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莫須有
第339章 莫須有
三月初一。
按照新政的規矩,今天本來應該有一場例行的大朝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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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個時間段,大明朝廷的人力資源實在有些緊張。
首先是各個考官,在貢院裡呆了半個月,現在正是瘋狂補工作進度的時候。
其次則是大清掃活動,拿下了近乎十分之一的京官,也讓各部院的工作產生了顯而易見的卡頓。
所以,這場大朝會,於脆直接免了。
不過朝會既然取消,朱由檢的日程表自然就往前推了推。
而與新吏優秀榜樣的見面會,就是其中一個。
「原來如此,你家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搬到北直隸來的。」
朱由檢聽完面前年輕人的講述,忍不住長嘆了一聲。
「是————是的,陛下,先父————先父他————」
下頭的錢長樂說到這裡,情緒已經完全崩潰了,臉上涕淚交加,止也止不住。
朱由檢看著這個痛哭流涕的年輕人,沒有絲毫不悅,乾脆站起身來,繞過御案,伸手拍了拍他——
的肩膀。
「沒事————不要急,緩一緩再說。」
說著,朱由檢從懷中掏出一張絲綢手帕,遞了過去。
「把眼淚擦一擦吧。」
錢長樂立刻惶恐地站了起來。
他接過那張手帕,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可是御賜之物啊!
他哪裡真敢拿這絲綢去擦自己臉上的鼻涕眼淚?
情急之下,錢長樂只能胡亂捲起自己的青布袖子,在臉上用力抹了幾把,把臉皮都擦得通紅。
朱由檢看著他這副侷促的模樣,也不催促。
他轉過身,重新走回御案後頭坐下,靜靜等待著對方平復心情。
「陛下————臣,緩好了————」
錢長樂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克制著胸腔里的哽咽,低頭開口道。
朱由檢放下茶盞,點點頭,語氣溫和:「如此說來,朝廷當初是對不住你們家的。」
「貿然發起了新政,卻沒考慮到你們這些忠義之士的處境。」
「結果一朝改革倒退,上面那些文臣拍拍屁股就走了,反而是你們家在地方上受了掛落,背了黑鍋,蒙受了不公待遇。」
說到這裡,朱由檢目光微動,語氣中帶上了幾分讚賞:「在經歷了這樣的境遇之後,你卻還願意站出來,投身如今的新政————」
「朕,真的很欣慰啊。」
「國之野士,心有家國,說的就是你們錢家的家風了。」
這番話一出,錢長樂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他哪裡是什麼「心有家國」啊!
他來考這新政的胥吏,當初純粹就是不甘心去商行里當學徒,這才咬牙搏上一搏罷了。
然而這種上不得台面的隱私心思,面對皇帝如此拔高的讚譽,他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陳說。
戳破吧,感覺這個氛圍不是很合適。
不戳破吧,他又覺得對不起皇帝的信任。
一時間,錢長樂竟是支支吾吾,愣在當場,一句話也憋不出來。
好在朱由檢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深究。
他看出了年輕人的窘迫,雖不明所以,卻也順勢將話頭一轉:「所以,你兄長現在在做什麼營生?」
聽到這個問題,錢長樂如蒙大赦,趕緊老實回答:「回陛下,順天府衙不是要修整南城的土路嗎?」
「我兄長他趁著如今未到農忙,把里中的鄉親們都聚到了一起。」
「他留了一小部分人互相幫忙,照看田裡的農事雜活,其他人則是被他帶著一起進城做工去了。」
朱由檢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便反應了過來。
什麼大明版農業合作社?這東西怎麼冒出來的?
作為一個穿越過來後,真正挽起褲腿種過莊稼的皇帝,他雖然還未經歷過收穫,但也切切實實懂了不少常識。
眼下正是開春之時。
雖然還沒到最忙碌的播種和秋收時節,但許多越冬的作物,已經需要投入精力去維護了。
這些維護工作,整體的勞動力需求不大,但是極其瑣碎,必須得有人盯著。
這錢家大哥也是了不得啊!
