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判官筆

  方辰感知著那些能量的來源，不只在當下，還有更久遠的年代。

  

  從山海經的夾層中滲出的、積累了一個又一個世代的負面氣息，灌入它的身體。

  萬妖魔君的聲音從那張正在扭曲的臉中傳出來，低沉而沙啞：「方辰！」

  它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混合了痛苦、忿怒和某種近乎享受的複雜情緒。

  方辰沒有等它完成變化。

  他的右眼閉上，眼皮在閉合之後透出一層溫暖的金色光芒。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漫天世界在那一瞬間陷入了一片赤紅色的火海。

  那是帶著神意的、有生命的火焰，那些火焰落下的方向精準地鎖定了萬妖魔君龐大的身軀，從天空傾瀉而下，像一道連線天地的紅色帷幕，覆蓋了它全身每一個角落。

  萬妖魔君的身體在接觸到那片紅海的瞬間發出了一聲響徹天際的嘶吼，那聲音混合著憤怒與痛苦，像千萬把利刃同時划過鐵皮。

  方辰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具正在被火焰和法旨雙重絞殺的龐大身軀上：「我說了，你很弱。」

  「但是，我這人有個習慣，從不浪，更不會讓我的敵人恢復到巔峰狀態。」

  他的左眼亮了一下。

  那輪銀白色的月輪在瞳孔深處緩緩轉動，神之符文同時運轉，配合著他已經強大到足以穿透法則的精神力。

  他的視野在那一瞬間變得不一樣了。

  他看到的已經不只是那些懸浮在空氣中的能量線條，他甚至能看到那些線條背後更深層的東西。

  法則本身的流動，像無數條看不見的河流在虛空中奔涌，每一條河流都有它的源頭和終點，每一條河流都在按照某種固定的規律運轉。

  方辰的目光順著那些河流逆流而上，一路追溯到了萬妖魔君背後那道巨大的山海經虛影之中。

  他看見了一條暗黑色的河流，源源不斷地從山海經的某一頁中湧出，穿過虛空的夾層，匯入萬妖魔君體內。

  那些暗黑色的能量就萬妖魔君的底牌。

  那些在漫長歲月中積累的負面情緒、怨念、恐懼、憤怒，作為萬妖魔君在關鍵時刻的備用燃料。

  方辰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然後他抬起了手，陰之眼全力發動。

  整個世界在那一瞬間再次陷入了純粹的黑暗。

  萬妖魔君感覺自己的身體在那一刻像是被丟進了一片凝固的冰湖之中。

  它的恢復速度在急劇下降，那些原本正在快速修復的傷口像被凍住了一樣停滯在原地。

  那些從山海經中湧出的負面能量像被什麼東西掐斷了源頭，湧出的速度慢了下來，然後完全停止了。

  方辰的陰之眼不只是凍結了那些能量本身，更是凍結了那些能量流動的通道本身。

  那些法則的河流被凍住了，無法再被萬妖魔君呼叫。

  黑暗在幾息之後褪去，世界重新恢復了光明。

  一切看起來和之前沒什麼區別。

  萬妖魔君依然站在那片金色囚籠之中。

  但萬妖魔君自己能感覺到，那個區別是根本性的。

  它體內那些被吸收入侵的負面能量已經被方辰凍結了，然後切斷了與山海經的連線，像一根被從中間剪斷的臍帶，那些尚未完全融入它體內的能量已經失去了源頭，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消散。

  萬妖魔君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些開始失去光澤的暗紅色紋路：「方辰……」

  方辰看著它：「萬妖，是自己滾回山海經，還是我送你回去？」

  萬妖魔君沒有立刻回答。

  它感受著此刻的局面。

  天命神的法旨依然在絞殺，雖然已經是強弩之末，但依然在持續不斷地切割它的軀體。

  方辰站在外圍，第二道攻擊隨時可能落下。

  它的目光穿過那些正在崩裂的金色紋路，落在方辰身上，然後又移開，看向更遠的地方。

  然後它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怒吼。

  那聲音大得像整片大陸在同時碎裂，天空被那聲吼叫撕開無數道細密的裂紋，空間本身都在那聲音面前扭曲了。

  萬妖魔君的聲音從那片破碎的空間中傳出來：「冥河！你還要看到什麼時候！今時不同往日！我們的平衡被打破了！我死了，天命神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你了！」

  方辰在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阻止萬妖魔君的呼喊。

  他早就猜到了，鬼族的冥河不可能對此一無所知。

  這場發生在北極大陸的、持續了三個月的動靜，整個星球的能量流動都被攪亂了，冥河不可能感知不到。

  它只是在等，等一個對自己最有利的時機。

  方辰收回目光，精神力再次向外鋪展。

  右眼的陽之眼同時發動。

  太陽之力，萬物俱顯。

  金色的光芒從他的瞳孔深處湧出，像一輪正在升起的太陽，照亮了那些隱藏在虛空中的褶皺和縫隙。

  沒有誰能藏得住。

  方辰的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虛空夾層，捕捉到了一道氣息。

  方辰沒有猶豫，他的右手猛地探出，虛空之手凝聚成形，穿過那層空間壁壘，精準地抓向那道氣息的所在。

  「滾出來！」

  那道氣息被他的虛空之手拉扯著，從裂隙中被迫顯現了出來。

  與此同時，天空中那顆懸掛的九幽星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芒持續了很短的時間，然後那顆紫色的星球開始緩慢地失去光澤，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所有的光。

