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我不明白!
第330章 我不明白!
怎麼可能沒聽明白?
御案之後的朱由檢,目光微垂,看著底下恭敬站立的郭允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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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後世的崗位上,每天流水而過的事情那麼多。
十個事情裡面,三個是要甩鍋的,三個是要掰扯部門責權歸屬的,只有剩下四個,才是毫無疑義自己部門該做的。
但部門內誰來做,那又是一場嫡系與嫡中嫡,嫡中嫡中嫡之間的考量了。
論起太極推手,郭允厚這二十年甩過的鍋,未必夠他後世一年甩的。
那點隱秘的推諉、圓滑之意,在他聽來,簡直如黑暗中的燭火一般明顯。
永昌元年的預算草案,是朱由檢登基以來,第一個嘗試大幅度放手的項目。
做成這個吊樣,他不是沒有預料。
財稅架構的現狀、郭允厚的才具、倉促的時間、因為妥協而未完全肅清的風氣————
負面因素太多了,不能全怪到郭允厚的頭上。
但郭允厚最後這句話透露出來的甩鍋之意,還是不可遏制地引起了他的怒火。
大殿內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朱由檢忽然輕輕一笑,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朕不明白。」
「為何郭卿,似乎話裡有話。」
「朕更不明白。」
「為什麼大家對著這670萬的財務缺口,都是瑟瑟而坐,生怕擔事上身?」
「能主動出頭攬責之人,為何少之又少?」
朱由檢的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刀,從前排的部堂大臣臉上一一刮過。
「戶部所列各個方案,涉及諸部,到頭來,居然只有一個京師稅務衙門給出明確承諾?」
「數個月之前,我們也是在此地聚會。」
「諸公舉臂,誓要共同扭此大局,破此天命。」
「那等生機勃勃,萬物競發的場面,猶在眼前。」
「難道現在,諸公就忘卻當時之志了嗎?」
「那朕,難道也可以忘記嗎?」
他掃過群臣的臉龐,心中不免升起一股無奈之感。
年輕些的官員,或許還能有幾分羞愧。
但前排那些部堂大臣,都是在大明的朝堂里滾過幾十年的老狐狸,面容沉靜,眼觀鼻鼻觀心,又豈是這幾句話所能動搖的。
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而且要一直說,持續說才行。
一個人,是無法拯救大明的。
要救大明,一定是要「一群人」才可以。
而維繫這一群人的,可以是權力,可以是利益,可以是賞罰,但一定少不了理念。
理念這個東西,在社團,是兄弟義氣;在公司,是公司文化;在國家,是崇高理想。
無論如何,一定要有這個東西,一定要在真正的班底之中,塑造這個理念!
是的,真正的班底。
眼下這個班底,更正式的名稱,應該叫「永昌元年過渡維穩用一次性班底」。
所有的閣臣、部堂,眼下雖然高坐,實際多數不過是代持天祿罷了。
他們手中的權柄祿秩,皆為臨時寄掌,非是本命道果。
時運一移,自有合道之人取而代之。
只是————這合道之人,永昌皇帝還在慢慢培養、仔細挑選就是了。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調整一下情緒,重新靠回椅背,冷冷開口:「戶部掌管天下財稅,本就是財務收支的第一負責人。」
「這是無可推脫的。」
「郭卿此言不當,應罰俸一月。」
郭允厚在前面朱由檢那番話時,已然跪倒在地,此時立刻深深拜倒認罪。
朱由檢掃了他一眼,沒有搭理他,繼續道:「但國朝積弊已久,這事只靠郭卿一人,確實難以推進。」
「元輔。」
黃立極聞聲,立刻站起身來,拱手道:「臣在。」
「你是國朝首輔,便由你領頭,基於戶部各項草案,拉通各部,共同推進各個方案的研討、落地、定責。」
黃立極連一點推脫都不敢有,沉聲道:「臣領旨。」
「鄭卿、楊卿。」
鄭三俊、楊景辰一起站起身道:「臣在。」
「方案諸事,或涉舊政考成,或涉新政獎勵。」
「你們要依據效果、實施範圍,定好考成指標,督進各個方案的落地。」
兩人齊齊拱手:「臣遵旨。」
分派完任務,朱由檢的目光越過群臣,落在了角落裡的秘書處,竟是有片刻的猶豫。
選盧象升?還是楊嗣昌?