居然能在自己的一里之地中,組織起這麼一個帶有「公社化」意思的互助團伙。
讓一部分人留守維護作物,從而解放出大批勞動力進城做工賺錢。
這種統籌能力和威望,著實是個厲害人物。
「好主意啊!」
朱由檢忍不住開口誇讚道:「一部分人務農,一部分人做工,在這等分工協作之下,你們鄉里的整體效益肯定是大大上漲的。」
說到這,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笑著看向錢長樂:「怎麼————這是你把夜校里學到的分工理論,用到鄉里去了?」
年輕人的情緒,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被皇帝這麼一問,錢長樂此時已經完全忘卻了方才的悲傷和窘迫,有些害羞地撓了撓頭,憨笑道:「嘿嘿————陛下聖明。」
「但我也只是隨口提了個點子,真正把人聚起來,挨家挨戶去說服大傢伙兒的,還是俺大哥的功勞。」
朱由檢哈哈一笑,連連點頭:「你出點子,你兄長出人脈與威望,你們的鄉親們出勞力與信任。」
「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分工呢?」
他頓了頓,頗有些期待地說道:「你且等等吧,文思院那邊最近已經在做實地實驗了。」
「等這批實驗做完,到時候朝廷會有新一版更詳盡的分工理論發下去的。」
錢長樂眼睛一亮,滿臉期待:「好嘞!那俺就等著到時候看了!」
朱由檢笑了笑。
真是個毛頭小子,臣、我、俺顛來倒去的,真是分不清你到底是官是民。
只是————
朱由檢不著痕跡地撇了一眼擺在御案角落的座鐘。
時間差不多了。
朱由檢收起了隨意的坐姿,微微前傾,加快了聊天的節奏。
「那————在你看來,自從朝廷開啟大清掃以來,這京城之中有什麼變化呢?」
錢長樂沒察覺到氣氛的微妙變化,順口就答:「回稟陛下,城中百姓————」
朱由檢一邊聽,一邊點頭,隨後將一個個問題精準地拋出:「那,胥吏的心態如何?朕說的是那些舊胥吏,不是說新吏。」
「這樣啊————那商人那邊呢?朕聽說最近街市蕭條得很————」
「城郊的百姓對京師里推行的新政,是什麼看法?」
「對了,你最近有去拜會你舅舅嗎?驛站的事情還是和以前一樣辛苦嗎?」
這些問題,東拉西扯,其實都是在方才嘮家常的基礎上延伸而來。
比如錢長樂說他有個舅舅在驛站做馬夫,那麼朱由檢才會順勢去問問馬夫的事情。
而且,朱由檢問得極有技巧。
他只問錢長樂「看到了什麼」,而不會問「為什麼會這樣」,或者「你覺得該怎麼辦」。
這讓錢長樂答得毫無心理壓力,全部一一如實道來。
很快,這場溝通的時間就到了。
錢長樂按照禮部教導的流程,恭敬地行禮,準備退下。
直到他倒退著踏過門框,這才猛地驚覺,自己手裡竟然一直緊緊攥著那張御賜手帕。
「陛下————」
錢長樂嚇了一跳,趕緊直起身來,舉起手中的手帕示意,不知該如何是好。
朱由檢見狀,忍不住哈哈大笑,隨意地揮了揮手:「拿回去吧!」
「要是往後遇到了心上人,可以送給她作個定情信物。到時候你就大方地說,這是朕賜給她的!」
錢長樂臉上一紅,再次認真地拜伏在地,重重磕了個頭謝恩後,方才轉身退下。
人一走,暖閣里徹底安靜下來。
朱由檢站起身,在寬敞的御案後頭來回走了幾步,用力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這才轉頭看向一直站在角落的高時明。
「大伴,有點意思啊————」
朱由檢眯起眼睛,手指習慣性摸著鬍鬚。
「那個王銓是瘋了嗎?」
「他怎麼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此張揚?」
皇帝口中所說之事,正是方才在「朕聽說街市蕭條」這個問題里,錢長樂隨口吐露出來的一個民間見聞。
就在錢長樂入宮之前,那位山西籍的京債大商人王銓,在交完十萬兩的巨額罰款後,明明已有數日不曾出府。
結果今天一早,這王銓居然大張旗鼓地叫齊了府里的車馬,浩浩蕩蕩地前往市集大肆採購,揮金如土,惹得大半個市集的人都湊過去看熱鬧。
正常來說,這種市井情報是要由東廠匯總後上報的。
只是這時間卡得實在不巧,正好卡在東廠每日的早間呈報和晚間呈報之間。
以至於朱由檢竟然是先從與一個小吏的閒聊中,截獲了這個消息。
朱由檢皺了皺眉頭,開口道:「他這是效仿戰國時的王翦嗎?故意以貪圖享樂來自污,好讓朕放心?」
「可眼下這局勢,這場景也根本和朕放不放心沾不上邊啊?」
高時明沉默片刻,腦中調度著所有相關的信息。
很快,他便抓住了事情的關竅,輕聲開口道:「陛下,是不是商場上的問題?」
「前日東廠的王體乾不是回報說,許多京債商人的府邸外,都圍滿了追債的小商人嗎?」
「那些人都是怕這些大商賈被朝廷抄家充軍了,自己的債務就徹底沒著落了,這才天天去堵門」
朱由檢也反應了過來,忍不住撫掌讚嘆。
「還是高伴伴敏銳,還真有這個可能!」
「無論商場還是國家,向來是倒人不倒架。」
「要是真讓外面那些人以為他王銓要倒了,引發了擠兌,他說不定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他今天這般大張旗鼓地揮金如土,一方面是在向外界證明他手裡還有現銀,穩住人心。
,「另一方面,他也是在變相地向所有人宣告,他已經交了罰款,被朝廷的新政給放過了————」
高時明適時地捧了一句,笑著接口道:「這也就是陛下您一言九鼎,言出必踐,他王銓才敢拿身家性命來賭上這麼一遭。」
