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澤火成革,剪惡芟荒(感謝37天下無雙書友第一個盟主)
第336章 澤火成革,剪惡芟荒(感謝37天下無雙書友第一個盟主)
太陽既然升起,便不會局限於一隅。
西苑的QQ農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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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身著粗布素衣,正低頭打理著那片逐漸泛綠的菠菜田。
他順著田壟彎腰前行,按照老農的指點,認真地進行著第二次間苗。
所謂間苗,其實就是按照一定距離,拔除多餘的菠菜。
只有這樣,留存的菜苗才能在開春這段返青期,汲取到足夠的養分,茁壯成長。
入冬前進行的那次間苗,因為需要植物們抱團取暖,所以只是稀稀拉拉地間過一次。
而現在氣候回暖,菠菜開始真正的生長期,這就必須要正式間苗了。
也正是這幾個月種田的經歷,朱由檢才對儒家經典有了進一步的體會。
一為什麼中國古代那些真正的聖人,哪怕是種田、做木匠,都能從裡面做出治國理政的學問來。
《左傳》有云:政如農功,日夜思之。
華夏古老農耕文明孕育出的哲思大道,時至今日,雖難免染上幾分陳舊迂腐之氣。
但其本源最質樸、最核心的處世治世之理,依舊足以指引世間萬事運行。
撥完一壟,朱由檢直起腰,用力揉了揉發酸的腰背。
望著眼前規規整整的菠菜地,他心底不禁湧起一絲自豪。
事實上,間苗只是菠菜開春進入返青期的一小項工作。
在未來一個月內,他還要追肥、補水、控溫、翻土,每一個環節都不能有絲毫大意。
只有各項措施全都卡准了節奏,等到三月中旬,他才能真正迎來菠菜的大豐收。
而這,也將是他這個前世的「城巴佬」,人生中第一次大豐收。
朱由檢展了展臂,放鬆了一下肌肉,然後邁步越過田壟,再次俯下身,默默開始新一輪的作業。
但這終究不是一副種慣了田的身體。
雖然親力親為,但菠菜種植的工作量比起常規稻麥確實更小,朱由檢到現在卻沒能完全適應這種彎腰勞作的工作內容。
又咬著牙拔了幾壟,朱由檢的後腰終於發出了抗議,他爬上田壟,毫無形象地直接席地而坐。
早就侍立在田埂邊上的眾人,立刻上前,按流程匯報一應事務。
今日,司禮監、東廠、錦衣衛的正印主事人都不在。
換成了各個副手來匯報。
內容大概包括簡短的奏疏概要以及一些搜羅到的「早間新聞」。
這樣可以在今日正式批覆奏疏之前,先處理掉一些事情。
第一個開口的,是司禮監的劉若愚。
他是第一次承擔御前奏報的差事。
「皇爺————第一樁事,是今科會試之事。」
「目前進展一切正常。考官們已定好題目,並按時刊印完成,士子們也有序進場,開始作答了。」
「禮部尚書早就候在宮門前,宮門一開,第一時間便呈上了試題封筒。」
朱由檢一揚眉,撣了撣手上的泥土:「是嗎?考官們都定了些什麼題目?念來聽聽。」
劉若愚雙手捧出封筒,當場挑開印泥,展開謄抄的紙卷,恭敬念道:「四書題一:唐虞之際,於斯為盛。」
」
四書三題,五經每科四題,兩者加起來一共二十三道題。
等劉若愚一路念完,朱由檢坐在田壟上也差不多緩過勁來了。
他一邊滿意地點頭,一邊雙手撐地,重新翻身下田。
今天,必須一次性把間苗這件事做完。
哪怕拖延一日,那些註定要被拔除的屏弱菜苗,就會多吸走一口本不該屬於它們的養分。
「不錯————這些題目出得都很有水平。」
「看來朕這次選的考官,倒是沒有選錯。」
—此乃謊言。
永昌帝朱由檢哪裡分得清這些題目的好壞。
儒家經典這種東西,他也就第一次參加日講的時候,為了找一下「人地之爭」的法理依據,突擊進修了一下。
後來,就只是草草通讀了一遍,弄懂每句話大概的意思,就再沒翻過了。
一方面,這種尋章摘句的東西,鑽研起來永無止境。
儒家學說發展到如今,對著孔聖人一句同樣的話,各派宗師能引申出四五種截然不同的解釋來。
這些解析定義,早就不僅僅是儒家最初的理論,還摻雜了道教、佛教的哲辨思想。
如果真要深讀下去,讀的肯定不是孔老夫子的真意,而是各路學派重新定義的「真意」。
另一方面,朱由檢現在日常處理政務,需要用到這些經典的地方越來越少了。
