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翻臉不認人
第200章 翻臉不認人
馬卡多臨時徵用了高塔一樓大廳的一間書房,老者怒氣洶洶地走進房間,澤洛跟在他身後,粗亞麻布的襯衫還在滴答、滴答地淌著血。
澤洛今日赴約所穿並不是任何一件馬卡多贈予他的服飾,馬卡多與其他原體兄弟給他的衣服都太正式了、太隆重了。
澤洛認為這是一次輕鬆的聚會,因此他將那些一直試著偷偷為他準備衣服的血蟻們叫過來,讓他們把試手用的那一套練手作給他。
於是澤洛便穿上了粗糙、簡陋的泰拉星斯拉夫風俗的農戶裝,當斯捷潘看見蟻主如此穿著時,驚地幾平說不上來話,只能愣愣地看著澤洛發怔。
在斯捷潘的老家,農戶們就是如此穿著的。
亞歷山大則試著勸澤洛換一聲更隆重的,被澤洛拒絕了。
馬卡多自是認出了澤洛的衣服估計又是原體從哪個垃圾堆里翻出來的,魔紋者盯著澤洛,雙目隱在兜帽的陰影之下,一言不發。
老者嘴邊的皺紋抿在一起,讓人感覺馬卡多咬緊了牙關。
除此之外,馬卡多變瘦了,變得更憔悴、疲憊了。
他本就瘦小的身軀隱藏在寬大、厚重拖地的骯髒法袍之下,那袍子上層層疊疊的溝壑
要比澤洛上一次見魔紋者更下垂、更多了,就好像馬卡多仍在這件髒褐色的大袍子裡萎靡地縮小、再縮小,直到他那乾癟的皮膚緊緊地貼在骨頭上。
即便不看馬卡多的雙目與眉頭,人們也能通過他瘦削高聳的顴骨,遍布臉上的皺紋看出這個人時常處於在高壓與焦慮之中,無時無刻不思慮,無時無刻不擔憂。
「馬卡多,你真的還好嗎?」
澤洛由衷地、擔憂地問道。
原體滿身都是半干不乾的污血,穿著破爛粗糲的衣服,此刻雙目閃閃發光,露出純良的憂慮之情。
馬卡多忽然笑出聲來。
他仿佛瘋了。
最後這乾癟的、無奈又自嘲的笑聲乾巴巴地停下來了。
馬卡多摘下兜帽,嚴厲地審視著澤洛,「不要在我面前裝傻,澤洛。」
魔紋者一字一頓地說道,每個詞都清晰、不怒自威。
澤洛張開手,仿佛這樣就能表示他的坦誠,「我沒有偽裝,」
他說,「你看起來的確是糟透了,馬卡多。」
一個滿身是血,自己剛剛經歷過一場靈能譫妄的人說馬卡多看起來糟透了。
馬卡多再也忍不住,他又笑起來,像是批公文終於批地發了失心瘋,掌印者看都懶得再看澤洛,他轉過身,隨便找了個凳子坐下,老者用雙手捂住臉,仿佛不願面對這個世界。
澤洛走到馬卡多身旁,馬卡多看都不看他一眼,沉浸在自己短暫的絕望中。
「呃————」
澤洛說,「我看這次聚會人多我就來了,沒有單獨見馬格努斯,而且我走之前還向你寫了申報信。」
「我沒有給你審批!」
馬卡多喊道。
澤洛頓了頓,他歪著頭,「但是我以為你知道了,我每次給你的信你都鮮少給我回信,平均五六封信才會回一封,我以為你只是沒回我信。」
「然後你就默認了你可以來?!」
馬卡多咆哮道,掌印者在大多數人眼中一直是個陰惻惻的傢伙,鮮少有劇烈的情緒起伏,但在這裡,他明顯憤怒了起來。
「下次不會了。」
澤洛立刻保證,信誓旦旦。
「你說清楚了那我肯定就不來了。」
原體態度轉變之快令人瞠目,馬卡多剛剛提起的一腔怒火頓時又無處可發,魔紋者面上的表情一直在變化,他看起來在自己跟自己吵架。
馬卡多感到頭痛,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不————」
馬卡多嘆息著,「我來找你不是這件事————」
但幸虧他擠出了多餘的時間過來!馬卡多想到,若他沒來,這些該死的、宛如巨嬰一樣的原體會把事情搞砸到什麼地步?!
馬格努斯該知道不是所有靈能者都像他那麼穩定與強大!澤洛的靈能極度不穩定馬格努斯作為澤洛的兄長,卻仍然讓澤洛嘗試危險的器具?!
馬卡多深呼吸了一口氣,強行將自己的心思從此處移開,掌印者深知馬格努斯的性格,被人類之主寵壞的孩子,好奇心太過旺盛————
他已經很多次警告過馬格努斯了,但馬格努斯看起來一次都沒有聽!