朱由檢不置可否地搖搖頭,沒有接這個馬屁,直接轉換了話題。
「禮部那邊,舉人報名的進度怎麼樣了?」
高時明立刻收斂笑容,正色回道:「臣剛剛去禮部那邊問過,目前大概是有七百人報名,願意去國子監讀書。」
朱由檢又忍不住摸了摸鬍子,發出「嘖」的一聲。
「都刊報三天了,才七百人————」
「罷了,隨他們去吧。」
「人少有人少的辦法,人多有人多的辦法,都無所謂。路是他們自己選的。」
他在原地又渡了兩步,停下身形,抬起頭看向門外。
「京師現在的氛圍,已經有些糟糕了。」
「這種重壓,如果持續太久,人心和局勢反而要發生變化,很容易物極必反。」
「你待會兒去和李國普說一下,把針對胥吏的專項整頓,往後再挪一挪。」
「然後讓三法司把手裡還沒審完的案子理一理,以本月中旬為限。查得差不多了,就趕緊收個尾。」
朱由檢走到暖閣的門口,推開半扇門,深吸了一口初春的空氣。
「弦,總不可能一直繃緊。」
「一張一弛,才是王道啊。」
十五日後。
大清掃正式收尾,永昌元年的這場科考,也來到了尾聲。
殿試題目只有一道策論,因此剛過晌午,殿試就結束了。
但考試結束,卻不意味著所有工作已經完成。
各位考官們,需要將這四百份答卷分工讀完,然後排出名次,交由皇上定奪。
是的,殿試真正的主考官,並非皇帝,而是文臣。
畢竟這可是整整四百份試卷,讓皇帝一個人來讀,再一個一個排列名次,怕是三四天才能拍完。
而且本次的題目,是皇帝親自所出,明確要求用「經世公文」的格式作答。
這樣下來,答卷的長度和信息量,就更不是傳統時務策論能夠比擬了。
而考官們在那邊焦頭爛額地批閱,大殿之側的暖閣,卻有著比殿試更重要的事情。
一本次大清掃活動的最終匯報,正在進行。
李國普站起身來,開口道:
——
「陛下,本次大清掃中,貪腐官吏專項的結果如下:」
「原始名單之中,貪腐官吏共一百三十四名。」
「其中一百二十七名已坐贓定罪,剩餘七名,則是查無實據————」
說到這裡,李國普頓了頓,補充道:「其實並非真無實據,只是時間緊張,又因陛下交代不可上刑,只以抄家為準。」
「這七人,家小未在京中,私財大部分都早早交回了鄉里。」
「府上查抄出來的藏金不過數百一千,若是硬算,卻也能與他們積年的俸祿對得上————」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隨意地擺了擺手,打斷了李國普的解釋。
「沒事,放過去就放過去了。」
「第一次清掃,不要那麼嚴格,寬疏一些,更有利於朝局過渡。」
「等以後規範立起來了,大家的熟練度、百官的適應力都上來之後,再嚴格也不遲。」
李國普點點頭,不再解釋。
這些道理他自然知道,只是作為臣子,是不得不作說明的。
而作為皇帝,願意為這種決斷親自背書,就更加難得了。
這位年輕的帝王,還是一如既往地願意保護臣僚啊————
李國普收斂心神,繼續匯報導:「所有定罪的一百二十七人中。」
「官職最大、查抄金額最多的,乃是天津巡撫黃運泰,坐贓十八萬兩。」
「其餘各官,零零碎碎,加總求和,總計坐贓六十七萬兩有餘。」
朱由檢點了點頭,對這個金額並不感到意外。
首先,什麼是坐贓?
在這個時代,既沒有銀行流水,也沒有各種發票對帳單。
真要查出一個官員具體貪了多少,那是非常困難的。
所以一般而言,除了有具體事例、具體確贓的案件之外,這種貪腐金額一般就是靠估算。
而這一次大清掃,底層邏輯,仍舊遵循著朱由檢登基時放出去的那條承諾—「絕纓之宴」。
也就是,天啟七年十月一日之前的贓,一概不問。
但自那之後的贓,一文錢都會算得清清楚楚。
所以真正算出來,這個數額肯定是比這些官員這一生,甚至說這一段時間貪腐的真實金額,要小許多的。
況且,坐贓是定罪的金額,追贓才是實際收上來的數額。
許多贓款,不一定全都變成了田地或錢銀。
它們可能變成了很難估價的字畫、古玩,又或者很容易掉價的豪華馬車、服飾。
更多的情況是,這些贓款本身就是要重新投入到官場的人情網絡之中,去交際、去上貢的。
所以,最後的追贓金額,肯定又要比坐贓金額更少。
坐贓款是八十五萬兩,實際只追回五十萬兩都有可能。
但朱由檢對這些都無所謂。
反貪這件事情,從一開始,財政增收就是附帶的。
塑造政治氛圍,營造清廉風氣,才是重點。
李國普翻過一頁,繼續開口:「李治中現下正在前殿閱卷,他的部分臣就代他說了。」
「京師之中,資產較大的京債商人,共計四十三名。」
「其中明確查得,新年之後仍然頂風作案發放京債的,有三十九名。」
「按資產多寡,定下罰額後,總計罰銀八十七萬兩。如今均已全部繳齊入庫。」
朱由檢眉毛一揚,心裡頓時就像是喝了冰鎮汽水一樣,舒坦得直冒泡。
如果說官員那邊抄出來的錢,是不確定的遠期收益。
那商人這邊,交上來的可就是實實在在的現金流了。
事實上,根據稅務衙門的估測,這批京債商人的總體資產規模,絕對在千萬兩以上。
但有一件很尷尬的事情。
京債商人,不一定完全只從事京債這一項買賣。
例如成功上岸的吳承恩,他除了放京債之外,還是京師珠寶業的龍頭,手裡又兼理著鹽業、布行等正當生意。
這就很難明確去界定,這千萬資產中,到底多少是京債剝削來的黑錢,多少又是正當買賣賺來的白錢。
除非把所有京債商人全捆起來抄家,然後查抄他們的帳本一筆一筆地去校驗,才能徹底算清。
所以,這一次的罰銀,與其說是根據「違規從事京債的金額」來確定。
倒不如說,這就是一筆「過往從事京債的贖罪銀」
交了這筆錢,往事一筆勾銷。
只要你往後不碰京債,不參與到腐化大明官場這個危險的遊戲之中,你就是永昌皇帝的朋友,大家還能一起愉快地做生意。
至於那些已經借出去的京債怎麼辦?