就算下旨意、寫詔書需要引經據典來裝點門面,那也有內閣、司禮監和翰林院代筆。
他只需要坐在上面,指出「這不好」、「那不好」、「這個比上個好」、「還是用回第一個吧」,就足夠了。
自然不用再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故紙堆里。
有這個閒工夫,好好琢磨一下大明的官制、禮儀、律法和世俗人情,對皇帝這個職業來說,用處都要大得多。
也省得再犯十三省布政司那種低級錯誤。
特別是律法。
這是朱由檢這個月重點投入精力的方向。
畢竟改革,必定要伴隨著法律的調整和解釋,這是推行新政免不了的護航手段。
《大明律》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中的祖制」,神聖不可侵犯,確實暫時動不了。
但作為《大明律》補充、修正的《問刑條例》,卻可以毫無阻礙地把重修之事提上日程了。
反正嘉靖、萬曆都是重修過《條例》的,正好作為法理依據。
這就叫遵循祖制,來對祖制進行修正。
朱由檢就這樣一壟一壟地往前拔。
東廠、司禮監、錦衣衛的副手們,則恭敬地等在田邊。
皇帝休息的時候,就輪番上前,一件事情接一件事情地匯報。
說起來,這個畫面倒和天啟年間頗有幾分神似。
「先帝當其斤斫刀削,解服磐礴,非素昵近者不得窺視。」
「或有緊切本章,體乾等奏文書,一邊經管鄙事,一邊傾耳注聽。
「奏請畢,玉音即曰:爾們用心行去,我知道了。」
只是哥哥手中拿的是斧鑿刨鋸,而這位皇帝手中的,是拔除的菠菜苗。
有些一樣,但終究是不一樣的。
初八這天。
當朱由檢在西苑吭哧吭哧、腰酸背痛地間苗時;
當宋應升在貢院號舍里咬著筆桿、絞盡腦汁構思破題思路時;
當宋應星在科學院偏房中,和李天經一起逐字逐句斟酌《物理小識》手稿時;
一場醞釀已久的大清洗,正同步在京師徐徐拉開帷幕。
【09:00】
內閣首輔黃立極、次輔李國普,召集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及錦衣————
衛、東廠各個負責人共同開會。
會上,李國普完整宣讀了皇帝的旨意:
經過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手續的——《剪除貪蠹澄清朝野詔》。
【09:27】
在確認旨意無誤,並當場查閱了厚厚的附屬細則方案與第一批清掃名單後。
三法司、廠衛的負責人以及兩位閣臣,集體舉手,同意方案即刻啟動。
【09:34】
詔書加蓋印信,下發到六科廊。
【09:45】
六科給事中完成了詔書的譽抄,並轉發通政使司備案。
【10:07】
刑科給事中楊文岳,帶領同僚,完成了總計一百三十四份駕貼的簽派。
所謂駕貼,就是大明律法中,錦衣衛捉拿犯人的官方憑證。
一定要駕貼嗎?歷朝歷代,只要皇帝願意,都可以不需要。
但正常、有序、且可重複進行的大清洗,是一定需要的。
【10:22】
錦衣衛各個小隊,終於拿到了宮中送出的駕帖。
從早上九點一直按刀等候到現在的緹騎們,立刻如開閘的洪水般湧出衙門。
抓捕,正式開始。
千步廊—西—132會議室。
《關於吏部銓選官吏改進方案》的第四次討論會議正在進行當中。
大門被「砰」地一聲推開,一隊緹騎瞬間湧入,把原本就不寬敞的會議室塞得滿滿當當。
——
帶隊的錦衣衛金事鄒之有,掃過幾個目瞪口呆的官員。
「唐突了。」
「請問,吏部文選司郎中,張檉芳,是哪位?」
幾個官員的目光,同時投向了坐在次座上、面色蒼白的一個中年官員。
鄒之有看著他,微微一笑,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張郎中,跟我們走一趟吧。」
「有些事情,需要你親自到三法司交代一下。」
張檉芳雙手緊緊抓住太師椅的扶手,強制鎮定,擠出一絲乾笑:「三法司的事情————怎麼是錦衣衛的人來請?」
他將求助的目光掃向同僚,「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然而,其他的官員全都避開了他的眼睛。
有人盯著桌上的硯台,有人翻看著面前的公文。
魏忠賢一手遮天、廠衛緹騎橫行天下的時代,到現在不過才短短半年而已。
眾人的記憶,還沒有退化得那麼快!
