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李金花罵罵咧咧地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噠噠」作響,像是要把地皮都踩穿。
牆角,陳芳重新低下頭,那雙枯瘦的手顫巍巍地擇著爛菜葉。
她撒謊了。
那個電話,她根本沒打。
早上那一出「堵門」,已經讓她這張老臉臊得沒地兒放。現在還要把老二一家騙過來受辱?
她做不到。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李金花那點花花腸子,她比誰都清楚。什麼一家人團聚,那就是要把老二一家踩進泥里,給她的寶貝兒子當墊腳石,當反面教材,好讓滿院子的鄰居看看她們大房有多威風。
陳芳抬起手背,抹了一把渾濁的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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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真想不通。
自個兒家那個老頭子,是不是被豬油蒙了心,還是被鬼迷了竅?
平日裡有個頭疼腦熱,是老二冒著雨送藥;家裡沒米沒面,是老二扛著袋子爬樓。老大一家除了伸手要錢,除了嘴上抹蜜,幹過一件實事嗎?
可老頭子眼裡,就只有那個「當官的料」。
鵬程是金孫,那明遠呢?
難道就因為沒考上那個勞什子名牌大學,他就不姓張,就不是親孫子了?
……
另一邊,老街家屬樓。
「去你大伯家參加家宴?!」
丁淑蘭正在疊衣服,聽了兒子的話,手裡的襯衫直接扔在了床上。
她轉過身,盯著正在換鞋的父子倆,眉頭擰成了疙瘩。
「老張,明遠,你們爺倆是不是吃錯藥了?」
「前兩天不是才發了毒誓,老死不相往來嗎?這時候湊上去幹什麼?」
丁淑蘭越說越氣,胸口起伏。
「那個李金花是什麼德行你們不知道?她擺這個龍門陣,那就是為了顯擺她兒子當官了!就是為了噁心咱們!」
「咱們現在過去,不就是把自己臉湊上去讓人家打嗎?我不去!要去你們去!」
張明遠穿好鞋,直起身子,走到母親面前。
他伸手幫母親理了理有些亂的鬢角,眼神平靜,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篤定。
「媽,換件好看的衣裳。」
「把那條平時捨不得穿的真絲裙子穿上。」
丁淑蘭一愣:「你……」
「聽我的。」
張明遠笑了笑。
「這確實是一場好戲。」
「只不過,主角不是張鵬程。」
「是我們。」
下午五點。
大院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六張圓桌旁,已經坐了個七七八八。瓜子皮嗑了一地,煙霧繚繞。
「哎呦!王科長!您來了!快請上座!」
「李主任!稀客稀客!」
張建國穿著那身白襯衫,滿臉紅光地在人群里穿梭,逢人就遞煙,嗓門大得恨不得全縣城都聽見。
角落裡,幾個街坊鄰居一邊嗑著瓜子,一邊互相擠眉弄眼。
「嘖嘖,你瞧瞧老張家這排場,不知道的還以為誰家結婚呢。」
「可不是嘛!咱們這兒的規矩,紅白喜事、滿月大壽才擺席。這考個試還沒出成績呢,就敲鑼打鼓地收禮金?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噓!小點聲!」
旁邊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中年婦女翻了個白眼,壓低聲音。
「人家那是馬上要當大官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懂不懂?今天你不來送個百八十塊的,以後求人辦事,看人家正眼瞧你不?」
另一桌上,坐著幾個張建國單位的同事,還有幾個縣裡的小幹部。
他們臉上都掛著那種官場上滴水不漏的微笑,嘴裡說著「恭喜恭喜」、「前途無量」的漂亮話,手裡的紅包也是一個比一個厚實。
可等張建國一轉身去招呼別人,那幾張笑臉瞬間就冷了下來。
「老劉,你說這張建國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端起茶杯,借著喝水的動作掩飾嘴角的譏諷。
「八字還沒一撇呢,就敢這麼大張旗鼓地收禮?還請領導家訪?這是生怕紀委不知道他家有錢?」
「呵,這就是小人得志。」
旁邊的胖子冷笑一聲,眼神里滿是鄙夷。
「這種沒腦子的貨色,就算他兒子真考上了,我看也走不遠。本來是件光耀門楣的好事,非得讓他辦成個現世報。咱們今天啊,就當是花錢看猴戲了。」
「來來來,喝茶,喝茶!」
幾人相視一笑,眼神里都是心照不宣的嘲弄。
縣政府招待所樓下。
劉學平早早就守在了門口,手裡那隻公文包夾得死緊,時不時抬手看一眼腕上的手錶,又抻著脖子往大堂里張望。
沒過多久,一道身影出現在大堂門口。
市委黨校副校長,林振國。
他穿著一件質地考究的深灰色夾克,頭髮向後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個保溫杯,步履穩健。
不用吩咐,不遠處的黑色桑塔納早已發動,司機熟練地將車滑到了台階前,下車,拉開后座車門。
「林校長!」
劉學平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像個彈簧一樣崩了過去,腰彎得恰到好處。
林振國停下腳步,看到劉學平,臉上露出矜持的笑意,招了招手。
「老劉啊,等久了吧?來,上車,咱倆擠擠。」
「哎!好嘞!能跟領導坐一輛車,那是我的榮幸!」
劉學平受寵若驚,轉身飛快地跑到花壇邊,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槓「咔嚓」一聲鎖好。
他甚至顧不上擦擦額頭的汗,屁顛屁顛地鑽進了轎車后座,半個屁股沾著座椅,坐得筆直。
車門關上,冷氣撲面而來,隔絕了外面的燥熱。
車子緩緩啟動。
劉學平身子微側,面向林振國,那股獻寶的勁兒再也憋不住了。
「林校長,您是不知道,聽說您今天要蒞臨指導,老張家那邊可是激動壞了!」
他眉飛色舞,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前排司機的後腦勺上。
「張建國——就是那個考生的父親,一大早就開始準備。說是把家裡的底都掏出來了,又是海鮮又是茅台,全家老小齊上陣,就盼著您去呢!那場面,那重視程度,嘖嘖……」
林振國握著保溫杯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眼底閃過一絲反感。
他是讀書人出身,又是黨校領導,最講究個「清貴」和「格調」。這次破例提前家訪,那是惜才,是想和那個寫出《破壁與共生》的青年才俊來一場思想上的碰撞。
結果讓這幫基層幹部一搞,怎麼聽著像是個土財主擺席請客?
俗。
太俗。
但伸手不打笑臉人,林振國也不好直接發作。
他擰開杯蓋,輕輕抿了一口茶,臉上依舊掛著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語氣卻淡了幾分。
「老劉啊,我都說了,這次就是私人性質的走訪,聊聊文章,聊聊想法。」
他放下杯子,語氣溫和卻帶著敲打。
「一切從簡就好。搞這麼大陣仗,容易讓人說閒話,也容易把孩子給嚇著,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林校長教訓得是!是我覺悟低了!」
劉學平連連點頭,臉上賠著笑,心裡卻不以為然。
領導嘛,嘴上都說不要,身體都很誠實。誰不喜歡被捧著?誰不喜歡排場?
「不過您放心,都是自家人,關起門來吃飯,沒外人,絕對安全!」
劉學平還在那喋喋不休地表著功。
林振國沒再接話,側過頭看向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眼神有些深邃。
車輪滾滾,朝著那個已經搭好了戲台,只等主角登場的張家大院,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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