自己想辦法平帳吧。
反正永昌皇帝的刀,往後只會一刀比一刀深,一刀比一刀狠。
到時候誰身上還帶著髒血,誰就要承受一輪又一輪的大清掃。
李國普匯報完畢,拱手坐下。
高時明向劉若愚示意了一下,劉若愚便緊跟著起身出列。
「陛下,內府清查這邊,分為宮中和宮外兩塊。」
「宮中本次清掃,規模較小,只拿了大小人等十七名。」
「其中官職最大的是針工局掌印太監周世治,追贓二千三百八十二兩。」
「其餘大小各官,總計追贓七千八百二十六兩。」
聽到「周世治」這個名字,朱由檢沉默了片刻。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十分自然地露出一抹痛心之色。
「周世治啊————」
「朕還記得當初在信王府時,他伺候朕穿衣的時候,很是盡心。」
「沒想到新政剛剛開始,他卻掉隊了。」
「罷了,畢竟是潛邸出來的老人,給他個體面吧。」
「在城郊撥一百畝田給他,讓魏良卿去教教他怎麼種地,往後————就不要管他了。」
——此乃謊言。
朱由檢在信王府那段時間,極度地缺乏安全感。
除了周鈺,他幾乎無差別地懷疑身邊的每一個人。
尤其是在信王府里找不到王承恩之後,他更是疑神疑鬼,一點有異於「朱由檢」性格身份的動作都不敢做。
他防賊一樣防著這幫太監,哪裡會有什麼狗屁的潛邸情誼。
現在說這些,不過是稍作寬仁之態罷了。
對他來說,借著周世治這隻雞,重新整肅內廷的風氣,反而才是重點。
很多小說里剛開局,皇帝搞一波轟轟烈烈的反貪,之後大臣們就仿佛一下子全都被感化了,變得清廉無比。
這怎麼可能?
有愚蠢的,有貪婪的,更有心存僥倖覺得風頭過去就能繼續撈的。
這個天下,永遠是不缺蛀蟲的。
反貪,從來都不能是一次性的面子工程。
必須持之以恆,變成懸在頭頂的常態化利劍。
直到哪天,這個天下的官,在接到賄賂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習以為常,而是猶豫的時候,那才算真正初見成效。
一是的,甚至不指望他們恐懼,只要他們猶豫一下,反貪就已經算是獲得重大勝利了。
劉若愚點點頭,表示明白,然後繼續匯報導:「本次內府最大的貪腐金額,還是在宮外。」
「京中盔甲廠、惜薪廠、銀作局、兵仗局等處,因由一直在新政的監管之外,內府先前又清整不力,因此頗多腐敗。」
「本次共捉拿大小人犯七十四名,總計追贓一十三萬兩千九百一十兩。」
朱由檢點點頭,沉吟片刻後開口道:「所有空出來的缺額,令各局各廠之人,全部競聘上崗。」
「按經世公文的風格,寫出當前本局有何弊端、接任後如何整改、預期達到何等效果等,一一開列清楚,交由司禮監審核。」
「審核過後,再放到朕這邊來終定。」
這個做法,實際上仍是將這些地方置於新政之外,目的是維持注意力的絕對聚焦。
高時明立刻出列,拱手道:「陛下放心,此項計劃已有草案,預計本月底便可完成初篩。」
朱由檢點點頭,示意下一個人上前。
王體乾看了田爾耕一眼,上前開口:「陛下,本次廠衛第二期內部肅貪反腐,由東廠主導進行。」
「共計查糾貪腐成員大小二百九十三名。」
「其中東廠四十二名,錦衣衛二百四十七名,電台系統四名。」
「一應追贓金額,合計三萬八千一百七十二兩,現已如數追齊。」
朱由檢不著痕跡的掃了田爾耕一眼,對著王體乾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動作很利索,繼續保持下去。」
「朕希望,有朝一日,東廠和錦衣衛在世人眼中,不再只是暴力與狠毒的代名詞,而是可以信賴、維護法紀的對象。」
「等到了那個時候,廉政院就可以真正成立了。」
「你們兩人,要精誠協作,替朕,也替大明,做好這個歷史性的轉變。」
聽到「廉政院」和「歷史性轉變」,王體乾與田爾耕神色一肅,齊齊跪倒在地,聲音洪亮:「臣等,必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廠衛廠衛,其實在很多時候,這兩者的定位和職能根本就是重合的。
如果非要說不一樣,只能說東廠的職能更純粹一些,就是皇帝的耳目。
而錦衣衛因為歷史遺留問題,是個大雜燴。
既承接了「兵器打造」,又要負責「出巡儀仗護衛」,還得作為「恩蔭官員」的去處,現在甚至又多了一個電台體系的管理職能。
這種臃腫、職能混亂,如同勞務派遣公司一樣什麼都往裡塞的機構,改革是早晚的事。
但確實不是第一優先級。
朱由檢接著看向下一個人。
鄭之惠上前一步,開口道:「陛下,皇莊、皇店清查一事,已有眉目。」
「六家皇店,帳目清查完畢,已追贓七萬一千二百八十二兩。」
「但皇莊一事,卻沒有那麼快。」
「各管事太監分頭清理,目前也不過只清理完了京郊的幾處皇莊。」
「若是不增加人手的情況下,恐怕————全部清理完要拖到年底了。」
聽到皇莊,朱由檢不由得伸手揉了揉眉心。
皇莊這個東西,沒接手的時候看著像是一塊肥肉,真正入手了才發現,這特麼根本就是一個深坑陷阱。
他剛登基的時候,還拿著紙筆在乾清宮裡自己算過帳。
當時是按照五成地租、畝均產一石、糧價一兩銀子、兩年三熟來測算收益的。
現在隨著新政推行,對地方世情和農業現狀有了逐步深入的了解,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當初的推算錯得有多離譜。
畝均哪裡有一石?能有七斗就算老天爺賞飯吃了!
