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是來沾光的

  張明遠一家三口走進運輸公司家屬院。

  

  剛拐過那堵貼滿牛皮癬GG的圍牆,一股喧囂的熱浪便撲面而來。

  三號樓下的水泥空地,已經被徹底占滿了。

  兩條鮮紅的橫幅,不知羞恥地掛在兩棵老楊樹之間,上面貼著幾個用黃紙剪出來的歪歪扭扭大字——「熱烈歡迎市領導蒞臨指導」、「預祝張鵬程鵬程萬里」。

  六張大紅圓桌擺成梅花狀,擠得滿滿當當。

  桌面上鋪著一次性的紅塑料桌布,雖然還沒上菜,但這排場已經擺足了——每張桌子中間都像供菩薩一樣,立著兩瓶飛天茅台,旁邊是拆開的軟中華,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瓜子糖果。

  院子裡人聲鼎沸,猜拳聲、恭維聲混雜著不知道哪家小孩的哭鬧聲,吵得人腦仁疼。

  丁淑蘭停下腳步,看著這副只有農村唱大戲才有的陣仗,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結。

  「這譜擺的……」

  她扯了扯嘴角,滿臉的譏諷。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家中了五百萬彩票,在這兒散財呢。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張建華也背著手,看著那兩條刺眼的橫幅,臉色發沉。

  「胡鬧,簡直是胡鬧。」

  他搖了搖頭,壓低聲音。

  「領導是來家訪,那是私事,講究個低調。他們這麼敲鑼打鼓的,生怕全縣人民不知道?這哪是請客,這是把領導架在火上烤。」

  只有張明遠,神色淡然。

  他雙手插在褲兜里,目光平靜地掃過那熱鬧非凡的席面,就像在看一場即將謝幕的滑稽戲。

  「爸,媽,既來之,則安之。」

  張明遠笑了笑,邁步向前。

  「這就叫平地起高樓。」

  「樓起得越高,待會兒塌的時候,動靜才越大,咱們看得才越過癮,不是嗎?」

  「喲,快看,老二那一窩來了。」

  人群里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原本嘈雜的院子靜了一瞬,緊接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像是陰溝里的老鼠,四處亂竄。

  「不是說兩家鬧翻了嗎?為了個女人還是為了錢來著?」

  「切,那都是氣話。現在人家鵬程要當官了,要飛黃騰達了,他們能不眼紅?這不,臉皮都不要了,聞著味兒就來沾光了。」

  「也是,到底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這種好時候,哪能少得了這幫窮親戚。」

  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丁淑蘭和張建華身上。

  李金花正指揮著人擺盤,一扭頭,看見了站在院門口的三口人。

  她先是一愣,隨即把手裡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扔,抱著胳膊,踩著高跟鞋就迎了上去。

  下巴抬得老高,鼻孔幾乎要懟到天上去。

  「哎呦,稀客啊。」

  李金花陰陽怪氣地吊著嗓子。

  「這不是咱們最有『骨氣』的老二一家嗎?前兩天不是還拍著胸脯說,死都不進我家門嗎?怎麼,今天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目光在張明遠身上颳了一圈,嘴角撇得更低。

  「還是說,聽說我們要請大領導,有些爛泥也想趁機來蹭蹭金粉,看能不能把自己那身窮酸氣給蓋一蓋?」

  「你——!」

  丁淑蘭氣得渾身發抖,臉漲得通紅,轉身就要走。

  一隻手穩穩地拽住了她的胳膊。

  張明遠拉住母親,又給了父親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他轉過頭,看著李金花,臉上掛著溫和謙卑的笑。

  「大娘,您這就見外了。」

  「鵬程哥有這麼大的出息,那是咱們老張家祖墳冒青煙的大喜事。我們雖然沒本事,但也是真心替大伯和大娘高興。這麼大的場面,也就大娘您這魄力能撐得起來,我們那是心服口服,特意來賀喜的。」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姿態低到了塵埃里。

  李金花原本還想再罵兩句,被這頂高帽子一戴,頓時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舒坦了。

  看看!

