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商業閉環
經發辦辦公室里,電風扇呼呼地吹著,卻吹不散趙恆滿頭的大汗。
他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氣喘吁吁地把一疊皺巴巴的信紙拍在了張明遠的辦公桌上。
「主任!摸清楚了!全摸清楚了!」
趙恆抓起桌上的涼白開,「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一把嘴。
「真是不跑不知道,一跑嚇一跳。連我一個本地人,不統計都不知道規模有多大,咱們南安鎮分明就是坐在金山上要飯吃!」
張明遠放下手裡的鋼筆,拿起那疊帶著汗漬的調查表。
字跡很工整,數據觸目驚心。
「水窩村及周邊輻射的三個自然村,是以設施大棚為主。黃瓜、西紅柿、尖椒,這是『老三樣』。光是現在這個季節,每天能上市交易的黃瓜就有將近三十噸!西紅柿二十噸!」
趙恆指著數據,語氣裡帶著憤慨。
「主任,您知道以前周大牙那個王八蛋有多黑嗎?菜農種一斤黃瓜,種子、化肥、加上大棚折舊和人工,成本就在兩毛五左右。周大牙那個畜生,死死把收購價卡在四毛錢!甚至有時候菜多了,他敢壓到三毛五!」
「老百姓辛辛苦苦一年,全是在給他打工!而且他還限流,誰家的菜不經過他的同意,爛在地里都不准往外拉!」
張明遠看著那些數據,神色卻異常平靜。
他在心裡迅速計算著。
成本兩毛五,收購價四毛。看似有點利潤,但還要承擔風險和人力勞作,這就是赤裸裸的剝削。
但如果……
張明遠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天在批發市場問到的價格——八毛五。
這中間的四毛五差價,乘以每天幾十噸的吞吐量。
這不僅僅是剝削,這是暴利。
「周大牙是個蠢貨。」
張明遠突然睜開眼,淡淡地評價了一句。
趙恆愣了一下:「主任,他都賺翻了,還蠢?」
「當然蠢。」
張明遠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南安鎮地圖前,手指在水窩村的位置畫了個圈。
「他做的是『堵』的生意。為了維持高價差,他限制流通,打壓產量,甚至不惜讓菜爛在地里。這就是殺雞取卵。」
「如果是我……」
張明遠轉過身,目光如炬。
「我要做的是『疏』。」
「我要把這幾十噸,甚至以後幾百噸的菜,全部消化掉!我不賺那昧良心的黑心錢,我賺的是——流量和規模的錢!」
張明遠坐回椅子上,翻開筆記本,拔出鋼筆。
他的底氣,不僅僅來自於南安鎮的產能,更來自於他手裡握著的兩張王牌——銷路。
第一張牌,是縣城的「家家福」超市。那是現在全縣生鮮的零售終端霸主,每天吞吐量巨大。
但這還不夠。
張明遠的筆尖在紙上重重寫下了兩個字——省城。
這才是他的第二張,也是真正的王炸底牌。
省城,那個正在建設中的「平安廣場」。那是陳遇歡的產業,也是他張明遠商業版圖的重要一環。
等到年底,平安廣場開業,那裡的「家家福」旗艦店將是全省最大的單體超市之一。
那是一個多麼恐怖的生鮮缺口?
