這政策一旦推行下去，整個新區的官場，甚至縣直機關的那些頭頭腦腦，全都會把你當成殺父仇人！他們明面上不敢反抗，背地裡給你下的絆子，能把你活埋了！」

  張明遠坐在沙發上，迎著縣委書記審視的目光，面色如常。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已經有些發涼的白開水。

  「書記，得罪人的事，總得有人去干。」

  張明遠放下水杯，瓷底磕在玻璃茶几上，發出一聲脆響：

  「八點五個億的資金下周就到帳，陳氏、萬象那些資本大鱷，可沒有耐心陪這幫蛀蟲走蓋章的流程。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卡新區的脖子……」

  張明遠站起身，理了理西裝的下擺：

  「那就是阻礙清水縣經濟發展的罪人！破而後立，有些陳規陋習，總是要有人去打破的。」

  「他們習慣了高高在上的大爺式政務處理模式，但高壓之下，不改變的，就得被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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