這兩人中,肯定有一個明年要放在籌備天津開府這件事上。
這是牽連銀行、海運、北直新政、薊遼戰場的關要之地,不可謂不重要。
此處能通,華北便如畫龍點睛,全盤皆活了。
而另外一個人,倒是可以抽到這邊來做項目管理,盯緊進度。
具體抽誰?
兩人的任官履歷、平日表現、性格特點,如流水一般在他心中掠過。
盧象升久歷地方,有大名府的地方經驗,也有臨清這種商埠治事經驗,行事剛直決絕,涇渭分明,絕不容奸邪混雜。
楊嗣昌深耕戶部實務,又主理新餉兩載,表面上處世圓融知變,胸中卻又藏著經略天下、銳意成事之雄心。
一個柔中帶剛,一個剛中帶剛。
答案很明顯了。
「楊卿,你從政策組退出來,找高時明給你配一個秘書,三個實習生。」
「這段時間輔助好元輔,一起做好各個財會方案的統籌。」
楊嗣昌聽到點名,努力壓抑著喜色,站起身來,聲音洪亮:「臣遵旨。
原則上,朱由檢是盡力避免直接打擊一部主官的威信的。
但郭允厚最後那段發言,已經踏破了他的底線。
如果順著郭允厚的話推進下去,整個戶部預算相關的方案,遲早要淪為各部門互相推脫的深坑。
以戶部為中心,牽頭重構、集中整個朝堂力量的思路,也會變得不切實際。
甚至有可能他越是給戶部授權,反而會越讓戶部單打獨鬥,越讓戶部與其他部司離心離德。
當場拿下?當場免官?這太兒戲了,國政不是過家家。
只能用這種敲打的方法,暫時緩衝一下。
同時也更好看看。
在郭允厚威信盡掃,戶部堂官實質上缺位的情況下。
底下,到底能不能冒出幾個可供他摘取的合道之人來。
無論如何,朱由檢心裡都有最後的保底方案。
一大不了道爺我親自下場做事!
只是能不這樣,最好不要這樣。
事必躬親,做得了一件事,卻不可能做成一百件事的。
簡單做了人手安排之後,朱由檢也不去管郭允厚此刻究竟是什麼臉色,繼續說道:「至於這剩下的470萬財政缺口。」
「辦法總是有的。」
「朕的內帑,目前還有一百二十萬兩。」
「明年各個進項加起來,應該能到二百六十萬兩。」
「其中扣除電台新路線建設、宮中所費,以及百萬大賞。剩下一百萬,應該不是問題」」
。
「如果今年的財計確實不能抹平,朕自然會撥發內帑,無有吝嗇。」
「然後銀行牌照拍賣、各個部司騰挪一些余銀,再抹個70萬兩,應該也不是問題。」
提到銀行牌照,底下不少官員的眼神微微閃爍。
銀行這個事情,一經推出,其牌照的拍賣價格,在小範圍之中,就一直有極大的爭議。
秘書處的吳承恩斬釘截鐵地認為,每份牌照的拍賣價格必然在50萬兩以上。
只靠剩下的12份牌照,就可以拿到至少600萬的現銀。
拍賣來的錢銀,除去三成需要重新入股、形成官民合股外,其他的純利,至少也會有四百萬兩。
因此,只靠這一項,就能填下預算缺口。
更因此————
一所有資源都應該往這個項目集中才是!
你們戶部掰掰扯扯,毫不重視,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然而戶部的官員,卻沒有這麼樂觀。
他們拿出了萬曆四十五年落地的兩淮鹽業綱法來對比。
綱法用世襲包稅的手段,讓兩淮二十四家鹽商掏出真金白銀,為大明消化了超發的二百七十萬張鹽引。
整合引價、勘合費、紙費、備荒銀等亂七八糟的費用後,一張兩淮的鹽引,大約相當於白銀1.7兩。
也就是,某種意義上,二十四個世襲鹽商之位,是兩淮鹽商們用460萬兩白銀換回來的。
戶部的人多數認為:這個什麼銀行,怎麼可能比得過鹽業世襲綱商的暴利!
其次,南北銀流,年標在四百萬到六百萬之間,常標或許兩千萬往上。
加起來就算有三千萬的流水,每年按三分來算,貼水也不過90萬兩。
這個純利,就更比不過兩淮鹽業了。
兩者相加,又如何能指望商人拍出高價?