  這就是權力的味道!

  這就是未來大官親媽的威風!

  以前這小畜生多硬氣?現在還不是得乖乖低頭,像條狗一樣來巴結自己?

  「哼,算你識相。」李金花哼了一聲,那股得意勁兒怎麼也壓不住。

  「二哥!二嫂!」

  滿頭大汗的張建軍這時候也擠了過來,看見二哥一家,臉上總算有了點真心實意的笑容。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快進裡面坐。」

  張建國也背著手走了過來,他沒看張建華,而是先把李金花拉到一旁,壓低了聲音。

  「行了,少說兩句。」

  他看了眼四周的賓客,又指了指張明遠他們。

  「今天是鵬程的大日子,領導馬上就到。你要是鬧得太難看,把人逼走了,以後……還怎麼『來往』?」


  他在「來往」兩個字上,咬了重音。

  李金花那是人精,眼珠子一轉,秒懂。

  那五萬塊錢還沒吐出來呢!只要他們肯低頭,以後有的是機會讓他們連本帶利還回來!

  「行吧。」

  李金花理了理衣領,轉身指著角落裡最靠近垃圾桶的一張桌子,語氣依舊刻薄。

  「既然來了,那就別在那杵著了。」

  「去那邊坐吧。記住了,那是給咱們家親戚留的『專座』,別亂跑,省得衝撞了貴人。」

  一家三口在最角落的那張桌子旁坐了下來。

  這張桌子不僅位置偏僻,緊挨著散發著餿味的垃圾桶,而且周圍坐的全是七八歲的小孩,一邊吃著辣條一邊到處打鬧,油手印得到處都是。

  這就是所謂的「親戚專座」。

  「這……這是把咱們當什麼了?」

  丁淑蘭看著這一桌狼藉,眼眶瞬間就紅了,聲音裡帶著哭腔。

  「咱們好歹是親叔叔親嬸嬸!就這麼埋汰人?早知道這樣,哪怕你在家打死我,我也不會來受這個氣!」

  張建華的臉也黑得像鍋底。

  他沒說話,悶頭點了一根煙,煙霧繚繞中,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死死抓著膝蓋。

  終於,他忍不住轉過頭,瞪著旁邊神色依舊淡然的兒子,壓低聲音吼道:

  「明遠!你是不是發燒燒壞腦子了?啊?非要拉著我和你媽來這種地方丟人現眼?現在好了,被人像耍猴一樣看,你滿意了?」

  張明遠沒接話,只是拿起茶壺,給父母倒了兩杯水,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條斯理地喝著。

  就在這時,張建軍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西瓜,氣喘吁吁地擠了過來。

  一看到二哥一家被安排在小孩那桌,他愣了一下,臉上瞬間湧起一股怒氣。

  「這……這像什麼話!」

  張建軍把西瓜往桌上一放,就要去拉張建華。

  「二哥,走!跟我去主桌旁邊那一桌!我剛才特意給你們留了位置!」

  「哎哎哎!老三你幹什麼呢?」

  李金花的聲音像幽靈一樣從背後飄了過來。

  她嗑著瓜子,眼神輕蔑地掃過張建華一家。

  「那一桌是留給建國單位領導和街道辦王主任的。在座的可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讓他們坐過去?你也得問問人家願不願意跟他們一桌吃飯啊。」

  「大嫂!這可是咱親二哥!」張建軍急了。


  「親兄弟也得講個尊卑高低吧?」

  李金花冷哼一聲,翻了個白眼。

  「我看這兒挺好的,清淨,沒人打擾,最適合他們一家子。」

  說完,她扭著腰走了,留給幾人一個刻薄的背影。

  張建軍張了張嘴,最後看著二哥那一臉的麻木和憤懣,千言萬語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沒再堅持,默默地轉身離開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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