糧價哪裡有一兩?只要不是碰上災荒,豐收的時候一石也就四錢到五錢,就算是青黃不接的時候,七錢、八錢也就頂天了!
至於兩年三熟————
如果北直隸現在的農業水平有這麼成熟的,他朱由檢就不用費盡心思去推動本地的農業改革了困頓深宮,就是困頓深宮啊。
不接地氣,推算出來的東西,真的是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現在把所有數據重新校準,按畝產六斗,五成地租,糧價零點七兩來算。
京畿那一百七十萬畝的皇莊,可提供的實際收益,直接就暴降到了三十六萬兩。
這還沒把豐收時節糧食價格暴跌的因素算進去。
更要命的是,一百七十萬畝地,到底是個什麼概念?
北直隸的帳面耕地總共大約是五千萬畝,皇莊約占百分之三點四。
聽起來比例很小對吧?
但是,整個永平府的耕地加起來,也不過才一百八十三萬畝!
也就是說,這個皇莊的面積,其實只比永平府所有帳面耕地少那麼一點點。
而他朱由檢,如果想要穩穩噹噹地拿到這三十六萬兩的收益。
他就得為這個皇莊,專門配置一個相當於永平府規模的龐大管理機構!
包括收租的隊伍、算帳的帳房、防止下面人貪污的監察體系等等————
他永昌帝要是手裡真有這個數量級的可靠基層人才,投到哪裡賺不到這區區三十幾萬兩?非要死磕這個爛攤子?
所以搞到最後,皇莊就變成了一個雞肋。
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朱由檢放下揉著眉心的手,語氣平淡地開口道:「知道了,此事先放一放。」
「等殿試結束,朕會讓北直隸新政組那邊牽頭起個項目。」
「到時候讓各地的知縣直接介入進來,幫忙進行各個皇莊整治。」
至於整治之後這東西到底用來幹嘛?
等他先把別的地方理順了再說吧。
在這之前,皇莊這個區域,根本不配讓他投入寶貴的政治注意力。
能多收多少是多少,完全隨緣了。
他轉過頭,看向張之極。
「到你了,你來說說吧。」
張之極連忙拱手起身,匯報導:「陛下,本次掃黑除惡專項,累計掃除大小賭坊一百三十四個,現場沒收賭本八萬兩千九百一十八兩。」
「各坊市的青皮無賴,累計鎖拿七百九十二名————
」
說到這裡,張之極的聲音弱了下去,臉上露出一抹尷尬的笑容。
「但是————」
「但是順天府大牢那邊實在有些扛不住了,人滿為患。」
「臣估計,還要比較長的一段時間,才能把這些人全部審完。」
然而,事情遠不止張之極說的這麼簡單。
新政做事,最忌諱的就是用「比較長一段時間」這種模糊不清的說辭。
張之極在來匯報之前,其實是專門跑去找順天府丞章自炳,想確認一下這個「比較長一段時間」到底是多久。
結果————
迎接他的,只有章自炳扔過來的一隻數日未洗、臭氣熏天的官靴。
章自炳幾天幾夜連軸轉,人都快瘋了,哪還能給他什麼具體期限?!
