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樣本到手
早晨八點。
龍騰新區,水窩子農貿市場外。
冬日的寒氣還沒散盡,馬路兩旁停滿了拉貨的農用三輪車和破舊的麵包車。空氣里混雜著刺鼻的柴油尾氣、爛菜葉子子發酵的酸臭味,以及此起彼伏的喇叭聲和討價還價的叫罵聲。
張鵬程壓低鴨舌帽的帽檐,將臉上的藍色一次性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張臉。
他今天原本被孫建國批了假,不用去單位打卡。為了掩人耳目,他特意脫下了平時在政府辦里穿的那身筆挺西裝,換上了一套毫不起眼的深藍色牛仔休閒服。
穿過泥濘的馬路,他推開了農貿市場對面「好吃不貴」炒菜館油膩的玻璃門。
避開大堂里吃早飯的幾桌散客,張鵬程徑直走向最裡面的一間包廂。
「吱呀」一聲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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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濃烈的菸草味夾雜著濃重的汗臭味瞬間撲面而來,嗆得張明遠眉頭緊緊擰在了一起。
十幾個菜販子正圍坐在兩張拼起來的圓桌旁。這些人穿著發灰的舊棉襖、沾著泥巴的軍大衣,一個個拍著桌子,正唾沫橫飛地破口大罵。
「他媽的!這日子沒法過了!上上鮮那幫孫子,簡直是不給咱們留活路!」
「就是!老子昨天去王家村收菜,硬是連一根全須全尾的大蔥都沒收上來!」
張鵬程反手將門鎖死,扯下臉上的口罩,摘掉鴨舌帽隨手扔在旁邊的空椅子上。
「張科長來了!」
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至少張鵬程是這麼認為的,在這群菜販子面前,他說自己是政府辦的實權科長,孫縣長的心腹,這些菜販子也沒有懷疑。
靠門坐著的一個菜販子眼尖,立刻掐了手裡的菸頭,站起身拉開主位的椅子。
原本喧鬧的包廂瞬間安靜下來。十幾雙帶著急切、貪婪和憤怒的眼睛,齊刷刷地盯在了張鵬程的身上。
張鵬程走過去坐下,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濃烈的煙霧。
一個滿臉橫肉、名叫老劉的菜販子湊了上來,殷勤地倒了一杯熱茶推過去,壓低聲音急切地問道:
「張科長,您可算來了。咱們到底什麼時候動手整那個上上鮮?兄弟們都快熬不住了!」
老劉一拍大腿,滿臉的憤懣和憋屈:
「以前周大牙在的時候,咱們交點茶水錢,好歹還能從大棚里拉出上等的好菜去市里賣個高價。現在倒好!村里那些品相好的、個頭大的蔬菜,全被上上鮮給包圓拉去搞什麼淨菜加工了!」
「剩下的那些個頭小點的,又讓家家福超市給兜了底。留給咱們兄弟的,全他娘的是生了蟲眼、凍壞了的下腳料!這種破爛玩意兒拉到農貿市場,便宜賣都沒人要!連三輪車的柴油錢都掙不回來!」
旁邊幾個人立刻七嘴八舌地跟著附和,個個義憤填膺。
聽著耳邊亂鬨鬨的吵鬧,張鵬程心底泛起一陣煩躁。
「吵什麼吵?!」
他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玻璃轉盤發出「喀啦」一聲脆響。
包廂里頓時鴉雀無聲。
張鵬程深吸了一口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強壓著火氣,目光冷冷地掃過這幫烏合之眾:
「你們以為掀翻一個企業是街頭流氓打架,拿著片刀上去砍兩下就行了?」
「去省里聯繫那些專門搞暗訪的媒體記者、去各個村子裡串聯那些賣不出次等果的菜農,把他們的情緒挑撥起來,這都需要時間去布置!」
張鵬程將茶杯重重地墩在桌面上:
「再等一等!最多再過一周,我一定把所有的資源調度到位,讓這件事徹底發酵起來,讓他張明遠吃不了兜著走!」
菜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要是真能把上上鮮整倒,咱們以後還能去地頭收好菜,那肯定是天大的好事……」
就在這時,坐在角落裡的一個中年漢子,雙手搓著衣角,聲音有些發虛地打破了沉默:
「張科長。我聽在體制內上班的親戚說,那個張明遠現在可不一般啊。」
中年漢子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著底層百姓對官本位天然的畏懼:
「聽說他剛提了正科級領導,俗話說,民不與官斗。咱們一幫泥腿子,這麼明目張胆地跟他對著幹、砸他的場子。」
「回頭他隨便找個由頭,讓公安局把咱們全抓進去,咱們能落著好嗎?」
這話一出,包廂里的溫度仿佛瞬間降了幾度。
剛才還叫囂著要拼命的幾個菜販子,臉色都白了幾分,下意識地避開了張鵬程的目光。幾千年來刻在骨子裡對權力的恐懼,絕不是幾句狠話就能抹平的。
張鵬程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自己點上。
青灰色的煙霧緩緩吐出。
「正科級領導?」
張鵬程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
「官帽子倒是挺唬人的,但他張明遠才二十三歲,剛上任兩天,腳跟都沒站穩呢,算什麼東西?」
他夾著煙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點了兩下,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個發憷的中年漢子,開始了他的洗腦模式:
「你們是不是忘了,我張鵬程是在哪兒上班的?」
「縣政府辦!」
張鵬程壓低聲音,身體微微前傾,底氣十足的開口:
「在咱們清水縣,誰最大?是孫建國孫縣長!張明遠搞這種變相壟斷,砸的不僅是你們的飯碗,更是壞了縣裡的規矩,惹了孫縣長不高興!」
「這在官場上,叫神仙打架,咱們在底下遞刀子!」
看著菜販子們漸漸亮起來的眼睛,張鵬程繼續加碼:
「孫縣長現在就缺一個名正言順辦他的理由!只要你們把火點起來,把那些種地虧了本的菜農組織起來去鬧。鬧到省里的媒體上!那就是『民怨沸騰』!」
「我們不是在鬧事,我們是在『向媒體反映企業的惡霸行徑』!到時候,孫縣長親自出面,順應民意查封上上鮮。有縣長給咱們老百姓做主,他張明遠就算是孫猴子,也翻不出五指山!」
這番深入淺出的「官場邏輯」,瞬間擊潰了菜販子們心裡最後的防線。
有縣長在背後撐腰,那還怕個鳥?!
「幹了!張科長說得對,有縣長給咱們兜底,咱們怕什麼!」
「斷人財路就是殺人父母!張科長,您指哪,咱們兄弟就打哪!這次非把上上鮮的廠子給砸了不可!」
包廂里再次群情激奮,一個個端起面前粗糙的茶杯,像是在立投名狀一般,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張鵬程看著這幫被徹底點燃了貪婪和憤怒的底層工具,滿意地點了點頭。
又商議了一些串聯菜農的細節後。
張鵬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完了最後一口茶水。他站起身,將手裡的半截香菸狠狠地摁滅在桌上的塑料菸灰缸里。
重新戴上口罩和鴨舌帽,張鵬程推門離開了包廂。
菜販子們也陸陸續續散去,開始去分頭聯繫下邊的農戶。
五分鐘後。
一個穿著黑色冬裝夾克的黃毛帶著兩個年輕人,走進了空無一人的包廂。
「兩位,這桌還沒收拾,你們要是吃飯的話,隔壁還有包廂。」
迎著服務員的目光,黃毛直接掏出一百塊錢遞給他:「我不吃飯,坐一會就走,你忙你的。」
服務員拿了錢,狐疑的看了他們一眼,迅速退出了包廂。
黃毛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透明的自封袋。
「阿蒙,你剛才確定張鵬程坐在這?」
「哥,你就放心吧,我絕對不可能看錯,這個王八蛋一早上就跑過來,見這些菜販子,尤其是那個老劉,天天在農貿市場這片嚼舌根子,說上上鮮的壞話,肯定沒憋什麼好屁!」
「這主位上就一個菸灰缸,一顆菸頭,十有八九就是他的,保險起見,把玻璃杯也給老子弄走。」
裝好東西,黃毛拿出一部老式的直板手機,按下了陳宇的號碼。
「宇哥。」
年輕人壓低聲音,看著手裡的袋子:
「樣本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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