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停職,張鵬程瘋了!
「篤篤。」
張建國在總經理辦公室門外站定,深吸了一大口氣,極力平復著自己的心跳,足足十幾秒後才伸手敲響了門。
「進。」
裡面傳來周衛平聽不出喜怒的聲音。
張建國推開門,臉上瞬間堆起了諂媚笑容。
他還刻意微微佝僂著背,表現出下屬對上級的恭順。
「周總,您找我?是有什麼工作上的指示嗎?」
張建國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自然地轉移了話題,拉扯起人情關係:
「對了周總,聽說嫂子下個月過生日。我這幾天托人弄了點上好的野生海參,還尋摸了一對成色不錯的岫巖玉鐲子。就是一點薄禮,等下班了,我給您送到家裡去。提前祝嫂子生辰快樂啊。」
在清水縣這種錯綜複雜的小縣城生態里,一個人能在後勤這種肥缺上坐穩,並且明目張胆地吃回扣、公車私用還沒人管,靠的絕對不僅僅是膽子大。
張建國是個深諳「人情世故」的聰明人。
逢年過節,上面大大小小的領導,他是禮數周全;領導家裡有個紅白喜事,他跑得比誰都勤快;逢年過節的紅包、高檔菸酒,更是從來沒斷過。
他現在拋出這句話,既是在向周衛平示好,也是在隱晦地敲打對方!
潛台詞就是:周總,我老張這些年可沒少孝敬您,這運輸公司里里外外的油水,您也沒少跟著沾光。如果今天有人想拿我的痛腳,您作為一把手,是不是得念著點舊情,保我一手?如果非要把事情做絕了,那以前的那些帳,可就不好看了。
周衛平坐在真皮老闆椅里,手裡端著一杯龍井。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滿臉堆笑、眼神卻透著試探的張建國。
作為縣屬企業的一把手,周衛平能在改制前夕穩坐釣魚台,那政治段位比張建國高出不知道多少層
他沒接張建國的話茬,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老張啊,你嫂子過生日也就是自家人聚聚,心意我領了。但東西,你還是拿回去吧。」
周衛平靠在寬大的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臉上透出幾分為難:
「不是我老周不念舊情。實在是這次,風向不對。」
他直起身,拉開抽屜,抽出一份沒有抬頭的複印件,在桌面上點了點:
「今天一早,縣紀委信訪辦轉過來的一份材料。上面實名舉報你利用後勤採購職務之便,在客車輪胎更換、日常機油報銷上吃拿卡要,甚至把公司的汽油私自抽出去倒賣。連時間、地點、甚至修車廠老闆的轉帳記錄,都列得清清楚楚!」
張建國腦子裡「嗡」的一聲。
「周總!這是誣陷!是有人往我身上潑髒水!」
「是不是潑髒水,你我心裡都有數。」
周衛平抬手打斷了他,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老張,你在公司幹了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以前那些帳面上的窟窿,我能幫著糊弄,也就替你擔下來了。但這次不一樣!上面有人直接打了招呼,點名要查你的工作紀律!」
「現在是公司改制的關鍵節點,縣領導的眼睛都盯著。我如果在這個時候強行保你,整個運輸公司的班子都得跟著你一起去紀委喝茶!」
周衛平盯著張建國那張紅白交替的臉,拋出了最終底牌:
「你先辦個停職手續,回家歇一段時間。避避風頭。等這陣邪風颳過去了,咱們再想辦法。」
停職!
張建國後槽牙咬得死緊,口腔里瀰漫起淡淡的血腥味。
在體制和國企里,「停職反省」聽起來比「開除」要溫和得多,似乎還有轉圜的餘地。但這恰恰是上位者最陰毒的平衡術。
周衛平太了解張建國了,知道他手裡捏著公司不少見不得光的爛帳。如果直接下達開除通報,把張建國逼上絕路,這頭老狗絕對會反咬一口,拉著大家同歸於盡。
用「停職避風頭」這塊破布吊著他,既是對上面有了交代,也是在隱晦地警告張建國:我沒把事情做絕,你以前拿的好處我也沒讓紀委深究,大家各退一步。你要是敢亂咬,停職馬上就能變成雙規立案!