朱由檢長嘆了一聲。
「賭博啊————」
「這事情實在是難辦,卻又不可不辦。」
「京中這些百姓小賭,還算是小事,軍伍之中泛濫,那才是大事。」
「孫傳庭送來的最新查報,你們內閣和兵部也都看過了。」
「薊遼防線之中,兵卒窮困潦倒,引發譁變,有些時候倒是因為賭博欠債出的問題。」
朱由檢搖了搖頭,對明朝人如此好賭,也感到有些無可奈何。
他心裡很清楚。
賭博的泛濫,本質上是社會缺乏上升通道的一種外化表現。
當底層的百姓和軍戶發現,通過勤奮勞作、運用智慧根本無法致富,甚至連吃飽飯都成了奢望時。
人類的本能,就會天然地將希望寄託於賭桌上那萬分之一的翻盤可能。
所以這次打擊賭博,從根源上來說,效果肯定比打擊貪腐還要弱上許多。
但再弱,這股歪風也必須要打。
因為這不僅是治安問題,更是貪腐的溫床之一。
比起下層百姓的賭錢,大明官員之中沉迷賭博的程度,可謂是毫不遜色。
後世有一種說法,叫「明之亡,亡於馬吊」。
這句話,在朱由檢看來,並不是一點道理都沒有的。
朱由檢轉頭望向李國普。
李國普立刻會意,出列拱手回話:「陛下,關於官員禁賭的政令,臣這幾日已經在和刑部楊尚書溝通了。」
「基本上沿用已有的《大明律》中關於賭博的律令,照律懲處即可。」
「但推出之時機,臣等卻不得不斟酌一下。」
「畢竟近來新政連發,政出太頻,百官神經緊繃,終究不是好事。」
「我等商議後覺得,可能將此禁令放到永昌二年再行發布,會比較合適。」
朱由檢點點頭,痛快地認可了這個穩重的建議。
內閣建議延期發布,並不是擔心官員們會為了保住「賭博」的愛好而反抗。
畢竟禁賭這種事,在道義上是站在最高點的。
別說大明律法了。
地方上各個宗族內部,只要是書香世家出身,也都是明確定法,禁止賭博的。
而文官集團對抗皇帝,最倚靠的武器恰恰就是道義。
所以這種反抗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內閣更擔心的是執行力的問題。
新政做事,要定下規矩,就一定要推行到底,要見實效。
那種發個雷厲風行的政令,結果下面陰奉陽違,最後無人問津、無人擔責的事情,永昌朝能少做就要少做。
各項匯報逐一落定。
大殿內安靜了一瞬。
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作為最後一個人,面色難堪地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腦袋深深地低了下去。
「陛下————臣這邊,有負聖望!」
「京畿各路盜匪,在雷霆行動剛起之時,便銷聲匿跡了。」
「臣除了最開始幾日,勉強捉到七伙不成氣候的盜賊以外。」
「往後這數天裡,巡索京畿周邊,竟是————竟是一無所獲!」
駱養性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這不是恐懼,而是羞愧。
前面各個部門匯報,全都是贏贏贏,抓了多少人,抄了多少銀子。
偏偏到了他這裡,立馬就拉了胯,迎來了不堪的失敗。
京畿的盜賊,除開真正的那種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和坊市裡的地痞無賴以外。
其實就只有兩個最主要的來源:
軍戶,漕丁!
無需多言,只要這兩個名字亮出來,自然明白這是一個何等規模的系統性難題。
盜賊————從來不僅僅是盜賊的問題,而是時代的問題啊。
朱由檢看著跪在下面的駱養性,臉上並沒有露出太多失望的神色。
「起來吧,不必如此。」
「我們之前在乾清宮起草清掃方案的時候,不是早就預料過這種情況了嗎?」
「巡捕營只是初初整頓了一輪,裡面的兵源,本就與京畿衛所的人盤根錯節,沾親帶故。」
「你們前腳剛定下抓捕計劃,後腳消息恐怕就傳到賊窩裡去了。」
「有此情況,也屬平常。」
「耐下性子來,不要急躁,慢慢篩,慢慢殺,這京畿的治安,終究是能夠掃平的。」
駱養性拱手起身,默默退回隊列之中。
皇帝雖然沒有責罵他,甚至還溫言寬慰他。
但駱養性卻覺得自己的臉皮像是被扒下來扔在地上踩一樣,火辣辣地疼!
道理他都懂,情況也確實複雜。
但是,大清掃活動,轟轟烈烈八大方案齊出!
到頭來,就是他駱養性負責的這塊表現最糟糕!
而且是出乎他意料的糟糕!
他原本以為,就算賊人有內線,憑他的手段,至少也能保證抓個雙位數的團伙交差。
卻沒想到,只抓到了區區七處毛賊!
這讓他如何不羞憤?如何對得起皇帝的信任?
這樣搞下去,他哪裡還配稱什麼「經世五子」?!
駱養性死死地咬緊牙關,胸中怒火熊熊。
他發誓,等今天這個會議結束回去之後,他就要狼狠將巡捕營那群吃裡扒外的賊廝鳥,再徹徹底底地清洗一波!
不!不能光清洗!
他要像皇上組建遼東示範營一樣,在巡捕營里,先剝離出一個絕對忠誠的核心團隊!
這個團隊裡,從上到下,一個順天府本地的人他都不用!
全部從外地招募那些見過血、沒牽扯的狠角色!
盜賊?軍衛?漕丁?
駱養性低垂著頭,雙眼已經氣得通紅,眼底深處翻湧著瘋狂的殺意。
老子管你們背後是誰?
全都要給我死!!