不明事情因由之下,為同僚來和錦衣衛相抗,實在沒有必要。
真有問題,事後再看情況上奏疏就是了。
鄒之有冷笑一聲,從懷中抽出一張蓋著朱印的紙,唰地在空中一抖。
「張大人看清楚,這是刑科出具的駕帖,印信俱全。」
「我錦衣衛此番拿人,一切皆合法合規。」
「至於張郎中心中的疑問,等會兒到了刑部,盡可以去問三司的官員。問我們,卻是找錯人了。」
說罷,他再沒有任何廢話,頭一偏。
身後兩名如狼似虎的緹騎頓時往前一步,一左一右,直接將癱軟在椅子上的張檉芳架了起來,連拖帶拽地往門外走去。
同樣的一幕,此刻正發生在京城各個部堂的直房、院落與會議室中。
兵部、戶部、都察院、京營戎政府————
甚至,有些緹騎騎上了馬匹,往更廣闊的範圍而去。
京師東城的六間皇店,在本次清理範圍之中。
京畿周邊一萬七千頃的皇莊,由東廠太監和司禮監秉筆帶隊清查。
跑得最遠的緹騎,甚至直撲天津衛。
因為那裡,是本次肅貪名單中官位最高的一人。
一總督遼餉,戶部尚書,天津巡撫黃運泰!
此君何人也?
正是在皇帝登基那天,遞上奏疏,請求將薊遼馬草,折銀髮放的那位大臣。
朱由檢的記性其實很好。
很多時候,刀鋒未落不是不算帳,只是時候未到罷了。
隨著整個抓捕動作如水銀瀉地般鋪開。
最遲到下午時分,這場京師新年以來最大的地震,終於層層疊疊地蔓延到了整個官場之中。
而這個時候,承天門外的布告欄上,新張貼出來的東西,終於被各路官員們發現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踐祚維新,頒行新政,整飭吏治,休養生民,原冀朝野內外洗心革面,奉公守職,共安天下。」
「然今有大小臣僚、貪墨宵小之徒,不思改過,怙惡不悛,仍行蠹國害民、
殆政之舉,罔顧新政德意,玩法徇私,流毒朝野。」
「今朕決意肅清宮掖,廓清朝堂,釐正綱紀,整肅四海。著令有司即刻稽查內外大小官員、涉事人等,一體拘拿歸案,毋得徇縱————」
然而,貼在此處的,卻不僅僅是一份百餘字的聖旨。
與之一同張貼,密密麻麻鋪滿了整面牆的,還有好幾份細緻到令人髮指的附屬方案!
—一這位皇帝從來不相信,僅僅靠下一道嚴厲的聖旨,喊兩句口號,就能把反貪這種觸及階層利益的事情推動下去。
國朝早期的官僚體系或許可以,但現在的————顯然不行。
新政的做事方式,是績效量化,是權責到人,是把每一個漏洞都在行動前堵死。
《關於永昌元年春季整肅反貪行動的綜合說明》
《關於違紀貪腐人員會審、追贓、懲戒等各環節細則說明》
《關於東廠、錦衣衛系統第二期內部肅貪反腐專項整治工作方案說明》
《關於京城六大皇店專項整頓,以及後續改革方案說明》
《關於對京畿皇莊進行劣跡莊頭整治及皇莊田地歸入地方田籍、納入北直賦稅統管的分階段實施方案說明》
《關於開展京債亂象專項整頓並規範官員借貸行為的通知》
《關於五城兵馬司開展京師掃黑除惡專項整治方案說明》
《關於巡捕營開展京畿地區治亂剿盜專項行動方案說明》
整整八個方案,上百項細則!
涉及內府、廠衛、官員、莊頭、地痞、盜賊、商人各個群體!
事實上,還有一個方案是針對京中胥吏的。
但很可惜北直隸吏員考選四月下旬才能完成,時間上來不及,所以不在這一期活動之中。
站在榜文下的官員們來來往往,交頭接耳。
但他們之間討論的,卻很少是方案的細節,而是————
「你部里情況怎麼樣?」
「暫時是被請走了兩個郎中,三個主事,不知道還有沒有————你們那邊呢?
