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自以為是的小丑

  周六的清晨,陽光明媚,但這陽光卻照不進運輸公司家屬院那間沉悶的客廳。

  

  張鵬程癱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機械地換著台。電視裡播放著歡快的綜藝節目,罐頭笑聲一陣接一陣,聽在他耳朵里卻像是莫大的嘲諷。

  他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活像誰欠了他百八十萬沒還似的。

  李金花端著切好的西瓜從廚房出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兒子的臉色,把盤子輕輕放在茶几上。

  「鵬程啊,吃塊瓜,降降火。」

  李金花陪著笑臉,試探著問道:「這上了一周班了,咋看著……不太高興呢?是不是累著了?」

  「別煩我!」

  張鵬程煩躁地把遙控器往沙發上一扔,西瓜看都沒看一眼。

  「累?我是心累!」

  他仰起頭,死死盯著天花板上那一塊發黃的水漬,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回想起入職前的那一天,那是他人生中最巔峰、最飄飄然的時刻。

  那天,就在他去縣委辦報到的前夕,常務副縣長馬衛東竟然親自在辦公室接見了他!

  雖然只是短短的五分鐘,但馬縣長那和藹可親的態度,那隻重重拍在他肩膀上的大手,還有那句意味深長的「好好干,我很看好你,以後縣委辦有什麼動向,多跟我匯報」,讓他那一整晚都激動得沒睡著覺。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就是那個懷才不遇多年,終於遇到伯樂的千里馬。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自己雖然只是個新人,卻是帶著「尚方寶劍」去的,是馬縣長安插在核心部門的「心腹」,是去幹大事、掌大權的!

  可是,現實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在他踏進縣委辦綜合科的那一刻,狠狠地抽在了他臉上。

  ……

  (回憶畫面)

  縣委辦綜合科,大樓三層最東頭。

  張鵬程穿著那身花了大價錢買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昂首挺胸地推開了門。

  他本以為迎接他的會是熱烈的掌聲,或者是科長親切的關懷。

  然而,迎接他的,只有滿屋子的煙味和冷漠。

  五張辦公桌後,幾個中年男人正埋頭寫著材料,聽到開門聲,只有靠近門口的一個禿頂男人抬頭瞥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送快遞的。

  「幹什麼的?」

  「我是新來的張鵬程,來報到。」張鵬程挺了挺胸,特意加重了語氣,「馬縣長讓我……」


  「哦,新來的啊。」

  禿頂男人沒等他把話說完,直接打斷了他,指了指牆角的掃帚和暖水瓶。

  「正好,水房在走廊盡頭,先把水打了。然後把地拖一遍,菸灰缸倒了。以後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時來,這是新人的規矩。」

  張鵬程愣住了。

  我是名牌大學生!我是馬縣長看重的人!你讓我掃地倒菸灰?!

  「同志,我是來寫材料的,不是來當清潔工的。」張鵬程壓著火氣,試圖搬出後台,「馬縣長說了,讓我儘快熟悉核心業務……」

  「啪!」

  禿頂男人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拍。

  屋裡所有人都停下了筆,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眼神裡帶著嘲弄、不屑,還有一種看傻子的戲謔。

  「小伙子。」

  禿頂男人——也就是綜合科的副科長,劉明輝。他站起身,走到張明遠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在縣委辦,只有分工,沒有貴賤。連地都掃不乾淨,你還能寫好材料?」

