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榮辱不驚,閒庭信步
當晚,老城區的一棟破舊的單位集資樓里。
張成海滿身酒氣地推開了家門。
「爸,你這又是跟誰喝去了?喝得一身馬尿味。」
客廳里,一個穿著黑色輔警制服的年輕人正坐在沙發上扒拉著盒飯。他叫張杰,幹了五年的輔警,因為遲遲轉不了正,脾氣也異常暴躁,平時沒少跟張成海這個窩囊父親頂嘴。
「這破輔警我真是不想幹了!今天又被那個剛分來的小民警當狗一樣使喚!」張杰把筷子一摔,滿肚子的怨氣,「爸,你在體制內混了三十年,連個讓我轉正的門路都找不到,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往常聽到兒子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張成海只能唯唯諾諾地嘆氣。
但今天,借著那幾兩劣質白酒的酒勁,還有腦子裡一直盤旋著的「正式事業編」那五個字。
張成海反常地沒有跟自己兒子吵架。
他走到沙發前,重重地在張杰旁邊坐下,一把抓住兒子的肩膀。
「小傑!」
張成海壓低了聲音,呼吸粗重地把今晚飯局上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縣長發話了!只要我匿名寫封舉報信,把我們局裡馬上要提乾的張主任拉下馬!不管成不成,今年局裡那個特招的正式事業編名額,就是你的!」
「吧嗒。」
張杰手裡的飯盒掉在了地上。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父親,足足愣了十幾秒,突然一把反抓住張成海的胳膊,激動得語無倫次:
「爸!你……你沒騙我?!正式事業編?!那可是鐵飯碗啊!穿上那身皮,誰還敢把老子當狗看?!」
張杰的眼睛瞬間亮得嚇人,他猛地站起身,在狹窄的客廳里來回踱步。
「寫!爸,這信必須寫!不僅要寫,而且要往死里寫!」
張杰衝到張成海面前,像個紅了眼的賭徒:
「三十年了,爸!你這輩子當縮頭烏龜還沒當夠嗎?!這是咱們家唯一一次翻身的機會啊!只要抱上了縣長的大腿,這清水縣,以後誰還敢給咱們父子倆臉色看?!」
張成海看著兒子那瘋狂的眼神,咽了口唾沫,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寫!」
……
時間回到周二早上的九點。
龍騰新區管委會大院。
今天來開會的,可不是什麼普通科員。坐在長桌兩邊和後排靠背椅上的,全是新區各局辦的一把手、副手,以及一些重要科室的實權主任。這些人加起來,構成了整個龍騰新區運轉的骨架。
按理說,像經發局長兼管委會副主任這麼重磅的人事變動,在正式宣讀之前,這些平時嗅覺比狗還靈敏的官場老油條們,多少都能聽到點風聲。
但詭異的是,直到這一刻,絕大多數人依然被完全蒙在鼓裡,只能在那兒瞎猜。
原因很簡單,這中間差了一個關鍵的「時間差」。
在體制內,幹部提拔的正常流程是:常委會表決——組織部下發考察預告——進行任前公示——公示期滿無異議——正式宣讀任命。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最快也得十天半個月。在這十幾天裡,消息早就順著各種內線和飯局傳得滿天飛了。
但周炳潤昨天在常委會上拿到尚方寶劍後,幹了一件事:他直接命令縣委組織部,將張明遠的考察公示期壓縮到了極致,並且採用了罕見的「倒置程序」。
那就是:今天上午先由組織部副部長當眾宣讀縣委和市委的「紅頭任命決議」,把生米煮成熟飯。等大會一散,再把那張走過場的「任前公示」貼到管委會大門口的宣傳欄里!
為什麼要這麼幹?
因為夜長夢多!
周炳潤太清楚本土派那種不擇手段的尿性了。如果老老實實地先貼公示,那整整七天的公示期,對於孫建國那幫人來說,簡直就是天然的獵殺場!各種實名、匿名、甚至無中生有的黑材料和舉報信,絕對會像雪片一樣飛進紀委的信箱。
到那時候,哪怕周炳潤明知道是誣告,按照程序,組織部也必須得暫停提拔,啟動核查。這一拖,張明遠的任命就得遙遙無期,新區幾個億的基建盤子就得擱淺。
所以,周炳潤直接玩了一手「先斬後奏」。
我先把人按在那個位子上,把縣委的大印蓋死!你本土派就算後續再發去鬧、去寫舉報信。那也是在舉報一個已經上任的「正科級領導幹部」!就不再是「暫緩任用」,而是「跨級調查」,審查的門檻和阻力,將會呈幾何倍數暴增!