「」
「刑部這倒沒抓幾個,但是————陳侍郎被請走了————」
「陳九疇?」
「除了他還有誰?別的大臣自新政之後都頗為收斂,只這陳侍郎似是被豬油蒙了心竅一般。」
旁邊一人壓低聲音:「內府那邊呢?廠衛那邊呢?都清了誰?」
「誰知道呢!內廷的消息現在密不透風,廠衛那邊現在抓自己人比抓外官還多,你問我,我問誰去!」
太陽逐漸西移,漸漸已經到了申時。
然而承天門外,來圍觀榜文的官員依舊絡繹不絕。
有的是開了一天會,到現在才脫身的。
也有些可憐蛋,因為處於權力邊緣,直到現在才收到風聲。
甚至還有早先擠不進來,換了個時間,重新兜回來看熱鬧的。
當暮色如潮水般漫過紫禁城的琉璃瓦時,值守的兵卒終於將榜文兩旁的燈籠點起。
而城門上的燈籠已然亮起,京師各處的燈火,慢慢地,也隨之次第亮起。
太陽,就要落山了。
而這個時候。
順天府貢院之中,會試第一場的考試,也終於接近了尾聲。
禮部通行會試條例中規定:「就試之日,舉人四更搜入,黃昏納卷。」
「申時初刻稿不完者扶出。」
「其謄寫正卷,至黃昏如有一篇半篇未畢者,給與燭一枝,再不多與。
直白一點說,當天考完,當天出場。
九日、十二日、十五日這三場考試以外的時間,是給考生休息整備的時間。
至於那種在考場裡過夜,甚至連待七天八夜的說法,至少在大明朝是不可能存在的。
想想便知道,六千名考生在逼仄的號舍中吃喝拉撒,那將是多複雜的管理難題?
既然題目是提前一天才出具,泄題在時間上已有很高的保險,考官又何必把考生困在裡面自找麻煩?
與其為難自己,不如為難考生。
所以,考生們凌晨入場,黎明髮捲,黃昏交卷,然後全都滾回家,等待下一場考試開始。
官方的核心宗旨始終只有一個:考完趕緊滾,絕不許逗留,以免釀成火災!
「速速謄寫!最後一刻鐘了!」
四周的鼓樓傳來沉悶的鐘聲,巡視的監考官敲著銅鑼,大聲催促。
宋應升坐在號舍之中,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但他仍盡力平復心情。
他這邊的時間有些緊張,但還算可控。
七道大題已全部完成,進入到謄抄階段。
而眼下的謄抄,也只剩下最後一道易經題了。
——澤火革卦:九三,征凶,貞厲。革言三就,有孚。
澤火革,乃是經典的變革之卦。
澤火,乃是卦象本身,因兌上離下,水火相剋,所以必生變革。
九三,是卦象六爻中的第三爻,往往也象徵對應事物的中期階段。
征凶,表明如果激進(征),會很危險(凶)。
貞厲,表明如果保守(貞),也面臨危險(厲)。
最後這句,則是說要廣泛聽取意見(革言三就),方能獲得好的結果(有孚)。
宋應升的破題則是:「革道貴慎不貴躁,君政在誠不在速。」
「夫征凶貞厲,著變革之戒;革言三就有孚,示維新之方也。」
這個破題思路,宋應升自覺絕妙至極。
慎、誠之意,可以對應新政的「修齊治平」,也能對應陛下一直反覆闡述的「立國以信」。
然後就著這個方向,後續的論述,自然而然,也可以延伸到新政、改革的方向上去。
宋應升繼續認真謄抄,終於寫到了結語部分。
「臣草茅新進,躬逢聖主維新之盛,願陛下守貞以厲,審幾以謀,推孚信之心,成更化之治。」
「如此,則天下幸甚,宗社幸甚。」
寫完最後一個字,宋應升放下毛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一篇中,以穩、慎、誠、徐為核心,結合新政的風向,和革卦的經義,他自問已經是答到最好了。
簡直是修無可修,改無可改!