  下一刻，一道紫色的洪流從虛空中淌了出來。

  那條河流懸在空中，從它的源頭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像一條被懸掛在天幕上的天河，河水是深紫色的，半透明的，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緩慢流動著。

  方辰的陰陽眼看清楚了那些東西。

  數不清的靈魂，密密麻麻地堆積在河水中，像無數片被攪碎的光點，在紫色的水流中翻湧、沉浮、旋轉，然後又重新被捲入更深處。

  方辰的目光落在那條河流凝聚成的實體上。

  一個通體深紫色的人形輪廓從河流中浮現，身體半透明，像一層被拉伸到極限的紫色薄紗。

  它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兩團更深的紫色光點在頭顱的位置緩慢燃燒。

  方辰開口了：「冥河？」

  那道紫色的人影懸浮在空中，看著方辰，又看了看遠處那團正在燃燒的龐大身軀，然後發出了聲音，沉悶而悠遠：

  「沒想到，這一時代居然還會出現一個真神，前所未有。」

  它的目光在方辰身上停留了片刻。

  「你知道嗎？在過去的幾十個世代里，人族從未誕生過真正的神階。

  所有的嘗試都失敗了，所有的積累都功虧一簣。

  你……」

  它的話沒有說完，但那個未盡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萬妖魔君的聲音從金色囚籠內部再次響起，急促而暴躁：

  「冥河！把他帶走！給我五天，不，三天！我就能破開法旨了！到時候我們一起聯手擊殺了這小子！」

  冥河轉過頭，看了萬妖魔君一眼，沒有回答。

  然後它轉回頭，重新看向方辰，抬起了右手。

  那條紫色的河流同時動了，像一條被喚醒的巨蛇，從它的身後猛地彈起，朝方辰的方向撲去。

  河水所過之處，空間被染成了深紫色，那些被他捲入的靈魂在翻湧中發出無聲的嘶嚎。

  萬妖魔君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憤怒和恐慌的吼叫：「冥河！你這是要殺了我！！！」

  在場的幾人都知道。

  在法旨周圍打鬥的動靜越大，法旨吸收的能量就越多。

  這也是天命神能一直壓制他倆的原因之一，就在於法旨的強度！

  方辰剛剛已經把自己的太陰之力注入戰場，加速了法旨對萬妖魔君的絞殺。

  現在冥河的出手也會被法旨吸收，萬妖承受的壓力將成倍增長。

  冥河這是在借刀殺人，借方辰和天命神法旨的手，一舉除掉萬妖魔君。

  萬妖魔君極其憤怒道：「冥河，你就那麼有自信能殺掉這小子？還有就算你能殺掉，還有天命神在後面等著你！」

  它的聲音忽然頓住了，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啊，天命神的法旨已經用過了，對於他們倆的壓制已經不存在了。

  而冥河的聖器還在。

  方辰沒有半點輕視。

  太陽之力在他的右眼深處猛地炸開，赤金色的光芒從瞳孔湧向掌心，在他攤開的手掌中凝聚成一顆拳頭大小的光球。

  那顆光球表面流轉著金色的火焰紋路，溫度高到周圍的空氣都在劇烈扭曲。

  方辰沒有猶豫，抬手將那團光球朝冥河的方向擲了出去。

  那顆迷你太陽離手的瞬間急劇膨脹，赤金色的光芒從拳頭大小擴張到數十丈寬，像一輪被從天上摘下來的太陽被重新點燃，裹挾著灼熱的氣浪朝那條紫色的河流撞去。

  滋——

  太陽之力和冥河之力碰撞的瞬間，發出刺耳的聲響。

  紫色的河水在金光的灼燒下翻滾、沸騰、蒸發，那些被捲入河中的靈魂在太陽之力的照射下發出無聲的嘶鳴。

  金色和紫色的光芒在碰撞點交織、撕咬、吞噬，兩股力量在方寸之間反覆拉鋸，光芒明滅不定。

  冥河的力量在太陽之力的持續灼燒下開始退卻了。

  紫色在消退，金色在推進。

  方辰沒有停下，他朝著冥河的方向繼續推進，太陽之力在他掌心和眼瞳之間不斷迴圈，源源不斷地壓向那條紫色的河流。

  冥河懸在原地，看著那道正在逼近的金色光芒，它的動作不急不慢，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局面。