「南安鎮的菜,根本不愁賣。甚至……還不夠賣。」
張明遠放下茶杯。
周大牙只看到了縣城這點蒼蠅肉,而他張明遠,盯著的是省城那塊巨大的蛋糕。
「唰唰唰——」
筆尖在紙上飛速遊走,一行行剛勁有力的字跡躍然紙上。
《南安鎮農產品物流集散中心規劃案》
第一步:政府搭台,企業唱戲。
由鎮政府出面,依法收回被鴻運公司非法占據的交易市場用地,將其改建為正規的「南安鎮農產品批發中心」。
第二步:資本注入,物流先行。
引入「寰宇商貿」作為運營方。組建專業的冷鏈物流車隊,每天定時定點,將新鮮蔬菜直接運往縣城和省城。
徹底打掉中間商,實現「農戶-超市」的直供模式(農超對接)。
第三步:產業延伸,吃干榨淨。
在批發中心周邊,規劃建設紙箱包裝廠、淨菜加工車間、以及泡菜廠。把那些品相不好、無法進超市的次果,就地轉化為深加工產品,一分錢的價值都不浪費。
「呼……」
寫完最後一筆,張明遠長舒了一口氣。
他看著這份沉甸甸的計劃書,手指敲擊著桌面
這不僅僅是一份幫農民致富的方案。
這是一個完美的商業閉環。
他在用南安鎮的菜,養肥自己的超市和物流公司;又用超市的銷量,反哺南安鎮的政績。
左手政績,右手真金白銀。
「趙恆。」
張明遠合上筆記本,抬頭看向還在擦汗的下屬。
「現在村裡的情況怎麼樣?」
趙恆一口氣咕嘟咕嘟灌完了杯子裡的茶,嘆了口氣:「種菜的都急瘋了,之前周大牙雖然黑,但是能找到銷路,現在他們自己上哪找銷路去,那些進村子收菜的小菜販子,能收得了多少?」
「現在那些人都跑到鎮子裡,縣城裡的菜市場自己去賣了。」
張明遠皺了皺眉頭,打掉了鴻運,是拔掉了菜農身上的吸血蟲,可同樣也讓他們的菜滯銷了,農產品批發中心的計劃,已經是刻不容緩。
張明遠正思考的當口,鎮政府門口已經鬧騰了起來。
「吵吵嚷嚷的,外頭這是咋了?」
張明遠還沒來得及回應趙恆的話,窗外原本隱約的嘈雜聲突然拔高了一個度,像是一鍋煮沸的水,甚至蓋過了辦公室里電風扇的呼呼聲。
他走到窗前,伸手推開那扇積滿灰塵的玻璃窗,向樓下的大院門口望去。
只見鎮政府那兩扇有些年頭的鐵柵欄門前,此刻已經被黑壓壓的人群堵得嚴嚴實實。
幾十輛農用三輪車、手扶拖拉機橫七豎八地停在路邊,把本來就不寬的街道塞成了腸梗阻。
但和之前紡織廠女工那種「拉橫幅、喊口號、逼宮」的激烈場面不同,這群人並沒有衝擊大門。
他們大多是皮膚黝黑、滿臉溝壑的老農,還有頭上裹著頭巾的婦女。
他們或是蹲在牆根底下抽著旱菸,或是坐在自家的車斗邊上抹眼淚。而在他們的腳邊,是一筐筐、一袋袋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蔬菜。
原本翠綠頂花的黃瓜,在烈日的暴曬下已經開始發蔫、變軟;紅彤彤的西紅柿被擠壓出汁水,招來了一群亂飛的蒼蠅。
那種混合著汗水、塵土和蔬菜腐爛的酸味,順著熱風,直直地飄進了三樓的窗口。
「政府啊!給咱們做做主吧!」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手裡舉著一根蔫頭耷腦的黃瓜,隔著鐵門沖裡面的保安哭喊,聲音沙啞得像是在拉鋸。
「周大牙抓了是好事!可我們也得活命啊!」
「以前周大牙雖然黑,但他收菜啊!現在鴻運公司封了,販子們不敢進村,咱們這一地的大棚菜往哪賣啊?」
「再賣不出去,這就都要爛在地里當肥料了!這一家老小還等著這錢買米下鍋呢!」
人群里傳來一陣陣附和的哭訴聲。
對於靠天吃飯的農民來說,菜就是命。菜爛了,那就是命沒了。
「這……」
站在張明遠身後的趙恆探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白了,聲音也有點發虛。
「主任,這下麻煩了。打掉周大牙是痛快了,可這後遺症也來了。流通渠道一斷,這就是要他們的命啊。這幫鄉親們也是沒辦法了才來堵門的。」
他看著下面越聚越多的人,心裡直打鼓。
「要不……我去通知李書記?或者讓綜治辦的人去勸勸?」
「不用勸。」
張明遠轉過身,並沒有趙恆預想中的慌亂。他看著那一筐筐正在失去水分的蔬菜,眼神反而變得異常明亮。
這就是陣痛。
也是改革必須經歷的「至暗時刻」。
如果不把舊的畸形血管切斷,新的健康血液就永遠輸送不進來。現在的混亂,正是舊秩序崩塌、新秩序建立前夕的真空期。
而他張明遠手裡握著的,正是填補這個真空期的——「特效藥」。
「趙恆,把你的本子帶上。」
張明遠整理了一下衣領,拿起桌上的那份《物流集散中心規劃案》,大步向門口走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