兩邊各執一詞,誰都說服不了誰,只能等到三月再看了。
朱由檢自己也無法給出絕對的判斷。
他對自己有清醒的認知。
穿越到現在,他始終未曾深入民間。
對這個世界的底層,一直是霧裡看花,間接了解罷了。
他哪裡有資格去對這種極度依賴明朝本土商業經驗、世情認知的事情,給出篤定的判斷呢?
所以雖然他也希望這東西能搞來幾百萬兩,但實際上還是暫時把它當做一個「50
萬」級別的小項目來期待的。
「至於剩下的三百萬缺口。」
朱由檢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有些玩味。
「說起來,九邊欠餉的兩百萬兩,先不還。」
「今年準備用在改革獎賞上的一百萬,先不發。」
「兩者加起來剛好三百萬。」
「這缺口,說不得也就這麼糊弄過去了。」
說到最後,他忍不住輕笑出聲,笑聲在安靜的大殿裡迴蕩,卻讓人遍體生寒。
「諸公。」
朱由檢收斂了笑容,環視全場,聲音陡然轉冷:「朕不明白。」
「言出而無信,輕諾而寡行。」
「這天下事,是該如此做的嗎?」
大殿內只沉默了片刻。
剛領了任務的黃立極便毅然起身,迎著皇帝的目光接話:「陛下,天下事不該如此!」
老首輔的聲音沉穩有力,擲地有聲。
「錢貨是表,立信是里。」
「無論如何,新政出口要做,那便必然是要做成。不容得半分模糊,半分妥協!」
「只有這樣,才能修齊治平,一改國朝多年積弊,掃清士林妖氛,重建朝廷威信!」
黃立極猛地一拱手,身軀挺得筆直:「臣既受陛下欽點,自然要全領此670萬財稅缺口。若不能成,請治臣罪!」
他面容堅毅,正氣凜然,似乎全然不將這巨額財稅缺口當回事。
然而,他心裡確實也不當回事。
這倒不是黃閣老有什麼點石成金的真本事。
——
而是他看得十分明白,這個首輔,他是做不了多久了。
那麼到底怎麼退場,就很有講究。
若是一不小心,退成了三不知閣老那種場,就太慘烈了。
竭誠君事,為國效力,正是一個非常體面的退場方式。
今年他自然也會努力去做,盡力完成這個目標。
但若到了年底,不幸未能達成,他一個乞骸骨遞上去。
一方面,為陛下背了罪責,將皇帝口出狂言之事,轉為他辦事不力。
另一方面,又輕輕巧巧遞了台階,給皇帝一個換上他自己心腹的機會。
豈不就是兩全其美?
他相信,以皇帝的聰慧,必不會讓他有難堪下場。
至於如果完成了怎麼辦?
不好意思,黃閣老怎麼會去想這種可能————
朱由檢看著黃立極,還未開口,兵部尚書霍維華緊跟著站了起來。
「邊餉之事,與兵部息息相關。其中浮濫空餉,所費良多,臣願立軍令狀————」
眼看著這場嚴肅的預算大會,莫名其妙要變成逼迫式的表忠大會,朱由檢趕忙開口打斷。
「霍卿————」
他又轉頭看向黃立極。
「元輔————」
「諸公殷切之心,朕又豈能不知。都坐下吧。」
朱由檢長長一嘆,語氣緩和了幾分:「朕年少氣盛,語帶嘲諷,倒是有失人君體統了」
。
但他隨即話鋒一轉,斬釘截鐵地說道:「但兩百萬,一定要還。」
「一百萬大賞,也一定要發。」
「這是無可動搖的。」
「如果錢不夠,朕就拍賣宮中文玩古物。」
「如果錢不夠,朕就裁撤宮中人手,只住西苑一殿。」
「不管有多少困難。立信便要守諾,守諾便要完成。否則國家之生氣,方聚便散,往後便再無可救了!」
他說到這裡,偷偷將喉嚨里的一句話咽了下去。
一如果真不行,就算發彩票也要把錢籌上來!
當然,這話不適合在這裡說。
因為彩票一事,曾經小範圍討論過,卻幾乎被所有與會者激烈反對。
哪怕是對新政里的急先鋒齊心孝、李世祺這些人,也是大搖其頭,視如猛虎。
這個事情,朱由檢一開始想不通,後來倒也能夠理解了。
國勢將頹未頹,確實還不至於讓這些文臣們,如同清末那般徹底放開底線。
因此眼見大勢不可違,他當時也就沒有強推。
但真把他逼到那個份上,該發還是要發。
彩票這個東西,上通下達,直擊人性,官商合夥的無本生意。
如果真的要推行,可能比銀行、比新政都要容易推行得多。
真出現文臣們說得世風日下、道德敗壞、國朝威信喪失,那也顧不得了!