「那麼你找我來是為了什麼事,魔紋者?」
澤洛問道,他的眼在乾涸的污血間熠熠生輝。
馬卡多沉默了。
仿佛這個問題抽走了他全部的氣力。
老者就坐在那裡,乾癟枯瘦的手搭在膝蓋之上,背佝僂著,一言不發。
良久,馬卡多才緩慢地開口,「你————你在死亡守衛軍團上,跟人類之主都談了些什麼?」
澤洛驚詫地睜大了眼,他弓著腰歪頭,想要看馬卡多的雙目,但馬卡多沉默地側開了頭。
「難道人類之主沒有告訴您嗎?」
馬卡多的手在一瞬間攥緊了膝蓋,沒有,自然沒有。
帝皇從來不很清晰地解釋一整件事,他所給出的話語都是啟迪性的,或許他看出了馬卡多對澤洛過度的擔憂,為了讓友人發放心,人類之主並未講述太多。
即便馬卡多追問,人類之主也只是淡淡地說,「我跟十一號已經協商好一切,他跟我們是同一個目標。」
可這話讓馬卡多心驚,他自人類之主的話語中讀出了什麼,某種顧全大局的放棄與犧牲。
不、不不不,馬卡多的意思是任何人,包括他跟人類之主都可以犧牲,他們的性命在大局面前是無關緊要的,但這麼快放棄十一號?是不是太快、太魯莽了些?
澤洛是一名靈能原體,這意味著他能做很多事,甚至可以成為黃金王座的候選,而不僅僅由馬格努斯一人作為候選者。
但帝皇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甚至將禁軍撤離,隨後他告訴馬卡多,十一軍團應該被派遣到哪些更危險的戰場。
那天回去,馬卡多思緒萬分,最終決定不論多忙都要來親眼見澤洛一面。
若澤洛表現出任何猶豫或者退縮,他就向人類之主彈劾澤洛,表明十一原體並不能擔任這樣沉重的使命與職責。
澤洛不穩定、太年輕,他們無法承擔真正直面混沌的使命。
這才是馬卡多此行真正的用意。
結果他剛到就看到了這樣一幕荒謬的場景,在噴血的天體模型旁,三名原體驚慌失措,澤洛則露出愉快而平靜的微笑,在飛濺的血雨間高興地張開手。
馬卡多感覺自己腦中的血管快爆了。
「這不是你該知道的事情。」
馬卡多說,「我要聽你的解釋,澤洛,」
老者疲倦地說,「我不相信這件事是人類之主主動提出的,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主動讓帝國————放棄
你?」
澤洛眨了眨眼。
「不是放棄,」
他說,「是換一個更好的結果,如果我們能把我跟軍團換出一個更高價,為什麼不這樣做?」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馬卡多忽然提高了音量,「所有人都想像你這樣逞英雄!可我沒有見過任何一個人不後悔的!」
「你想要成為救世主?」
老者連珠炮一樣咄咄逼人地發出質問,「還是想要自己與軍團被帝國銘記?單純享受人們對你的敬畏?想像你死後人們對你流淚?
不!不會!絕不會!你們會在枯燥的後悔中死去!
帝國從不感謝你們這樣的人,你們這些滿腦子都是為了人類、所謂愛人類的但自己都沒長大的孩子!」
「你的軍團會跟著你在痛苦中毀滅!你能夠承受他們看向你時求助而無可奈何的眼神嗎?!
你是一個軍團長!澤洛!你天生該做的是服從命令,如果帝國沒有朝你發令,那你就不該做任何多餘的事情!」
「你以為你在試著用你自己犧牲換取更多?!那麼我現在告訴你!澤洛!你的自作主張不可能會有更好的收益!帝國的計劃早已註定!擅自更改只會讓一切變得更不可計劃!」
馬卡多一連串地指責道,但澤洛卻卻並沒有生氣,正相反,他用他那天真到幾乎無邪的雙目仍然耐心地注視著馬卡多。
隨後,澤洛緩緩在馬卡多面前蹲下。
「你真的需要休息,掌印者。」
「你有多久沒有睡覺了?一周?還是兩周?」
實際上,因為人類之主近來決定將內政部總長的頭銜徹底交給馬卡多,馬卡多已經一個多月沒怎麼休息了。
這一人事調動是為了給後續人類之主回退泰拉,任命戰帥一事做鋪墊。
馬卡多不語,仍然盯著澤洛這個闖禍精!
他就不該當時因為警惕與擔憂,決定親自從十二軍團接回澤洛,隨後更是腦子一熱答應了成為澤洛的老師!
