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懺悔與承諾
上午九點。
張鵬程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面無表情地看著裡面那張幾乎辨認不出原貌的臉。
左邊顴骨高高腫起,眼眶周圍是一大片駭人的紫黑色淤血。嘴角的裂口雖然已經結痂,但稍微一牽扯,依然會傳來鑽心的疼痛。
他緩慢地深吸了一口氣,將雙手撐在冰冷的洗手台上。
「張明遠……」
張鵬程在心裡無聲地咀嚼著這個名字,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翻滾著實質般的瘋狂與殺機。
他太了解自己這位堂弟了。那幾個在十字路口對他痛下狠手的「農民工」,已經擺明了身份。
這就意味著,他去中醫院家屬樓找陳芳老太太的事,早就暴露在了張明遠的眼皮子底下。
現在,他張鵬程在清水縣,就像是一隻被貓戲弄的耗子,無論走到哪裡,都可能有一雙眼睛在暗中死死地盯著他。
但他不在乎了。
當一個人連命、連未來、連最基本的尊嚴都徹底失去的時候,他還會怕什麼?
他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趕在張明遠徹底捏死他之前,把他人生中最大的兩塊絆腳石——周慧和張明遠,一起拖進地獄!
張鵬程拿起旁邊的一頂黑色鴨舌帽扣在頭上,又從兜里摸出一個藍色的一次性口罩戴上。寬大的口罩和壓低的帽檐,將他那張慘不忍睹的臉遮擋得嚴嚴實實。
他離開酒店,低著頭一路步行向著城關鎮大旺村的方向走去。
半個多小時後。
張鵬程再次站在了周家院門前。
「砰砰砰。」
他抬起手敲響了鐵門。
「誰啊?」
院子裡傳來周聰不耐煩的聲音。
門「吱呀」一聲拉開了一條縫。周聰嘴裡叼著半根煙,探出半個腦袋,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男人。
「你找誰?」
「阿聰,是我。」
聽到這個聲音,周聰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一亮,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笑意,趕緊把大門徹底拉開:
「哎喲!是姐夫啊!你捂得這麼嚴實,我還真沒認出來!快進快進!」
姐夫?
這聲刺耳的稱呼,讓張鵬程心底泛起一陣噁心。
張鵬程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他溫和地點了點頭,走進了院子。
院子中央。
周慧正裹羽絨服,坐在破舊的木板凳上。
當看到跟著周聰走進來的那個身影時,周慧渾身猛地打了個哆嗦!
哪怕對方戴著帽子和口罩,但那熟悉的身形和步伐,依然讓她本能地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懼。她下意識地雙手護住高高隆起的肚子,身子拼命地往後縮,甚至有一瞬間,她有想要立刻起身逃回裡屋的衝動。
「你怕啥啊?!」
坐在堂屋門檻上抽旱菸的周德財,看著女兒這副沒出息的驚弓之鳥模樣,不耐煩地吼了一嗓子:
「在咱自家院子裡,光天化日的,他還能吃了你不成?!」
被父親這麼一吼,周慧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死死地咬著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越走越近的張鵬程。
張鵬程走到周慧面前。
他眼睛裡帶著幾分深情,半蹲在了周慧的面前。
在周慧驚疑不定的目光中。
張鵬程緩緩地伸出手,緩慢地摘下鴨舌帽,扯下了臉上的藍色口罩。
「嘶——!」
當看清張鵬程那張臉的瞬間。
站在一旁的周聰和周德財兩口子,全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周慧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瞬間愣在了原地!
這……這還是那個意氣風發、走到哪裡都端著名校生架子、不可一世的張鵬程嗎?!
那張臉腫得像個發紫的豬頭,眼眶周圍全是大片的淤青,嘴角還結著難看的血痂,整個人看起來異常的悽慘跟落魄!