且不說駱養性心中如何發狠。
眼見眾多項目終於全部過完,朱由檢正要給這個忙碌了整整一個月的核心團隊打打雞血。
真正的大規模獎賞,本年七月才會進行,這之前,雞血、畫餅還是少不了的。
暖閣外卻突然傳來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小太監低著頭,匆匆入內跪倒:「啟稟陛下,殿試答卷,考官們已排好名次了。」
——
國朝殿試,向來只考一道策論。
而永昌元年的這一科殿試題目,則是朱由檢親自擬定的。
題目很簡單。
簡單到許多考生,在京備考之時可能已經押中,甚至私下裡都試著寫過好幾版了。
「如果你是你所在省份的巡撫,你會如何展開新政改革?」
「請列出當地所有時弊,排列優先級,然後說明為何如此排列。」
「最後選擇排名前三的時弊中的一項,完整寫出你的施政方案。」
在題目的最後,還跟著兩行注釋:「以經世公文格式寫作,不要虛言無物,不要引用經義。」
「若你常年所在,並非你籍貫之地,開篇說明後,以你常年所在作策即可。附籍之舉乃是國朝積年弊病,但為人做事,當秉公而答,朕特賜此項無罪。」
直截了當,實事求是,熟諳世情,開誠布公。
毫無懸念,百分百的「永昌風格」。
大殿內,首輔黃立極微微躬著身子,將三份試卷呈遞到御案之上。
「陛下,此三份,是眾考官集體相商,暫定的一甲。」
說罷,他又指了指旁邊按次序放好的兩堆卷子,補充道:「這兩處,則是暫定二甲、暫定三甲,請陛下聖裁。」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心中不由暗笑。
首輔就是首輔啊。
這「暫定」二字,全是官場功底。
他也不去點破,隨手將那一甲的三份卷子拿了起來。
狀元:劉若宰。
榜眼:何瑞徵。
探花:管紹寧。
一個都不認識————
不過這也正常。
殿試本就是用來排個名次,真正的選拔,在會試那關就已經定下人選了。
這四百名貢士的名單,他這個大明皇帝早就瞭然於胸。
說句實在話,這四百個人裡面,他在後世史書上聽過名字的,就只有史可法一個。
現在一甲三進士,既然沒有史可法在其中,那麼一個都不認得,自是理所應當。
朱由檢面帶微笑,不急不緩地翻開這三份試卷,目光逐一掃過。
劉若宰,南直隸安慶府懷寧縣人。
何瑞徵,河南汝寧信陽人。
管紹寧,南直隸常州府武進縣人。
坦白說,卷子寫得中規中矩。
畢竟如果不是天生的宰相之才,又或者沒有花大量時間去實地考察地方世情、官場時。
在「經世公文」這種極其枯燥、務實的框架下,是真的很難寫出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的。
無他,時務策論的血肉是經義和文采,經世公文的血肉卻是數據和經驗。
後者沒有時間、資源、歷練,很難真正獲得。
這也是朱由檢心中,並未太過將這場殿試當回事的根本原因。
他其實並不強求,一定就要靠這場殿試,就從這四百人里篩出絕世天才。
他更看重的,是通過接下來的一整套培訓體系下,在半年、一年的時間裡,讓這群人得到足夠的打磨和提升。
是的,這一年的培養,他追求的仍然不是選拔天才,而是保證本科進士的平均化提升。
極端一點說,哪怕今天站在這裡的四百個人,不是在激烈競爭中殺出重圍的佼佼者。
而是本次參與會試,排名最靠後的那四百個落榜生,對朱由檢接下來的布局來說,也是足夠用的。
—一當然,真要是選了那麼四百個人,永昌帝心裡肯定又不樂意了。
因為那四百人,大概率都是年過半百的「老頭樂」,體力根本熬不住新政的摧殘。
朱由檢隨手將那三份答卷輕輕擱在一旁。
「朕再看看其他人的吧————」
他頓了頓,看著下方微微有些緊張的考官們,笑著安撫了一句:「諸位卿家不必擔心,這三人文理通達,確實出彩。」
「但科舉搶才,或許有遺漏的明珠呢?各花入各眼,朕的眼光,和你們不一樣也是很正常的嘛。」
幾句話,便將下方考官們的不安壓了下去。
朱由檢隨手拿過旁邊的其他試卷,開始一目十行地翻閱起來。
然而,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
從這一科拿到名單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中就已經有了決定。
眼下這些翻閱的動作,不過都是做給天下人看的障眼法罷了。
過!
過!
過!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大殿內沙沙作響。
朱由檢一路飛快地翻閱,直到那份寫著「史可法」三個字的答卷映入眼帘,他翻閱的動作才終於停了下來。
「咦————」
這一聲輕咦,倒真不是朱由檢故意裝出來的。
或者說,他本來是打算在這個節點故意裝一下驚訝的,但看清卷面內容後,他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因為題目的特殊要求,史可法在開篇就對自己的籍貫做了詳細說明。
史可法,居然還是個錦衣衛!田爾耕————你知道這事嗎?
