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賠錢貨懷了個金疙瘩

  清水縣城區，一家賓館房間內。

  張明遠坐在沙發上。

  在他對面，坐著一個滿頭白髮、形容枯槁，身上的那件夾克已經磨得發白的中年男人。

  這人，正是張明遠讓陳遇歡派人連夜從大川市楊安鎮接過來的，史曉翠的父親，史大發。

  「史叔，你放心。照片我已經交給公安局的王局長了。」

  張明遠看著眼前這位為了尋找女兒，幾乎熬幹了最後一滴心血的父親，語氣溫和：

  「公安機關正在摸排情況，一旦確定了史曉翠的下落，解救行動馬上就會展開。」

  「撲通！」

  聽到女兒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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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大發雙腿一軟，直挺挺地跪在了張明遠的面前！

  「領導！青天大老爺啊！」

  史大發嚎啕大哭，滿是老繭的雙手死死地抓著張明遠的褲腿，就要往地上磕頭：

  「我找了她半年啊！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我的囡囡了……您就是我們史家的大恩人吶！我給您磕頭了！」

  「史叔！使不得！」

  張明遠趕緊彎腰將這位可憐的父親扶了起來，將他重新按回沙發上。

  「史叔。」

  張明遠看著史大發，語氣突然變得嚴肅，一字一頓地交代著接下來的「劇本」：

  「等曉翠救出來之後，公安局的人肯定會找你做筆錄，詢問你是怎麼找到線索的。」

  「你一定要記住！不管是面對警察，還是面對任何人！你都要一口咬定！」

  「咱們倆，是在大川市的火車站附近遇見的。你當時正在發尋人啟事，把女兒走丟的事情告訴了我。我出於同情，留下了照片，這才順藤摸瓜找到了線索。」

  張明遠死死地盯著史大發的眼睛，拋出了最不容置疑的理由：

  「只有證明咱們是在市里偶遇的！我這個龍騰新區的幹部，才能名正言順地跨區插手這件案子，才能在接下來的打拐行動中，繼續給你們父女倆做主撐腰！聽明白了嗎？！」

  史大發雖然是個大字不識幾個的農民，但他不傻，自己上天無路，下地無門找不到女兒的時候，是眼前這個年輕領導派人把自己接過來，說找到了女兒的下落，這是他們父女倆這輩子最大的造化，也是他還能見到女兒的唯一機會！

  「領導您放心！我記住了！咱們就是在大川市火車站遇見的！打死我也絕對不會說錯半個字！」史大發連連點頭，將這句供詞死死地刻進了腦子裡。

  ……

  與此同時。

  距離這家賓館不到三公里的另一家快捷酒店裡。

  張鵬程一個人坐在昏暗的房間裡。

  他原本還算英俊的臉上，此刻半張臉腫的像個豬頭，眼睛也封喉了，說話時甚至還有些漏風。為了不引起家裡那對貪婪父母的盤問，他乾脆扯了個謊，說自己去市里找個大學同學談點工程上的項目，實則一個人躲在這裡舔舐傷口。

  他看著窗外那輪清冷的彎月。

  一口接一口地抽著香菸，菸頭明明滅滅，映照著他那雙如毒蛇般的眼睛。

  張明遠！顧曉芸！周慧！

  這三個名字，就像是三把淬了毒的尖刀，無時無刻不在瘋狂地切割著他的心臟。

  「嗡嗡嗡——」

  丟在床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張鵬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號碼，按下接聽鍵。

  「姐夫！」

  電話那頭，周聰異常親熱、甚至帶著幾分巴結的聲音傳了過來：

  「這大半夜的沒打擾您休息吧？我可是按照您的吩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姐找出來，現在已經安安穩穩地接回家了！」

  「我姐說了，她也是一時糊塗才去你婚宴鬧的。現在她知道錯了，明天您只要過來，咱們一家人坐下來好好的聊一聊，冰釋前嫌，您跟我姐的好日子，這不就馬上開始了嘛！」

  聽著電話那頭周聰的話。

  張鵬程腫脹扭曲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抹猶如惡鬼般的獰笑。

  「好啊，阿聰。這事兒你辦得漂亮。」

  張鵬程的聲音溫和，甚至聽不出半點漏風和傷痛：

  「你讓周慧好好在家休息。明天早上我就去接她。」

  「咱們一家人，一定能過上『好日子』的。」

  掛斷電話。

  張鵬程將手裡那根燃燒到盡頭的香菸，狠狠地摁滅在玻璃菸灰缸里。

  他看著鏡子裡那張人不人鬼不鬼的臉。

  三萬八的彩禮？一套新房？！

  「周慧，你這個臭婊子。」

  張鵬程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把我毀得一無所有。我怎麼能……不親手送你去下地獄呢？」

  清晨。

  城關鎮大旺村，周家院子裡。

  枯黃的樹枝在頭頂隨風亂擺，冷風颳過光禿禿的水泥地面。

  「哐當。」

  一個邊緣帶著豁口的青花瓷碗，重重地擱在院子中央的水泥圓桌上。滾燙的白氣蒸騰而上，濃烈的蔥花混合著煎雞蛋的油脂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王惠芳雙手在油膩的圍裙上抹了兩把，破天荒地在堆起熱絡的笑意，把一雙木筷子遞了過去：