「小慧……」
張鵬程仰著頭,看著周慧,眼睛裡泛起了一層水霧。
聲音也不自覺的哽咽起來。
「我前天晚上在家裡整整坐了一夜,想明白了。」
「以前是我混蛋,是我豬油蒙了心,被虛榮心沖昏了頭腦。我為了爬上去,竟然干出了拋棄你、拋棄咱們親生骨肉這種喪盡天良的事。」
張鵬程用力地抓住了周慧那隻冰涼的手,把臉貼在她的手背上,聲音顫抖得讓人動容:
「小慧,你原諒我好不好?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工作沒了,顧家那邊對我不屑一顧。我現在才明白,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是真心對我好,只有你肚子裡的孩子,才是我張鵬程這輩子最寶貴的東西!」
「只要你願意給我一次彌補的機會,讓我把孩子生下來。咱們一家三口,以後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好嗎?」
看著張鵬程這副聲淚俱下的模樣。
聽著他仿佛浪子回頭般的懺悔。
周慧那顆原本已經冷透了的心,竟然不可遏制地顫動了一下。兩行滾燙的熱淚,順著她蠟黃的臉頰,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你……你這臉上的傷……」周慧嘴唇哆嗦著,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淤青。
張鵬程眼神黯淡了下去,他握緊了拳頭,語氣里透著委屈和悲憤:
「是張明遠。」
「昨天下午我從你家回去,在路上,他找了幾個社會上的小流氓,故意挑釁我,把我按在地上往死里打。這是他給我的教訓。」
「什麼?!」
聽到「張明遠」三個字。
站在一旁的王惠芳立刻炸了毛:
「這個小畜生也太無法無天了吧?!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雇流氓打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就是!這事兒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周德財也把菸袋鍋子往桌上重重一拍,義憤填膺地出著主意,「鵬程,你去醫院驗傷!咱們去公安局告他!去縣紀委舉報他!」
面對周家父母這「正義」的聲討。
張鵬程苦笑著搖了搖頭,那副神情,像極了一個被強權壓迫、卻又無可奈何的可憐蟲:
「叔,嬸子,沒用的。」
「張明遠現在是什麼身份?龍騰新區經發局的局長,管委會的副主任!在清水縣的官場上,那是如日中天的一把手!咱們這種平頭老百姓,拿什麼去告他?最後吃虧的,只能是咱們自己。」
張鵬程嘆了口氣,自然地拋出了能打動周家人的底牌:
「我已經想好了。」
「這清水縣,咱們是待不下去了。」
張鵬程看著周慧和她父母,語氣誠懇地勾勒著未來的藍圖:
「等我跟小慧把結婚證一領。我就把我名下在龍辰天禧的那套全款婚房給賣了!加上我爸媽這些年攢下的一點積蓄。」
「咱們帶著錢,去南方,去別的城市做點小生意。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安安穩穩地過咱們自己的小日子!」
賣房子?!
聽到這三個字,旁邊一直豎著耳朵聽的周聰,瞬間急了眼!
那可是他做夢都想著要搬進去住的高檔小區大房子啊!這要是賣了,他拿什麼去跟隔壁村的姑娘吹牛逼?拿什麼去裝大款?!
「姐夫!這不行啊!」周聰急得跳腳,趕緊插話,「那可是全縣最高檔的小區,賣了多可惜啊!再說了,張明遠他手再長,還能明目張胆的把你趕出清水縣,我看這房子就別賣了吧?」
看著周聰這副貪婪急切的嘴臉。
張鵬程心底泛起一陣冷笑,但臉上卻掛著通情達理的溫和。
他轉過頭,看著周聰:
「阿聰,你先別急。」
「那套房子一百三十平,太扎眼了。留在手裡,遲早是個隱患。」
張鵬程開口說道:
「我想好了。等房子賣了,我拿出一部分錢。就在縣城裡,給你全款買一套面積小一點、大概八九十平米的二手房,作為你結婚的婚房。」
「這些年,我做了那麼多對不起小慧、對不起你們周家的事情。這套房子,就算是我張鵬程,給阿聰的一點彌補吧。」
「以後結了婚,咱們就是一家人,我就是你的親姐夫!我不會虧待你的。」
一套全款的婚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