張建國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兩下。
「謝謝周總體諒,我明白該怎麼做。」
他咽下了所有的憋屈與憤怒,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腳步踉蹌地走了出去。
……
縣運輸公司家屬院。
張鵬程穿著一身揉得發皺的睡衣,推開臥室門走了出來。
坐在沙發上的李金花立刻站起身,滿臉擔憂地迎了上去。她昨晚一宿沒合眼,生怕這個從小驕傲到大的兒子經受不住打擊,做出什麼過激的傻事。
「鵬程,餓不餓?媽去給你下碗麵條?」
張鵬程沒有理會母親的討好。
他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涼水,一飲而盡。隨後坐在沙發上,拿起茶几上的手機,翻出通訊錄,按下了政府辦一科「王哥」的號碼。
電話響了足足七八聲,才被接起。
「喂,王哥。」
張鵬程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還帶著往日那種謙和:
「我家裡出了點急事。今天可能去不了單位了,齊主任不是說了,一科周末加班嘛,麻煩您幫我跟齊主任請個假。」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哦,小張啊。」
老王的聲音沒有了前幾天那種稱兄道弟的熱絡:
「請假的事兒,你還是自己給齊主任打電話報備吧。局裡今天事兒多,領導們都在氣頭上,我這正忙著理材料呢,實在走不開。先這樣啊。」
「嘟、嘟、嘟……」
聽筒里傳來乾脆利落的忙音。
張鵬程握著手機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什麼叫「樹倒猢猻散」?什麼叫「官場隔離」?
昨天還在酒桌上跟他稱兄道弟、恨不得把心窩子掏給他的王哥。今天連個請假的口信都不敢替他傳,生怕跟他沾上哪怕一絲一毫的關係,惹怒了正在清算他的孫縣長!
「鵬程啊……」
李金花看著兒子面無表情地放下手機,心疼得直掉眼淚,難得地放軟了語調安慰:
「不干就不幹了!咱們名牌大學畢業,去哪兒吃不上一口飯?非得在他們那個破大院裡受氣?!」
「實在不行,這體制內的路咱們不走了!媽明天就把龍辰天禧那套新房給掛出去賣了!加上咱家剩下的底子,全給你拿去做買賣的本錢!現在做生意當大老闆的多風光啊,咱們自己當老闆,絕對不比那個張明遠混得差!」
張鵬程轉過頭。
他看著雙眼紅腫的李金花,慘白的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
「媽,我沒事。」
張鵬程站起身,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昨晚沒睡好。我再回屋躺會兒,中午飯做好了叫我。」
說完,他轉身走回臥室,平穩地帶上了門。
……
中午十二點。
張建國推開家門,臉色灰敗,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
飯桌上擺著三菜一湯,一家三口圍坐在一起,氣氛卻格外的壓抑沉重。
張鵬程端著碗,率先打破了沉默:
「爸,單位那邊遇到事了吧?」
張建國拿著筷子的手一頓。他看著兒子異常平靜的臉,重重地嘆了口氣,將上午在周衛平辦公室里被「停職」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停了就停了吧。」
張建國扒了一口白米飯,反過來強打精神安慰兒子:
「這些年咱們家也攢了點家底。婚事吹了就吹了,你也別太往心裡去。離開那個大院,咱們父子倆出去做點建材或者物流的生意,憑藉你在大學裡學到的那些本事,咱們照樣能東山再起。」
「爸,你說得對。」
張鵬程夾起一筷子炒肉片放進張建國的碗裡,臉上掛著順從的微笑:
「以前是我太想不開了,總覺得非得走仕途這一條路。現在看開了,做生意也沒什麼不好。咱們家有本錢,換條賽道,照樣能把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聽著兒子這番懂事的話。
張建國和李金花對視了一眼,眼底的擔憂終於消散了不少。
他們原本最怕的就是兒子承受不住這從雲端跌落泥潭的打擊,一蹶不振。現在看來,這場跟頭倒是把兒子骨子裡的那股高傲給摔沒了,人也變得踏實成熟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
張建國端起碗,大口地吃起飯來,心裡甚至開始盤算起接下來該去盤哪個門面做生意了。
老兩口沉浸在「兒子終於成熟了」的欣慰中。
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
張鵬程低頭扒飯的瞬間,那雙隱藏在陰影里的眼睛。
只有無盡的麻木,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狠厲與癲狂!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