  它身後的紫色河流深處，一冊虛影浮現了出來。

  生死簿。

  它的輪廓在紫色的河水中若隱若現，書頁自動翻開，停在某一頁。

  冥河伸出手，探入那頁書卷之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支筆。

  筆身通體漆黑，表面有暗金色的紋路在流轉，像一條條被封印在墨色中的河流。

  筆尖是暗紅色的，像浸過了無數歲月的血。

  萬妖在金色囚籠中看到那支筆的瞬間，龐大的身軀猛地頓了一下：

  「判官筆……冥河，你動真格了。」

  萬妖魔君很清楚，在他們三個的底牌中，只有冥河的判官筆不是一次性的。

  天命神的法旨一個時代只能用一次，萬妖魔君的萬靈引也是如此。

  只有判官筆可以在一個時代內多次使用。

  它的聲音沉了下去：「這就是你打的主意。

  在這裡殺掉我和方辰，最後沒有法旨的天命神，不可能是你的對手。」

  冥河沒有回答它。

  那支判官筆在它手中翻轉了一下，筆尖在空中划過一道暗紅色的弧線，然後開始書寫一個字。

  滅。

  那個「滅」字撞上方辰的太陽之力的瞬間，金色的光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滅了一樣，從核心開始黯淡、收縮、消散，像一盞被吹滅的燈，只留下一縷青煙。

  方辰收回手掌，看著那道正在消失的金色餘燼，又看了看冥河手中的判官筆，語氣里沒有驚慌：

  「這支筆倒是好用，看來這就是你的底牌了吧。」

  冥河握著筆，那團紫色光點組成的眼睛看著他，聲音從紫色的河流中湧出來：「你很快就會見識到了。」

  它再次抬起筆，筆尖在空中落下，這一次寫出了兩個字。

  方辰。

  兩個字懸浮在空中，每一個字都散發著濃郁的、像凝固了的黑暗一樣的氣息。

  方辰在看到那兩個字成形的瞬間就動了。

  不動明王形態全力開啟，暗金色的虛影在他身後凝聚，界金之力在體表鋪開一層厚實的鎧甲，虛無之力在鎧甲內外編織了兩層空間緩衝。

  隨後冥河在方辰這兩個字上，打上了一個X。

  隨後，一道無形的磨滅之力穿透了方辰所有的防禦，像一把看不見的鈍刀同時切割著他的肉體、靈魂、神元。

  方辰感覺自己的體內像是被同時點燃了無數個火點，自己的視野在那一瞬間變得模糊，一股溫熱的東西從喉嚨里湧上來，他沒有忍住，一口血吐了出來。

  「居然讓我受傷了。」

  「這判官筆，有點東西。」

  方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

  皮膚表面出現了無數道細密的裂紋。

  界金鎧甲碎了大半，虛無之力的緩衝層被磨滅了七成，不動明王的虛影正在緩慢消散。

  他右眼再次亮起，這一次不再是太陽之力的單純輸出。

  一道鳳凰的虛影從他身後浮現，金紅色的羽毛在寒風中展開，鳳首高昂，發出一聲清越的鳴叫。

  鳳凰神火。

  那和方辰之前接受的涅槃之力不同，這是他吸收方洛薇的神火，隨後踏入神階之後才真正觸碰到的東西，是鳳凰最本源的力量，是燃燒與重生本身。

  鳳凰神火從他的體內湧出，所過之處，那些被判官筆烙印在體內的法則印記在鳳凰神火的灼燒下被剝離、驅散、化為虛無。

  方辰感覺身體裡的那些火點在一瞬間熄滅了，那些裂紋停止了蔓延，身體的潰敗在那一刻被止住了。

  冥河看著他，判官筆在它手中又翻轉了一下。

  它沒有給方辰喘息的機會，筆尖再次落向「方辰」二字，再次臨摹上一個「X」。

  那個字在描完的瞬間變得比剛才更加濃重，像墨水被反覆疊加之後從紙面凸起來的高度。

  方辰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一股比剛才更加劇烈的死亡之力朝他襲來，像一座山從頭頂直接壓下來。

  方辰整個人沒有被擊飛出去，他依然站在原地，但他的身體內部已經在那一擊之下發生了劇烈的震盪。

  他的氣海壁出現了裂紋，經脈中有幾處斷裂，連眼底那兩團正在運轉的神意都被那股力量撼動了一下，光芒短暫地暗了一瞬。

  冥河的聲音從那條紫色的河流中傳出來：「你的肉身很強大，甚至已經超過了常態化的萬妖，不過……」

  它再次抬起了筆。

  「也到此為止了，沒有了法旨，我的判官筆就是無敵的。」

  它的筆尖再次落下，準備再次打上一個「X」。

  方辰在筆尖落到那個字之前，同時閉上了左眼和右眼。

  陰之眼的月輪和陽之眼的日輪在眼皮閉合的瞬間同時熄滅，像兩盞被同時關掉的燈。

  然後他同時睜開了。

  世界沒有陷入黑暗，也沒有被金光籠罩。

  只是方辰消失在了原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