但朱由檢如此堅決,倒不完全是因為守信。
這只是個藉口而已。
信這個東西,說重要,其實也不重要。
朱由檢無論如何,一定要以670萬兩的財政缺口為目標。
其實恰恰就是為了這670萬兩本身。
玩過戰略遊戲的人都知道,開局的500塊,頂得過後期的10000塊。
如果歷史上的崇禎,能夠在元年就籌集到一千萬兩,他後續的動作,說不定也不會那麼變形.
永昌元年的一千萬,和永昌十七年的一千萬兩,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
可惜————戶部沒這膽子,說什麼也不敢接一千萬的財務預算缺口。
但在朱由檢這裡,他的目標卻從始至終努力奔著一千萬兩而去的。
實在不行,彩票或許不能輕易去推。
但鹽業那邊,既然兩淮能綱商化,其他地方也不是不能綱商化。
用世襲來換取他們的錢銀,再嘗試將鹽業這個金融富集的行業,捆綁入銀行業之中,也是一步可行的險棋。
至於鹽商尾大不掉的事情,先把眼前的難關渡過去,後面再說就是。
朱由檢站起身來。
「學習會已經開過好幾輪了。」
「實際稅率、名義稅率,歷朝歷代不斷減稅,卻又不斷重增的道理,也都說得明明白白了!」
「方才戶部諸多方策,真能一一落實下去嗎?落下去以後,又能執行多久呢?」
說到這裡,他一揮衣袖,指向側面的預算屏風:「為什麼南京宣課司的商稅,看起來不似常規數額,需要清查?」
「為什麼南馬協濟銀,明明未廢,收著收著卻都無影無蹤了?」
「為什麼雜稅銀開徵的時候,第一年還能收到一百八十萬,到第四年,就只剩下區區——
九十七萬兩了?!」
「為什麼無論新餉舊餉、正賦金花等等各項,自遼餉開徵以來,浦欠率便是年年升高?!」
「是天下的生民,已被敲骨吸髓,壓榨到極點了嗎?」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底下面色各異的大臣,冷笑著搖了搖頭。
「哪裡就只是這樣呢!」
「天下旱澇頻仍,軍屯逃散隱匿,盜賊劫道搶奪,藩王豪強隱匿土地。」
「這生民確實已經到極限了,但卻絕不僅僅是因為什麼遼餉的開徵!」
朱由檢看向一旁努力記錄的史官張懋修。
「張公,且將朕接下來要說的話,好好記下!」
張懋修神情嚴肅,站起身認真拱手,又再度坐下。
朱由檢繼續開口:「自萬曆十年到今,不過五十年。江陵公當年的改革,便已然盡廢了!」
「京師左近三縣,北直的九縣,乃至河南、山東等地交上來的十二縣實地考察報告。
「」
「每一份都明明白白將結果擺在我們眼前。」
「衙門裡折的皂吏銀,不是已經明明白白支付了衙役的工食嗎?為什麼又出來一個班銀?」
「為什麼衙役輪值,居然沒輪到的人也要交稅?」
「為什麼萬曆時光祿寺削減的果子份額,居然到今天還掛在樂亭縣的帳目之中?!」
「所有跡象都在告訴我們」」
「過去免的稅,已經重新加了回來;過去取消的差役,又在暗地裡重新誕生!」
「那麼我們過去七年征的遼餉,又哪裡是真正從百姓手裡拿到的呢?」
「那只不過是豪強劣吏,看東事緊急,看朝廷催收急切,暫為忍讓,先從自己的兜里,讓渡了一些錢財給予朝廷罷了!」
「這才是苛斂循環背後的真相!」
「這才是為何所有的改革,終究會敗壞的緣故!」
朱由檢的聲音在大殿的穹頂下轟鳴。
「此等蠹吏貪夫,盤踞州縣,因緣法弊,上下相蒙。」
「國朝一進,則其先退。」
「國朝略退,則他們就開始私征無度,暗改實數,陰增橫斂。」
「以包攬無賴,而強收明年、後年之稅,以胥吏勾結,而行飛灑詭寄之實。」
「這諸稅逋欠,哪裡就只是生民被壓榨到極限,更是他們對朝廷的試探!」
「他們的本性是貪婪的,永遠不可能收斂。」
「他們本能地,就會將一應正賦雜役,壓制在百姓活命的底線上,只勉留一線喘息,以供他們長久貪墨腹削!」
「然而遼餉到現在已征了八年,雜項到今天也征了五年!」
