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我是您的兵
次日中午,十一點半。
張明遠沒開車,也沒準備什麼菸酒禮品。他穿著白襯衫,腋下夾著被磨得有些發亮的黑色公文包,站在了縣委家屬院的大鐵門前。
比起人社局那種稍微有些喧鬧的辦公區,這裡顯得格外幽靜,也格外森嚴。
兩扇暗紅色的大鐵門緊閉,旁邊的小門裡坐著個看報紙的老大爺。院牆很高,上面拉著防盜鐵絲網,牆內的老槐樹伸出茂密的枝丫,遮天蔽日。
這裡是全縣權力的後花園。
幾棟上世紀八十年代建的紅磚小樓錯落有致,牆面上爬滿了碧綠的爬山虎。沒有高樓大廈的壓迫感,卻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威嚴。
路邊停著幾輛黑色的奧迪100和桑塔納,車牌號都是以「00」開頭的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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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明遠跟門衛大爺登了記,報了馬衛東的名字,才被放行。
他走在林蔭道上,腳步不疾不徐。
馬衛東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中午只要沒有必須參加的接待,哪怕再忙,也要回家吃口熱乎飯,睡半個小時午覺。
這個點,他肯定在。
張明遠走到二號樓二單元,順著水泥樓梯爬上三樓。
他在301的棗紅色防盜門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衣領,平復了一下呼吸。
「叮咚——」
門鈴聲清脆。
過了大概十幾秒,門內傳來了拖鞋踢踏的聲音,隨後「咔噠」一聲,防盜門的內門開了,隔著一層紗網防盜門,露出了一張中年女人的臉。
女人約莫四十多歲,燙著流行的捲髮,穿著居家服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把鍋鏟。她透過紗網打量著張明遠,眉頭微皺,眼神裡帶著幾分警惕。
「小伙子,你找誰?是不是按錯門鈴了?」
這大中午的,除了送禮的,很少有人這時候登門。要是送禮的,她肯定不讓進,老馬這幾天正因為公事心煩呢。
張明遠沒有往前湊,反而後退了半步,站在樓道的光亮處,讓自己整個人看起來坦蕩、乾淨。
他微微欠身,臉上掛著歉意的笑。
「阿姨,不好意思,飯點打擾您了。」
「我找馬縣長。我是張明遠。」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
「就是昨天選崗大會上,不懂事,惹馬縣長生氣了。我這是專門來給領導做檢討的。」
這一番話,說得既坦白又討巧。
沒提公事,先認錯;沒說是「匯報工作」,說是「做檢討」。
伸手不打笑臉人。
果然,那位中年女人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緩和了下來。她上下打量著張明遠——白襯衫,黑西褲,乾乾淨淨,不像是個壞心眼的,手裡也沒提那些亂七八糟的禮盒,就夾著個公文包。
「哦……是你啊,聽老馬提了一嘴。」
女人把手裡的鍋鏟放下,嘆了口氣,打開了紗網門。
「進來吧。老馬剛回來,還在氣頭上呢,正坐在沙發上生悶氣,連飯都不肯吃。」
她側身讓開路,看著張明遠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善意。
「小伙子,待會兒說話軟和點。他那人就是脾氣急,其實心不壞。」
「謝謝阿姨提點。」
張明遠點了點頭,換了鞋,走進了這個決定他未來仕途起點的客廳。
客廳里光線有些暗,窗簾拉著一半。
電視開著,放著午間新聞。
馬衛東正靠在沙發上,手裡夾著煙,聽見動靜,頭都沒回,冷冷地哼了一聲。
「誰啊?」
「還能有誰?那個惹你生氣的『愣頭青』唄。」
妻子在後面打趣了一句,轉身進了廚房。
張明遠站在沙發側面,看著那個只留給自己一個後腦勺的背影。
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個空了的茶杯。
張明遠走過去,拿起暖壺,穩穩地給馬衛東續上了水。
「縣長,您喝茶。」
馬衛東這才轉過頭。
一雙熬紅了的眼睛盯著張明遠,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帶著還沒消散的怒氣和嘲弄。
「喲,這不是我們要去基層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張大才子嗎?」
馬衛東把菸頭往菸灰缸里一按。
「怎麼?還沒去南安鎮報到,先跑到我這兒來示威了?」
「示威?」
張明遠苦笑一聲,身子微躬。
「您說的是哪的話啊,我在您面前,就是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還得多跟您學著點呢。」
他雙手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語氣誠懇到了極點。
「我今天來,就是來負荊請罪的。」
「我知道,您讓我去縣委辦,那是愛護我,是想給我鋪一條青雲直上的金光大道。咱們全縣多少人想求您指條路都求不來,我卻不知好歹,辜負了您的一片苦心。」
這話說得軟,但也說得透。
馬衛東哼了一聲,臉色雖然還板著,但還是伸手接過了茶杯。
「你也知道自己不知好歹?」
馬衛東吹了口茶葉沫子,斜眼看著他。
「放著好好的機關不坐,非要去鄉鎮吃土。你這是要把我也氣出個好歹來?」
「縣長,您聽我解釋。」
張明遠趁熱打鐵。
「我去南安鎮,真不是意氣用事,更不是為了躲清閒。」
他看著馬衛東,眼神里透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闖勁,卻又夾雜著深思熟慮的沉穩。
「我在省城這段時間,除了跑勞務輸出,也琢磨了不少事兒。我覺得,咱們縣的發展,瓶頸在財政,突破口在南邊。」
「縣委辦那是中樞,是享福的地方,但也容易讓人眼裡只剩下文件。我還年輕,我想去一線,去最難、最窮、但也最有機會的地方,真刀真槍地干出點成績來。」
張明遠壓低了聲音,說出了那句最關鍵的投名狀。
「我是您的兵。我在機關里寫材料,頂多是給您錦上添花;但我要是在南安鎮把經濟搞上去了,那就是給您——雪中送炭。」
「我想當您手裡那把最快的刀,而不是案頭上的那個筆筒。」
這一番話,連消帶打,既認了錯,又表了忠心,還隱晦地指出了自己的價值。
馬衛東喝茶的動作停住了。
他放下杯子,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如果是別人說這話,他會覺得是唱高調。但這小子前幾天剛把三百人的大麻煩給平了,這讓他不得不信,這小子肚子裡是真有貨的。
客廳里沉默了幾秒。
馬衛東站起身,把那件跨欄背心往下拽了拽。
「行了,別在這兒給我灌迷魂湯了。」
他指了指書房的方向,語氣里卻沒了剛才的冷硬。
「去書房。我倒要聽聽,你肚子裡到底憋著什麼壞水,能把南安鎮那個爛泥潭說出花來。」
說完,他轉頭衝著廚房喊了一嗓子,聲音洪亮。
「孩兒他媽!中午多加兩個菜!把那條魚蒸了!小張在家裡吃!」
「哎!知道了!」廚房裡傳來馬縣長老婆輕快的回應。
張明遠跟在馬衛東身後,看著那個寬厚的背影,心裡的大石頭徹底落了地。
留飯。
在官場文化里,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信號。
這意味著「自己人」,意味著接納,意味著之前的「不聽話」翻篇了。
只要接下來那份《規劃書》能打動馬衛東,這份沉甸甸的政治資源,他就算握穩了。
走進書房,馬衛東在藤椅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現在沒外人,把你的想法,給我抖落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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