這也是周炳潤對張明遠專門張開的一把政治保護傘。
「吱呀——」
厚重的實木包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原本嘈雜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幾十雙眼睛「唰」地一下,齊刷刷地投向了門口。所有人都以為,是縣委組織部的領導帶著那位神秘的「新貴」到了。
然而。
推門而入的,卻是一個二十出頭、留著利落短平頭的年輕人。
他穿著一件沒有任何LOGO的黑色行政夾克,裡面是熨燙得一絲不苟的白襯衫,下身配著深色西褲和一雙半點灰塵的黑色牛皮鞋。手裡提著一個普通的黑色公文包。
年輕人身形挺拔,狹長的丹鳳眼裡透著沉靜和銳利。
「這誰啊?」
坐在門口左手邊的一個中年幹部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張明遠兩眼,看著這張陌生又年輕的面孔,眉頭一皺,擺出了一副老資格的姿態,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我說現在的小年輕,真是越來越不像樣子了。做事慌裡慌張的,連開會的門都能摸錯。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去去去,去樓下綜合辦待著去。」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了一陣低沉的鬨笑聲。
在座的都是什麼人?最次也是個正股級的科室一把手。平時在自己單位里,哪個不是被底下的科員和小年輕們供著敬著?現在突然闖進來個毛頭小子,在他們眼裡,這簡直就是個不懂規矩的笑話。
「哎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經發局綜合辦的張副主任嘛!」
角落裡,一個帶著幾分陰陽怪氣的聲音響了起來。
說話的,正是剛剛被平調到新區城建局當了一把手的前經發局局長,孫強。
孫強用手指重重地敲了兩下桌面,看著站在門口的張明遠,語氣里夾槍帶棒的嘲諷:
「怎麼著,張主任?在經發局干後勤干昏頭了?還跑到這兒來端茶倒水來了?你這服務意識倒是挺超前啊,把管委會的後勤任務也給包辦了?」
會議室里又是一陣大笑。大家雖然不清楚孫強跟這個年輕人有什麼過節,但牆倒眾人推,跟著領導笑總不會錯。
其實,孫強最近這段時間,過的比誰都憋屈。
他被周炳潤從經發局平調到城建局,表面上看,城建局的油水比經發局大得多,是個肥差,也是當時周炳潤為了穩住孫建國、在常委會上做出的一種政治妥協。
但實際上呢?
孫強到了城建局才發現,自己這個名義上的一把手,簡直就是個被架空的傀儡!
城建局除了他,剩下的兩個副局長和幾個實權科室的主任,不是周炳潤提拔起來的親信,就是馬衛東那邊安插的釘子!他每天簽個字、下個撥頭文件的指令,底下的人能給他找出一百個理由來推諉扯皮。他在這城建局裡,過得遠不如在經發局當土皇帝的時候來得舒坦!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因為眼前這個姓張的王八蛋!如果不是他搞出那麼多事端,自己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面對孫強的當眾羞辱和滿屋子老油條的輕視。
張明遠站在門口,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平靜地掃了孫強一眼,就像是在看路邊一堆發臭的垃圾,連多停留一秒都嫌浪費。
在這些老官僚眼裡,年輕,就是最大的原罪。沒有熬白頭髮、沒有磨平稜角,你就不配站在這張桌子旁。
張明遠心裡清楚,現在跟他們逞口舌之快沒有任何意義。他提著公文包,徑直走向了會議室的前排。
「小張,來了啊。」
坐在主位上的常務副主任李為民,突然站起了身。
這位平時在管委會裡不苟言笑、被所有人敬畏的「李老黑」,此刻卻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溫和的笑容。
他指了指自己左手邊、那個專門留給領導班子成員的空位,聲音洪亮地招呼道:
「來,坐這兒。」
此言一出,會議室里的笑聲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掐斷了。
那個原本還在敲桌子嘲諷的孫強,手僵在了半空,眼睛死死地盯著李為民指的那個位置,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坐在門口那個剛才出言訓斥的中年幹部,更是嚇得臉色一白,趕緊低頭喝水,連大氣都不敢喘了。
開什麼玩笑?!
那個位置,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坐的嗎?!那可是管委會領導班子成員、副處級或者實權正科級大佬才能落座的核心區域啊!
李為民沒有理會底下的暗流涌動。他等張明遠拉開椅子、從容不迫地坐下後,才轉過頭,目光威嚴地掃過全場,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有些同志,幾十歲的年紀都活到狗肚子裡去了!」
「看人下菜碟,論資排輩!咱們黨的事業,要是都像你們這樣,只看年齡不看能力,那咱們還搞什麼改革?還搞什麼經濟建設?乾脆大家都回家抱孫子去得了!」
「我告訴你們,今天是個嚴肅的場合。收起你們那些官僚作風!誰要是再在底下陰陽怪氣、破壞班子團結,別怪我李為民翻臉不認人!」
這幾句劈頭蓋臉的訓斥,讓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孫強等人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卻連個屁都不敢放。
就在這時。
走廊里,傳來了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篤、篤、篤。」
李為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雙獅手錶。
「都精神點。」
他站直了身子,看向那扇虛掩著的紅木大門:
「這次應該是組織部的領導到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