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父親的動搖

  一場鬧劇,狼狽收場。

  爺爺張守義一張老臉黑沉,嘴唇哆嗦,氣得說不出話。

  他死死剜了張明遠一眼,那眼神活像是要在張明遠身上剜下兩塊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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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回家!」

  「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踏進這個門!」

  張守義在奶奶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起身。

  張建國、李金花,還有臉上掛著清晰巴掌印的張鵬程,一個個垂頭喪氣,灰溜溜地跟在後面,大氣不敢出。

  「爸,我送送您……」張建華下意識地跟上去,姿態卑微。

  「滾開!」

  張守義猛地一把推開他伸來的手,力道極大。

  張建華被推得一個踉蹌,臉上血色盡褪。

  只有奶奶經過張明遠身邊時,腳步頓了頓。

  她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摸了摸孫子的頭,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擔憂。

  「明遠啊,以後可千萬別再跟外面那些人摻和了,更別去打牌。」

  「你看看,一個個凶神惡煞的……聽奶奶的話,啊?」

  在這個冰冷的家裡,奶奶是唯一的暖色。她從不偏心,只是默默關心著每一個子孫。可惜,她善良了一輩子,軟弱了一輩子,也從來沒有過話語權。

  「奶奶,您放心。」張明遠的聲音緩和下來,「我有分寸。」

  「您也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該斷的情,必須要狠心去斷。該孝順的人,張明遠也絕不含糊。

  目送著奶奶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張明遠眼底的暖意也隨之散去,重新變得冰冷。

  他轉過身。

  父親張建華正死死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一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他抬起手指,直直指向張明遠的腳下,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

  「逆子!」

  「給老子……跪下!」

  「今天,我非打斷你的腿不可!」

  張明遠站著沒動。

  他就那麼平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不恐懼,不閃躲,不辯解。

  他這副模樣,讓張建華徹底失控了。

  「你還敢瞪我!」

  張建華咆哮一聲,轉身抄起牆角的掃帚,掄圓了,劈頭蓋臉地就朝張明遠身上砸過來!


  風聲呼嘯!

  丁淑蘭尖叫一聲,猛地張開雙臂,像母雞護崽一樣死死擋在兒子面前。

  「砰!」

  結實的掃帚疙瘩狠狠抽在她背上,發出一聲悶響。

  「要打就打我!別打兒子!」

  「你給我滾開!」張建華瘋了,指著護著兒子的妻子破口大罵,「慈母多敗兒!都是你慣的!」

  「你看看他現在是什麼德性!在外面賭錢,債主都追到家了!還敢那麼跟他爺爺說話!畜生!我今天非得替老張家清理門戶!」

  「爸!」

  張明遠猛地拉開護在身前的母親,雙目赤紅,第一次近乎嘶吼地對著父親喊道:

  「我沒教養?我不知道孝順?」

  「你夠孝順!你孝順了一輩子!你換來了什麼!」

  他的質問,字字如刀。

  「爺爺什麼時候給過咱們家一個好臉色?大伯一家除了伸手要錢,什麼時候把我們當過一家人?只知道趴在我們身上吸血!」

  「你給他們當牛做馬,掏心掏肺!結果呢?」

  「結果就是你被人指著鼻子罵廢物!你兒子被人罵爛泥!」

  「爸!你告訴我!」

  「你這樣的『孝順』,到底有什麼用!」

  張明遠的嘶吼,在空蕩的陽台上迴蕩。

  張建華高高舉起的掃帚,僵在半空。

  他臉上的暴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最終只剩下無盡的茫然和灰敗。

  幾秒鐘後,他手臂頹然垂下。

  「哐當」一聲,掃帚掉在冰冷的地面上。

  張建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默默走到桌邊,從兜里掏出壓扁的煙盒,抖著手點上一支,狠狠吸了一大口。

  他一言不發地坐在椅子上,任由辛辣的煙霧將他那張疲憊不堪的臉徹底籠罩。

  丁淑蘭看著丈夫失魂落魄的模樣,心疼得直掉眼淚。她走到張明遠身邊,擔憂地小聲說:

  「明遠……媽知道你說得對。可……可這話是不是太重了……」

  張明遠沒說話,搬了張椅子,在父親身邊坐下。

  他看著父親被煙霧模糊的側臉,看著他才四十出頭就已斑白的兩鬢,鼻腔一酸。

  前世,就是這個男人,因為湊不齊手術費,在病床上絕望地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張明遠沉默著,伸手從父親上衣口袋裡掏出那個煙盒,也抽出一支。


  他學著父親的樣子,笨拙地給自己點上。

  濃烈的煙霧湧入喉嚨,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張建華渾身一震,斜眼瞪了他一下,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扭過頭去,什麼都沒說。

  算是默許了。

  張明遠伸出手,輕輕摟住了父親微微佝僂的肩膀。

  「爸,我長大了。」

  他的聲音,沒了之前的嘶吼,只剩下與年齡不符的平靜和沙啞。

  「你信奉的那些道理,我都懂。可人……總得先為自己,為咱們這個小家,活一次,是不是?」

  「我理解您對爺爺的孝心,真的。可您想過沒有,你掏心掏肺孝敬過去的每一分錢,最後都去了哪?」

  「是不是轉個手,就進了大伯的口袋,成了張鵬程的零花錢?」

  「他們一家對爺爺真的上心嗎?還是說……他們只是把爺爺,當成一個可以隨時拿捏你,從咱們家吸血的工具?」

  張建華夾著煙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菸灰簌簌落下。

  張明遠盯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句,繼續說道:

  「爸,咱們家不富裕。每一分錢,都是你冒著危險爬電線桿,我媽熬瞎了眼踩縫紉機,一分一分攢下來的血汗錢。」

  「今天,他們能為了張鵬程考公,張嘴就要五千。」

  「那下次呢?下次他要買房,要結婚,是不是張嘴就要十萬,二十萬?」

  「咱們這個家,經得起他們這麼吸血嗎?」

  「萬一,我是說萬一,哪天奶奶病了,或者您和我媽誰有個急事需要用錢,咱們上哪兒去拿?指望大伯?還是指望老爺子那個前途無量的『金孫孫』?」

  張明遠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一記一記,狠狠砸在張建華的心上。

  張建華沉默了很久。

  繚繞的煙霧後面,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晦暗不明。

  「……你說的這些,我不是不懂。」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可……可你鵬程哥,他是名牌大學生,馬上就是國家的人了。那前途,是咱們能比的嗎?」

  他看向張明遠,眼神裡帶著一種哀求。

  「我拿這個錢,一半是看在你爺爺的面子上。另一半……也是想給你鋪路啊,兒子!指望著將來他出息了,能看在堂兄弟的份上,拉你一把……」

  「爸。」

  張明遠笑了,那笑意卻沒有半分溫度。


  他直接打斷了父親的天真。

  「您覺得,可能嗎?」

  「就憑大伯一家那嫌貧愛富的嘴臉,就憑張鵬程那自私到骨子裡的為人。」

  「將來咱們家真要是出了事,您信不信,第一個躲得遠遠的,跟咱們撇清關係的,就是他們?」

  張明遠搖了搖頭,一字一頓,刺破了父親心中最後的幻想。

  「指望他拉咱們一把?」

  「爸,他不落井下石,把咱們往死里踩,都算是他大發善心了。」

  張建華臉上的血色,徹底消失。

  「與其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不如靠我們自己。」

  張明遠站起身,看著自己的父親,眼神堅定。

  「爸,從今天起,先把咱們這個小家的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張建華狠狠吸完最後一口煙,將菸頭在桌上用力碾滅,火星四濺。

  他沒再說話,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回自己的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張明遠清楚,父親聽進去了。

  只是,壓在他身上幾十年的觀念,要親手搬開,還需要時間。

  「媽,我下樓買包煙。」

  他跟丁淑蘭打了聲招呼,轉身朝外走去。

  身後,傳來母親帶著擔憂的叮囑:

  「明遠……你可……你可千萬別再去打牌了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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