「這些豪強劣吏,他們的耐心已然一點點耗盡了!」
「他們重新又開始上下其手。往上,拖欠賦稅;往下,如數徵收,加倍徵收。」
「今日是一成的逋欠率,明日就是兩成,後日就是五成!」
「朝廷退一步,他們就進一步!如是而已!」
朱由檢緩緩走回御案前,從眾位大臣的臉上一一掃過,目光中透著森然的殺氣。
「然而,大明的耐心,如今也要耗盡了。」
「諸位,要做新政事,第一要務,是要想明白我們的敵人是誰!」
「不是你身邊的同僚,不是今日坐在這個屋子裡面的人!」
「而是那些不知收斂,腹剝生民、吸民膏血的貪鄙劣徒!」
「想明白了這一點,你們才能————」
皇帝的演講還在繼續。
一陣微不可聞的聲音,卻在側方秘書處的座位中冒出。
「哼,尸位素餐————」
沒人知道是誰說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四個字到底是在說誰。
所有的秘書,都將目光投向了跪在那裡的郭允厚,然後又逐個望向那些端坐前排的部堂大臣們。
——
那些大臣們,有著寬大的桌子,有熱騰騰的茶水、精緻的點心,還有上好的紙筆。
而他們秘書處這裡,卻只有交椅一張。
就連抄寫紀要,也是一手拿本,一手拿筆。
甚至於他們的硯台,都是放在一個小几上,三四個人共用的。
然而,這些昂然端坐、尸位素餐的大臣們,卻主導著王朝方向。
他們這些心懷家國,滿腔熱血的後進之輩,卻只能佝僂在這不能伸展的交椅之中。
此情此景,結合皇帝的憤怒,又如何不讓他們憤怒!
一能幹干,不干滾啊!
吳承恩緊緊攥著毛筆,眼光中更是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激動。
他心中倒沒那麼多權力上的想法。
只是————
他是第一次,親臨永昌皇帝的演講現場。
更是第一次,聽到這等如洪鐘大呂般的剖析。
是啊!
天下事,正是如此!天下事,一直如此!
再沒有比這更透徹的說理了!
再沒有比這更刻骨的剖析了!
再沒有比這更震撼的疾呼了!
然而,激動過後,吳承恩的心頭卻猛地跳出一個疑問。
這樣一個血淋淋的規律,又是誰發現的呢?
是皇帝嗎?
吳承恩不敢相信。
一個從未出過宮,長於深宮婦人之手的人,又怎麼能總結出這樣看透世情、看透官場的規律?
但是————
他不是別的皇帝啊!
自這位陛下登基以來,發生在他身上的神奇故事,已經太多太多了。
等等————
為什麼如此聖明、如此洞若觀火的天子,在潛邸之中,竟然半分龍象不顯呢?
吳承恩不小心發現了一個盲點。
一時間,竟是握著筆,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大殿前方。
發泄完心中的積鬱,朱由檢搖了搖頭,神色已經恢復了平靜。
適當發怒,有利於延長壽命。
「好了,今日畢竟是財務預算會議。」
「要論道,等下旬的學習會上,再好好說說吧。」
「今日戶部所呈預案,除了不發大賞、不還欠餉這兩項以外,朕都沒有問題。」
「開始舉手表決吧。」
——
眾人剛聽完一場酣暢淋漓、甚至可以說是殺氣騰騰的演講,心思還在震撼中翻滾,一時竟沒反應過來皇帝這跳躍的節奏。
但只遲疑了片刻,他們還是都舉起了手。
朱由檢掃視一圈,拿起御案上的木槌,輕輕一敲。
「好!就這樣吧,方案通過。」
「各項權責也分定了。後續正常去做就行。」
他頓了頓,目光在群臣中搜尋,先看了一眼李國普。
李國普坐在那裡,面無表情,仿佛一尊泥塑。
嗯,老李頭是個有城府、能保密的,不錯不錯。朱由檢心中暗自點頭。
然後,他轉向了閣老鄭三俊,笑道:「鄭卿,十三省督撫人選一事,儘快收尾。」
「定好之後,朕要開始陸續召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