  「趁熱趕緊吃，特意給你多臥了兩個荷包蛋。」

  周慧裹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羽絨服，縮在有些冰涼的木板凳上。她看著碗面上漂浮的厚厚一層油花，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臉色愈發蒼白。

  她把碗往外推了推：「我不餓，吃不下。」

  「不餓也得吃！」

  蹲在台階上抽旱菸的周德財，眉頭猛地一皺。他將菸袋鍋子在鞋底上「啪啪」磕了兩下，語氣毫不客氣：

  「你現在是個孕婦，一個人吃兩個人補！想不到你這麼個賠錢貨，肚子裡倒是懷了個金疙瘩！」

  靠在門框上剔牙的周聰也跟著嘿嘿直樂，他搓著手，兩眼放光地盯著周慧的肚子，活脫脫像在看一座金山：

  「爸說得對！姐，你現在可是咱們家的財神爺。那可是三萬八的彩禮，外加一百三十平的全款樓房！你出點問題不要緊，肚子裡的孩子可千萬要養好了，張鵬程那個大金主可是衝著孩子才娶你的！」

  聽到「張鵬程」這三個字，周慧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哆嗦。

  她緊緊攥著羽絨服的衣角，臉色愈發蒼白。她抬起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全是不安與驚恐：

  「媽……張鵬程前天在訂婚宴上，被我全給毀了。他的前途，他的名聲，全都沒了。」

  周慧聲音發顫，越說越覺得後背發涼：

  「他那種瑕眥必報的人，怎麼可能咽的下這口氣？他今天跑過來要接我走，還要給房子給錢……他會不會是打著接我的幌子，找個沒人的地方弄死我？」

  看著女兒這副草木皆兵的模樣。

  王惠芳拉過一把馬扎坐下，罕見地伸手拍了拍周慧的肩膀，拿出農村婦女那套現實的生存邏輯，有理有據地盤算起來：

  「你這丫頭就是想太多！自己嚇唬自己！」

  「你這肚子裡懷的，可是他張家的親骨肉！都七個月了，馬上就能落地！虎毒還不食子呢，他張鵬程就算再恨你，他能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下黑手？」

  王惠芳撇了撇嘴，一臉的精明相：

  「他張鵬程現在的名聲，在整個清水縣算是徹底臭大街了！婚房也買了，顧家的親事也黃了。以後整個縣城裡，哪家好人家的閨女還敢嫁給他？」

  「他現在是走投無路！除了認下你這個現成的媳婦，他還能有啥退路？女人嘛，終究是要嫁人的。你大著個肚子，後半輩子也沒個著落，現在人家願意明媒正娶，還要在房本上加你的名字，這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好事！」

  周慧咬著嘴唇，雖然母親的話聽起來無懈可擊，但只要一想起張鵬程在紅星大酒店裡那副吃人的眼神，她就覺得脊背發冷。

  「可是……」

  「有啥可是的！」

  周德財不耐煩地打斷了她，重新裝滿一鍋黃菸葉，拿火柴點燃，吐出一口濃煙：

  「三萬八的現金彩禮！一套城裡的大房子！這價碼，就是十里八鄉沒破身子的黃花大閨女，也絕對賣不上這個價！你就偷著樂吧！少在這兒疑神疑鬼！」

  在周德財眼裡，女兒的恐懼和擔憂一文不值。能把這塊砸在手裡的燙手山芋換成真金白銀，給小兒子娶媳婦，這才是天大的正事。

  「不過……」

  周德財吐出嘴裡的煙圈，拿菸袋鍋子指了指靠在門框上的周聰：

  「張鵬程那小子是個念過大學的，花花腸子不少。防人之心不可無。」

  「阿聰。下午張鵬程來接人的時候，你叫上你那兩個社會上的朋友，跟著車一起去！跟在他們身邊觀察兩天！等看著他們去房管局把房本名字改了，把彩禮錢結清了。確認這小子沒憋什麼壞水，你再回來！」

  周聰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

  他猛地直起身，煩躁地一腳踢飛了腳邊的碎磚頭：

  「爸！你搞什麼名堂！眼看著好處都要到手了，人接走不就得了？我還得跟著去當保姆？！我不去！」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周德財猛地站起身，手裡的旱菸袋作勢就要往周聰腦袋上敲：

  「老子說話不管用了是吧？！你姐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裝進口袋裡的，才是咱們的錢！別他娘的到最後賠了夫人又折兵！」

  看著父親真動了怒。

  周聰嚇得縮了縮脖子，只能滿臉憋屈地嘟囔了兩句，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坐在石凳上的周慧，看著眼前這對為了利益斤斤計較的父母，再看看那個滿腦子只有吃喝嫖賭的弟弟。

  她盯著面前那碗已經結了一層白油的雞蛋面。

  深入骨髓的悲哀和麻木，徹底淹沒了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