他就該讓人類之主自己來管他這些該死的孩子們,一個個都是巨嬰!完全的巨嬰!而他則夾在這些超人類的家庭里做一個倒霉的佞臣。
馬卡多最後悔的事情便是教授了澤洛,這讓他不得不一直在擔心澤洛會不會幹出某些極其恐怖的事情。
而在這之後,所有人都會說是馬卡多教壞了他。
比起澤洛,阿爾法都變得有良心了許多。
馬卡多死死地盯著澤洛,「永遠不要做錯誤的事情。」
他說,「不要做危險的事情,澤洛。」
「可這些髒活兒總得有人來處理吧,」
澤洛說,他面上的微笑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他變得不再那麼真實,而更像是他最開始的樣子。
「難道帝國讓馬格努斯與千子們來嗎?」
澤洛伸出手,他拉起馬卡多的手,搭在他臉頰邊緣,馬卡多一時不知道澤洛想要幹什麼。
「您還是關心則亂。」
澤洛悄聲說,「馬卡多,難道你忘了真正的我?不是你親自一點點教我這些的嗎?」
原體說,他帶著馬卡多的手一起發力,原體的臉皮自邊緣翻起,跟著馬卡多的手同時像是翻開一本書那樣翻過去,血紅的肌肉與血管裸露在外。
然後是完全暴露的白齒,鼻子鼻骨連帶著皮膚一起被剝離,露出黑洞洞的空腔,那其間既不向外吐氣,也不向內吸氣。
粘稠的血滴掛在孔洞的邊緣。
先是左眼完全露出了,眼部的肌肉抽動著露出邪惡的彎月形,這個東西在笑,笑著盯著馬卡多。
「你在幹什麼?!」
老者驚厥地想要起身,抽走自己的手,但原體的力量竟一時大到魔紋者無法掙脫,他死死地拽著馬卡多,幾乎要讓馬卡多手腕骨折,逼迫著馬卡多親手掀開他的皮膚。
「馬卡多,」
那東西冰冷、毫無情緒、但面上卻笑著開口,完全暴露的眼球直勾勾地盯著馬卡多。
「你變得軟弱了人類之主都同意了,你為什麼不同意?」
「你在反對我嗎?」
那一霎,在巨大的驚愕間,馬卡多認為自己狼狽地尖叫起來,記憶變得有些模糊,凳子在掙扎間哐當落地,老者掙扎著朝後退去。
當馬卡多回過神時,他只發現自己正雙手緊緊地攥著自己的法杖。
在另一旁,澤洛痛苦地抱著自己的頭,蹲在地上,他的頭似乎開裂了,那之上印著天鷹的半邊翅膀凹痕。
「好痛!」
澤洛感嘆道,「你為什麼突然打我?!馬卡多?!」
?!!
馬卡多猛地回頭,澤洛的面上卻並不是血肉模糊的剝皮態,他的皮好好地長在肉上,邊緣也全無被撕裂的裂縫。
魔紋者一言不發,他猛地衝上去,拽開澤洛捂著腦袋的手,他仔細地打量著原體的臉,想要看出臉頰旁的裂隙。
不——那裡光潔如新,什麼都沒有,難道是已經癒合了嗎?憑藉原體的癒合能力的確可以做到。
「你剛剛乾了什麼?」
馬卡多問道,不,這個問題太愚蠢了。
「我勸你多休息!」
澤洛無辜地張開手,「但你突然打我!我是做錯了!但是沒必要這麼懲罰我吧!」
不——不!澤洛是又使用了小花招?但是馬卡多也是靈能者,澤洛若是使用靈能,不可能瞞住馬卡多。
還是說剛剛的一切是因為魔紋者太勞累導致的錯覺————不!這也不可能!
馬卡多沉默地遠離了澤洛,他凝視著澤洛,眼中帶著巨大的震顫,各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混雜在掌印者眼中。
「你究竟想要什麼,澤洛?」
魔紋者生硬地問道,「我想要人類不再痛苦,包括您在內,能救一個是一個。」
澤洛站起身,笑嘻嘻地說,他頭上與左腿上的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復。
馬卡多沉默了。
最後,他自袖袍中抽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直接扔給澤洛。
「那麼如你所願。」
魔紋者說,「聖血天使與吞世者被困在一個世界上無法脫身,情況很複雜,軍務部決定派你去。」
澤洛接過信,並未直接拆開,而是仍然帶著詭異的笑盯著魔紋者。
「感謝帝國的信任,但是我還是希望你先休息,馬卡多,你的身體與精神一直在高負荷工作,我真的、真的很擔心你。」
「如果你願意給我你的一部分信任與靈魂,我想我可以幫助你更快入眠?甚至可以幫你摘除你痛苦的夢境?」
澤洛說,認真地看向馬卡多。
掌印者對此的回應是後退了半步。
「你究竟是誰?」
他說。
「澤洛。」
澤洛回答道。
不————馬卡多想到,因為選擇而導致命運更改?難道未來已經開始污染澤洛?
「率先遺忘的人是你,馬卡多。」
澤洛平靜地說,「不過你們可以永遠相信我,因為我的目標同你們一致,我絕不會背叛人類。」
「人類太痛苦了,馬卡多,你也太痛苦了,你該少想些事情,這樣你就會好受很多。」
馬卡多仿佛像是第一天認識澤洛那樣盯著原體。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