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輝煌之下

  他看見鮮血。

  澤洛朝下伸手,原本破碎的記憶卻變得粘稠起來,它們濃稠地化作血漿,堆積為血海,阻礙著澤洛繼續探訪。

  澤洛不語,他只是一昧叫他自己的靈魂下沉、再下沉,直到觸到安格隆內心深處那最痛苦的過往,在那破碎的身骸間,澤洛窺見一點熟悉的耀金色。

  帝皇?

  那是人類之主,那千真萬確,澤洛感到驚愕,他凝視著那份記憶,

  他看見安格隆率領著他的人們起義,他看見安格隆與他的軍隊讓那些奴隸主流下鮮血,但這之後安格隆節節敗退,最後不得不蜷縮在雪山上,在德什伊的懸崖之上,人們又渴又餓。

  一片冰冷的雪白間,安格隆用斧刃劃開他的掌心,將他的血餵給他的戰士們,他的朋友們,他與他們立下誓言,立下最後的覺悟,

  德什伊的懸崖會見證一切。凱旋之繩上不會再添新的傷痕。

  隨後他們高呼著戰吼,向那些用言語誘勸他們的奴隸主發起最後的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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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

  澤洛想到。

  下一刻,他看見時間凝固了,不,不是時間凝固了,而是安格隆的思緒在這一瞬被拉長至近乎無限,在奴隸主的軍隊間,在自己的戰友間,安格隆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是人類之主的聲音。

  +我是帝皇,你將跟我走+

  這聲音清晰可聞,是安格隆記憶中最清晰的那一點,隨後,安格隆的記憶暴怒起來,紅砂之主拒絕了帝皇的請求,同樣的,帝皇也拒絕了安格隆的拒絕。

  「我要跟我的朋友們在一起!!!」

  咆哮在群山間迴蕩,緊接著金光亮起,這呼喊的最後一絲氣息卻不再被努凱里亞所接收,他摔在馬賽克的光滑地板上,困惑地發現自己不在努凱里亞戰場之上。

  但他還在戰場上,禁軍在帝皇的艦船上用武器包圍著這個發狂的原體,在最開始,安格隆並不理解發生了什麼。

  他只是暴怒,暴怒並絕望,他的戰友尚在努凱里亞,面對努凱里亞奴隸主的圍剿,而安格隆現在卻並不在那裡,

  他「逃」了。

  人類之主強行將安格隆自努凱里亞用靈能傳送帶出,他將他傳送至帝國的艦隊裡,告訴他不要再想念他之前努凱里亞的戰友們了。

  毫無疑問地,安格隆發狂了。

  他想要回去,想要英勇地戰死在努凱里亞,原體朝包圍著他的禁軍揮舞戰斧,他將這些帝皇的精英輕易撕成兩半,


  禁軍的屍首遍地都是,他們無法阻止安格隆,原體的戰力遠超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人。

  直到那個聲音再度響起。

  他說,

  +停。+

  安格隆在咆哮,澤洛如此深切地感受到他的絕望與痛苦,澤洛感到自己的腦袋沸騰起來,但這並不是最痛的,澤洛感到自己胸膛中有什麼破碎了,他的靈魂在嘶吼。

  人類之主說,不要再耽擱於一場小小的奴隸戰爭了。

  人類之主說,你會有更恢弘的戰場。

  安格隆卻拒絕了他,紅砂之主用盡他全部的力氣與靈魂在抗拒,他拒絕了帝皇,他要求回到他光榮的戰場,他質問如果帝皇有能力那麼為何不幫助他們?

  最後,安格隆說,真正的他已經死在努凱里亞了,帝國最後得到的只會是他的屍骨。

  人類之主並未理睬他。

  帝皇將暴怒而絕望的安格隆傳送至彼時的第十二軍團戰犬的母艦之上,在那裡,安格隆的子嗣們輪番上前想要勸說他們的父親,但他們都死了,死在暴怒的安格隆手下。

  直到那個人,直到第一個在安格隆手下倖存的人出現,卡恩,

  澤洛站在滿是戰犬鮮血的大廳內,看著又哭又咆哮的安格隆瘋子一般在血泊中時而蜷縮,時而踱步,

  另一旁,卡恩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他被安格隆打的很重,瀕臨死亡,卻仍舊努力同瘋癲的安格隆對話,他的話語不時會再度引起安格隆的暴怒,隨後原體衝上去像是踢開一粒石子般再度把卡恩踹飛。

  直到卡恩的話語產生了微弱的作用,又或者是他那堅硬的性格讓安格隆對他產生了一絲認可,總之,安格隆開始聽了。

  卡恩向原體闡釋帝國、闡釋吞世者、帝皇,最後,在安格隆不再動手的間隙,門扉被打開,那些彷徨的戰犬戰士們站在門口,迷茫而不知所措。

  但卡恩咆哮起來,

  「吞世者們,向你們的原體致敬!!!」

  ……………………

  鮮血再度湧上來,這次不單淹沒了安格隆,還有更多人,那些人是卡恩,是瑪戈,是吞世者們,這份血腥的痛苦自原體為中心層層擴散。

  澤洛沉默著,他的意識開始上浮,自安格隆的意志深處脫離。

  他理解了。

  澤洛的本能讓他完全理解帝皇為何那麼做。

  在看見安格隆的第一眼,帝皇便判定安格隆為「殘破品」、「失敗品」,他斷定這名原體不會成為帝國的模範者,安格隆只適合殺戮。


  因此他不會予他太多耐心。

  他只需要戰鬥就好了,只需要帶領他的軍團在最殘酷的戰場上前進,他們會被派到那些其他軍團不願前去的星球,用鮮血與死亡鑄就一次次征服。

  安格隆要保持憤怒,這股憤怒驅動著這名原體生存與戰鬥,安格隆最初的本質並非戰爭,他更溫和,若他的戰士們活下來,他便會抗拒戰爭與殺戮,

  安格隆不會願意率領軍團,他不會向那些無辜的星球揮舞戰斧,他不會向那些「弱小」的文明發出咆哮,他不會成為他心中發起戰爭的「奴隸主」。

  原體沒有率兵的動機與理由,安格隆會在他構築起的小世界中玩他自己的角鬥士家家酒——

  記憶中,安格隆被奴隸主們逼著戰鬥;安格隆遵從養父的遺願帶著角鬥士起義,安格隆的天性並不好鬥。

  但他已經被打上屠夫之釘——釘子會強迫著他憤怒,強迫著他殺戮,在一次又一次的拉扯間,安格隆將被迅速地消耗,他將快速地走向死亡。

  那麼不如讓他一直憤怒,只要軍團擁有原體就可以了。

  見過安格隆之後,澤洛猜想,帝皇與帝國將對原體與軍團重新定位。

  他們會被塑造成衝鋒的犧牲者,光榮者、紀律森嚴者另有人選,他們只需要憤怒,只需要殺戮,只需要在帝國需要他們的時候帶來迅速暴力的死亡即可。

  帝國要的是效率與殺戮,帝國要的是勝利。

  殘廢者、失敗者不會被過度投入資源,這本是就是一種懲罰,對失敗者的懲罰。

  這便是必行之惡。

  在億萬人隕落之際,無人在意幾十名角鬥士的鮮血。

  但這不對。

  這太痛了。

  人類之主不曾聆聽過安格隆靈魂的咆哮嗎?

  澤洛雙目抽搐著,他重新回到現實世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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