借著蠟燭的光芒,宋應升又仔仔細細地將前面所有的答卷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避諱、錯字等問題。
這才在巡卷官不耐煩的催促下,戀戀不捨地將考卷上交。
在貢院交卷這件事,他這一生已做過四次了。
但卻沒有一次,如同今日這般忐忑。
聖君臨朝,新政驟起,可偏偏他已經五十歲了。
錯過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熬到下一科。
宋應升提著考籃,腳步虛浮地順著人流走出貢院大門。
剛轉出街角,就見弟弟宋應星正站在一處燈籠下,翹首以盼。
「兄長!這裡!」宋應星迎了上來,「考得如何?」
宋應升緊繃了一天的臉終於鬆弛下來,坦然一笑:「我已竭盡所能。文章做到了極致,說理也儘量貼近新政,至於中與不中,便只能看天意了。」
宋應星聞言,哈哈大笑起來:「兄長之才,十倍於我,那文章定是極好的,又豈能不中!」
他順手接過宋應升手中的考籃,便往外走:「既然第一場考完了,就莫要再去回想。咱們得抓緊合計一下後兩場的策問題目!」
「兄長,我跟你說,你今天在考場裡不知道,外頭發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宋應星壓低了聲音,眼中卻閃爍著極為興奮的光芒:「陛下發了明旨!要祛蠹除邪!」
「今早李閣老召集各部開會通過,然後錦衣衛四出,一天之內,竟一口氣抓了一百多名官員!」
「我就說!李閣老為什麼不是主考官!原來問題出在這裡!」
「他要主持肅貪大事!自然不能進入貢院,內外封閉!」
宋應星腦筋動得飛快,嘴上更是喋喋不休。
「這一件事,必定會影響到第二場的判題,還有第三場的策論!」
「我們趕緊回去,隨便對付一口,然後把有關貪腐的題目都好好整理一下!
」
宋應星滿臉喜色,言語間意氣風發,看這態度,他居然全然贊同這次大清掃!
為什麼?
人的態度,是由屁股決定的啊!
別說宋應星支持,秘書處里各個年輕官員,又有哪個不支持?
《剪除貪蠹澄清朝野詔》一出,心中有鬼的貪官自然惶惶不可終日。
但這跟宋應星有什麼關係?
他進了科學院以後,可是一分錢都沒往自己的兜里裝過!
他清清白白的,他為什麼要怕?
他只恨,這雷霆手段來得太慢,清掃得還不夠狠!
可惜的是,這雷霆手段清掃來清掃去,也和他這個科學院學士干係不大。
—一他宋應星,這輩子是走不了仕途,只能走求道這一途的了。
但這種清掃對兄長卻是好事。
朝堂上拔出這麼多爛蘿下,必然要空出大批的缺位。
等兄長這次登了科、入了仕,面對的將是一個前所未有清朗的官場。
他的前景,必然要比以往任何一屆的新科進士都好走許多!
想到這裡,宋應星忍不住會心一笑。
他正想回頭與兄長分說這大好局面,卻忽然發覺不對。
身後太安靜了。
他轉過身,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兄長已經落在了七八步開外。
暮色已經在長街上徹底沉了下來。
宋應升就那麼孤零零地站在一家生藥鋪的招牌之下。
檐下那盞剛剛挑起的大紅燈籠,在初春的寒風中微微搖晃著。
昏黃偏紅的光焰,隨著風,一下又一下遮擋著宋應升的臉頰,將他的神情切割得模糊不清。
長街遠處隱隱傳來人流的喧譁與馬車的轆轆聲,可站在這燈影里的那個人,卻仿佛被周遭的喧囂遺忘了。
冷風捲起他略顯單薄的襴衫,將他吹得空空蕩蕩。
「兄長?」宋應星有些疑惑地往回走了兩步,「怎麼一句話不說?」
一陣風吹過,吹得那紅燈籠的燭火猛地暗了一瞬。
就在那光影忽明忽暗的剎那,宋應升的喉結極其緩慢地滾動了一下。
僅僅是片刻。
當燭火重新亮起時,宋應升已經重新邁開了腳步,從那片晦暗的招牌底下一步步走了出來。
「沒————沒什麼。」
宋應升的聲音聽上去有些乾澀,像是被風吹啞了嗓子。
「只是方才————」他微微垂下眼瞼,避開了弟弟的視線,隨後又重新抬起頭,迎著宋應星那雙充滿朝氣的目光,扯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只是方才突然想到了一個策論的方向,不自覺停下來想了一下。」
他走到弟弟身邊,伸出那隻不再發顫的手,輕輕拍了拍宋應星的肩膀。
「走吧————外面風大,咱們趕緊回去。
「趕緊把貪腐的題目再好好梳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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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