  「還有。」

  老劉湊近了點,聲音壓低,卻充滿了壓迫感。

  「別張嘴閉嘴馬縣長。這兒是縣委辦,咱們的服務對象是周書記和胡主任。進了這個門,就得守這個門的規矩。想擺譜?回家擺去!」

  從那天起,張鵬程的地獄生活就開始了。

  沒有任何人教他業務,也沒有任何人給他派正經活。

  他成了整個科室的「公用丫鬟」。

  「小張,去收發室把今天的報紙拿來,分好類。」

  「小張,這份文件複印二十份,雙面印,裝訂好,別訂歪了。」

  「小張,我煙沒了,去樓下買包玉溪,快點,急著要。」

  最讓他崩潰的是,當他試圖展現自己的「才華」,主動寫了一篇關於全縣經濟發展的建議書遞給科長時,科長只掃了一眼標題,就笑著把它扔進了碎紙機。

  「學生腔太重,全是空話套話。連公文格式都不對,字體字號都搞不清楚,還談經濟發展?」

  科長的話像刀子一樣扎心。

  「以後別自作聰明。先把《公文寫作規範》背熟了再說。」

  那一刻,張鵬程看著周圍同事譏諷的笑臉,感覺自己就像個穿著西裝的小丑。

  ……

  想著自己這幾天來的境遇,張鵬程痛苦地抱著頭,在沙發上發出一聲低吼。


  他不明白。

  為什麼明明有馬縣長的「支持」,自己卻混成了這個鬼樣子?

  為什麼那些沒學歷的老油條敢這麼欺負他?

  「媽!」

  張鵬程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

  「張明遠……他在南安鎮怎麼樣?是不是也跟我一樣,被人當孫子使喚?」

  李金花被兒子的樣子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道:

  「沒……沒聽說啊。不過鄉鎮那種地方,條件那麼差,全是泥腿子,肯定比你在機關里受罪多了!他指不定現在正哭著後悔呢!」

  「真的?」

  張鵬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想要從別人的痛苦中尋找安慰。

  「肯定是真的!」李金花斬釘截鐵,「他一個沒背景的,去了那種地方,能有什麼好果子吃?肯定是在掏大糞、修地球呢!」

  聽到這話,張鵬程扭曲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病態的笑容。

  「對……他肯定比我慘……」

  「我是縣委辦的人,我是馬縣長的人……這只是暫時的考驗,這就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他神經質地念叨著,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維繫住那搖搖欲墜的自尊心。

  殊不知,他以為正在「掏大糞」的張明遠,此刻正坐在環境優雅的私房菜包間裡,和那位他視為「最大靠山」的馬衛東縣長,推杯換盞,謀劃著名一場即將震動全縣的驚天棋局。

  中午十二點,老街東頭,「百味居」私房菜。

  這是一座藏在巷子裡的四合院,青磚灰瓦,門口連塊招牌都沒掛,只在門樑上刻著「百味」二字。但這兒卻是縣裡不少領導私下打牙祭最愛來的地方,圖的就是個清淨、隱蔽,還有那手地道的本地菜。

  「嘩啦——」

  最裡間包廂的棉布門帘被一隻厚實的大手猛地掀開。

  馬衛東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也沒帶包,手裡拿著個保溫杯,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領導!」

  張明遠就像是屁股底下裝了彈簧,還沒等馬衛東走進來,就已經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他快步迎上去,雙手虛扶著那把主位的太師椅。

  「您這是踩著表來的,分秒不差,領導就是領導,時間觀念都這麼強」

  張明遠接過馬衛東手裡的保溫杯,放在桌上,一邊倒茶一邊笑著說道:

  「我知道,像您這個級別的領導,周末往往比平時更忙,那是『運籌帷幄』的時間。您能從牙縫裡給我擠出這頓飯的功夫,那是給我天大的面子,我這心裡,現在還是熱乎的。」


  若是換了平時,馬衛東肯定受用,少不得要笑罵兩句。

  但今天,馬衛東卻沒笑。

  他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那是相當的四平八穩。也沒去端那杯茶,而是從兜里掏出煙盒,「啪」地一聲扔在桌面上。

  「少給我戴高帽,我不吃這一套。」

  馬衛東抬眼,目光冷淡地掃了張明遠一眼,語氣不咸不淡。

  「下午兩點,縣裡還有個關於經濟運行的調度會,我只有四十分鐘。」

  他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

  「明遠啊,電話里你口氣不小,又是財政增收,又是大棋局的。我醜話說在前頭,我這人務實,最煩那種為了博領導眼球就誇大其詞的作風。」

  馬衛東身子前傾,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張明遠,聲音低沉了幾分。

  「今天這桌菜豐盛不豐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肚子裡的『貨』夠不夠硬。」

  「要是讓我發現你是拿那種虛頭巴腦的東西來忽悠我,想藉此來顯擺你的能耐……」

  他冷哼一聲,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點。

  「那你,可就有點好高騖遠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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