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人生將是坦途!
張明遠下了樓。
傍晚的風帶著燥熱,老街上下班的自行車流「叮鈴鈴」地響成一片。路邊國營飯店飄出炒菜的香味,牆上「嚴厲打擊車匪路霸」的紅色標語已經褪色。
張明遠穿過人群,徑直走向街角的撞球棚。
陳宇正叼著煙,俯身打一桿斯諾克。
看見張明遠過來,他放下球桿,咧嘴一笑,迎了上來。
「你小子,可以啊。」陳宇捶了他肩膀一下,壓低聲音,「真有你的。不過,你們家那老爺子,可真是個極品,偏心眼都長到天上去了。」
他想起剛才的場景,又樂了。
「還有你大伯那一家子,本來我就是想幫你保住錢,嚇唬嚇唬完事。誰知道他們自己非要跳出來找打,你說賤不賤?真他媽的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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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宇看著張明遠,「怎麼著?心裡那口惡氣,出了吧?」
他一邊說,一邊朝旁邊的小弟一招手。那小弟立刻把帆布包遞了過來。
陳宇拉開拉鏈,從裡面拿出那沓零散的鈔票,五千塊,原封不動地遞給張明遠。
「喏,你的錢,一分不少。」
張明遠沒有立刻接。
他從那沓錢里抽出三張一百的。
「宇哥,這次多謝你和兄弟們幫忙。這三百塊,你們拿著,買點菸抽,喝點汽水。」
陳宇一愣,隨即把錢推了回去。「哎,你跟我來這個?咱倆誰跟誰。」
「一碼歸一碼。」張明遠態度堅決,「你幫我,是情分。我謝你,是規矩。這錢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張明遠。」
見他這麼說,陳宇也不再推辭,笑著把錢接過來揣進兜里。
「行,你小子,會辦事。」
半小時後,張明遠回到家。
客廳已經收拾乾淨,但氣氛依舊沉悶。父親張建華把自己關在臥室里,沒有出來。
張明遠走到正在廚房洗碗的母親身邊。
「媽,你過來一下。」
他從兜里掏出了那剩下的四千七百塊錢。
「我跟你說個事兒。」
三分鐘後。
聽完原委的丁淑蘭,捂著嘴,低低地驚呼了一聲。
她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神里滿是陌生。印象里,兒子老實、善良,甚至有些懦弱,跟他爸張建華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可眼前的張明遠,心思縝密,手段老練,連說話的語氣都帶著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沉穩。
「你這個死孩子!」丁淑蘭回過神來,後怕地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這麼大的事,你怎麼就不提前跟你爸和我商量一下!剛才真是要把我給嚇死了!」
「媽,」張明遠苦笑,「這事要是提前讓我爸知道了,以他的性格,這場戲還能演下去嗎?」
他指了指丁淑蘭手裡的那沓錢。
「給了大伯他們,跟扔進水裡沒區別。現在,這錢不是好好地保住了嗎?」
「可是……」丁淑蘭還是猶豫。
「這錢,您先悄悄收著,千萬別讓我爸知道。」張明遠囑咐道,「以後等有機會,我再跟他解釋。您就當這錢,今天已經『還』出去了。」
丁淑蘭看著兒子平靜而堅定的眼睛,聽著他頭頭是道的分析,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她緊張地四下看了看,然後快步走回房間,將那筆失而復得的血汗錢,藏進了箱子最底層。
張明遠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關上門,坐在舊書桌前。
他翻開一本嶄新的筆記本,擰開鋼筆。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2003年清水縣公務員招錄考試(行政能力測試)真題回憶……」
一道道題目,一個個數字,一段段材料,從他腦海深處清晰地浮現在紙上。
這些,是他前世二十多年,午夜夢回時反覆折磨他的心魔。
如今,卻是他逆天改命的唯一憑仗。
張明遠寫完最後一筆,靜靜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
重來一次。
他的人生,絕不會再任人擺布。
張建國家。
客廳的吊扇呼呼地轉著,紅木茶几上擺著切好的西瓜。牆角那台25寸的「長虹」大彩電,正播放著無聊的電視劇。
這套位於縣運輸公司家屬院的三室一廳,在2003年的清水縣算得上氣派。
但此刻,屋裡的氣氛卻壓抑得嚇人。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那個張明遠,就是個白眼狼!」李金花的臉還腫著,說話都有些漏風,但這並不妨礙她惡毒地咒罵,「還有老二那個媳婦,也不是好東西!一家子窮酸相!」
張建國靠在沙發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今天在弟弟家丟的臉,比他這輩子加起來都多。
爺爺張守義更是氣得直喘粗氣,拐杖把地板敲得「咚咚」響。
「沒教養!一家子都沒教養!老二算是白養了!這個混帳東西!連自己的兒子都管教不好,存心氣我!」
一陣抱怨過後,張守義把拐杖重重一頓。
「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他咬著牙說,「我親自給老三打電話!讓他打錢過來!無論如何,也不能耽誤了我金孫孫的前途!」
聽到這話,張建國和李金花夫婦倆,臉上終於有了些活氣。
只有張鵬程,還陰沉著臉坐在角落。
他臉上的紅腫火辣辣地疼。今天離開二叔家後,暴怒的父親本想直接去派出所報警,卻被他攔了下來。
張鵬程比他父親更懂,對付這種街頭混混,報警沒用。拘留幾天放出來,他們會像蒼蠅一樣纏著你,報復你。閻王好惹,小鬼難纏。
只是,沒能從二叔家啃下那塊肥肉,讓他極不甘心。
張鵬程思考許久,眼神逐漸轉冷。
他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回自己的房間。
房間裡擺著嶄新的席夢思大床,牆上還貼著「灌籃高手」的海報。他拉開書桌抽屜,從裡面翻出一個皮質封面的電話本。
翻到某一頁,上面用鋼筆清秀地寫著一個八位數的電話號碼,和一個名字——
周慧。
張鵬程看著那個名字,嘴角撇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那台白色的座機,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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