卷面上寫得明白,他的祖上因公得授錦衣衛百戶世襲。
所以史可法本人的民籍,竟然是落在北直隸錦衣衛籍里的。
他參加的鄉試,也是北直隸的鄉試。
但他其實出生在河南,他的家族也一直呆在河南。
他是成年後才到北直隸讀書,然後拜在了當時的北直隸督學御史左光斗的名下。
至於他的這篇經世公文。
史可法最終選擇的,是以河南省來作為他的答題範圍。
朱由檢稍稍一想便明白了,這應該是考慮到北直隸的新政已經推行了太多政策,若是寫北直隸,極容易落入窠臼,不好表現。
但真要說起這篇策論的水平。
其實也不過是中等偏上罷了。
上面陳述的關於藩王、水利、軍衛、盜賊、屯田的事情,和朱由檢手底下的河南巡撫小組的調研相比,要單薄許多。
對很多時的看法,也是流於表面,無法深入根本。
至於裡面提出的治政手段,更是和其他初出茅廬的進士一樣,透著一股紙上談兵的稚嫩。
但,這些都無所謂了。
朱由檢靜靜地看著卷面上那端正的館閣體,眼神幽幽。
不管你現在的能力如何稚嫩,不管你此時的手段如何匱乏。
但你既然在原本那條血流成河的歷史線上,用身死國滅證明了你的剛烈氣節。
朕,就願意將這個狀元給你。
縱然此乃異世異時之功,但朕今日以大明之物酬之,又有何不可?
後世常言,莫須有之罪,令人扼腕。
那今日,朕便來個莫須有之賞!
你上一世烈骨錚錚,用一條命全了氣節。
那這一世,朕便用這狀元之名,酬你上一世的滿腔碧血!
朱由檢將這份卷宗輕輕抽出,單獨放在了御案的最右側。
隨後,他又若無其事地拿起其他試卷,繼續翻看起來。
要做戲,就要做全套。
這可是一名演員的基本素養。
大殿之中,頓時陷入安靜之中,唯有那「嘩啦啦」的翻卷之聲,在殿宇內迴蕩。
與這單調的翻書聲同時發生的,是這座龐大帝國各個角落裡的故事。
——嘩啦。
宮門外,駱養性翻身上馬,直接回府。
他準備今夜通宵起草一份募兵方案,然後以新募之兵為基礎,徹底清洗巡捕營,更是要徹底洗刷掉身上的恥辱。
——嘩啦。
國子監內,宋應升今日入監報導。此刻他剛剛清理完自己那間破敗的號舍,頭上還掛著幾縷蛛網。
他坐在床板上,喘息了一會,卻忍不住開始想,明天要上的那堂《新政的思考方式》,到底會講些什麼內容。
——嘩啦。
京城客棧中,夏允彝與張溥相對痛飲了一整日,如今都已醉得不省人事。
在徹底斷片之前,他們已經做出了決定,等會試榜單公布之後,再在京城待上一段時間,便要啟程回鄉。
南直隸乃是國朝根本所在,遲早也會推行新政。與其在京師等待機會,不如提前回南直隸籌備。
——嘩啦。
秘書處的工位上,吳承恩正咬著筆桿,起草著他的奏疏。
他認為,以京師大清洗過後的氛圍,以及諸多商人受損的財力,似乎不適合按原定時間推出銀行牌照,建議延後一個月進行。
而若是換作他剛入職那會兒,他是決計不敢起草這份駁回上意的奏疏的,只會將錯就錯,糊塗了事罷了。
——嘩啦。
順天府衙內,錢長樂回到值房後,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最後他乾脆硬著頭皮和長官告了假,提前下值。
回到家中,他和兄嫂一起,將那張繡著龍紋的手帕,恭恭敬敬地層層包起,小心翼翼地供奉在了父母的牌位旁邊。
——嘩啦。
路振飛坐在案前,親手將李幕僚的名字,填進了《北直隸新政吏員考試推舉表》之中。
對了,李幕僚是有名字的。他的名字,叫李立業。
——嘩啦。
在路振飛南邊的院落里,吳孔嘉照舊在搗鼓著些什麼。
只是這一次,他的桌上不止有書冊紙筆,還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麥種。
——嘩啦。
吳三桂嘟嘟囔囔地接過父親吳襄好不容易才抄錄回來的《兵棋推演手冊》。
但他那副混不吝、吊兒郎當的樣子,卻勾起了吳襄心中怒火,導致他除了手冊以外,順手又附贈了幾個深沉的「愛之巴掌」。
李若鏈、張名振、王承恩、方正化、齊心孝、張福、孫承宗、曹文詔、鹿善繼、熊明遇、劉孔敬,姜名武·————
這個世界,其實很大。
大到有些人,能夠擁有屬於自己的名字,在青史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而另一些人,卻終其一生,連個名字都不曾留下。
但這個世界,其實又很小。
小到輕輕一推,他就會往截然不同的方向而去。
沒有名字的,擁有了名字。
有名字的,卻又將開始截然不同的人生。
終於,紫禁城內,簌簌翻卷之聲停下。
朱由檢放下了手中的最後一份試卷。
他靠在椅背上,沉吟片刻,隨後指了指史可法那份卷子,輕描淡寫地笑道:「朕觀此卷,可拔為狀元。其餘諸卷,依次定等便可。」
黃立極哪裡會有半點異議,老首輔立刻深深一揖,高聲拱手道:「臣恭賀陛下慧眼識才,於芸芸士子中拔擢良璧!」
下方的眾考官也齊刷刷地拱手,同聲而賀:「臣等恭賀陛下慧眼識才,於芸芸士子中拔擢良璧!
在這整齊劃一的道賀聲中。
朱由檢微微點頭,伸手拿起了那支飽蘸硃砂的御筆。
筆鋒落下。
一行大字,以一種名家眼中頗為拙劣的筆法,落於紙上。
永昌元年,第一甲第一名。
——史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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