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部署

  接下來的三天,大明朝的國家機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六部大門緊閉。

  戶部刑部沒有批覆一份文書,吏部的堪合庫掛上了大鎖。

  除了通政司還在例行公事的接收奏疏,整個朝堂完全停轉。

  潘季馴把自己關在府邸的書房裡,整整三天沒有合眼。

  他的桌子上堆滿了從江南,湖廣各地送來的急遞。

  這些都是參與變法的地方官員發來的求救信,地方上的士紳已經開始反攻倒算,拒絕繳納商稅。

  「陛下到底在等什麼?」

  潘季馴揪著自己的頭髮,痛苦地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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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無數次想衝進紫禁城求見皇帝,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皇帝既然說了休朝三日,就一定有他的深意。

  第三天的深夜,北京城下起了第一場大雪。

  大雪覆蓋了紫禁城的琉璃瓦,也覆蓋了官員府邸的青磚。

  張四維的府邸里,燈火通明。

  僕人們正小心翼翼的整理一件仙鶴補子緋紅官服。

  張四維坐在銅鏡前,任由侍女為他梳理花白的頭髮。

  「明日,就是定鼎之局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明日清晨,百官齊聚皇極殿廣場。

  年輕的皇帝被迫坐在龍椅上,聽著六部九卿一致推舉他張四維入閣首輔。

  他將當著天下人的面,接過大明朝的最高權力。

  而在同一時刻的西直門外十里處。

  「哧......」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風雪。

  漆黑的鋼鐵巨獸在一處秘密軍用站台緩緩停下。

  車門同時打開。

  三千名陸軍躍下站台。

  戚繼光翻身上馬,拔出腰間長劍,向前一揮。

  「目標,京城九門,封鎖街口,接管城防。」

  「敢有阻攔者,殺無赦。」

  三千名士兵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槍,踩著厚厚的積雪,向著還在沉睡中的北京城,發起了無聲的急行軍。

  一張大網,悄然撒開。

  而大明朝的文官們,還在做著他們千年不變的美夢。

  卯時初刻,雪下得更大了。


  北京城籠罩在一片漆黑與死寂之中。

  打更人的梆子聲被風雪掩蓋,整座城市還在沉睡。

  正陽門。

  城門洞裡的火盆忽明忽暗。

  十幾名負責值守的五城兵馬司兵卒縮在避風的角落裡,身上裹著棉襖,就著劣酒打盹。

  一陣細微整齊的「咯吱」聲從雪地里傳來。

  帶班的總旗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借著微光,他看到前方的風雪中,出現了一排排黑色的模糊輪廓。

  沒等他出聲示警,喉嚨上已經多了一截精鋼刀刃。

  「別出聲,退到牆角。」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總旗僵硬地轉過頭,看到了讓他頭皮發麻的一幕。

  不知何時,幾百名身穿玄色軍服的士兵已經將正陽門徹底包圍。

  這些人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出奇的一致。

  此刻,至少有三十把這樣的刺刀,正悄無聲息地抵在值守兵卒的要害上。

  「蹲下,敢踏出城門洞一步,殺。」

  五城兵馬司的兵卒們毫無反抗的念頭,顫抖著丟下手中的長矛和腰刀,乖乖抱頭蹲在牆角。

  同樣的一幕,在崇文門、宣武門、朝陽門等京城九門同時上演。

  三千陸軍切割成六個建制,拿著皇帝的手諭,一千人接管九門防務,五百人接管兵部設在城外的武庫,一千人分批控制了通往皇城的所有主幹道和六部衙門所在的街口。

  剩下五百人,由戚繼光親自率領,直逼承天門廣場。

  整個過程如同一台精密的機器在運轉。

  ......

  京城西側,京營三大營駐地。

  京營總兵,成國公朱希忠的長孫朱純臣從熱炕上被親兵強行叫醒。

  「總兵,出事了,九門被不明軍隊接管。」

  朱純臣猛地推開被子,連鎧甲都沒穿,抓起一件大氅就往外跑。

  他一口氣衝上營區的望樓,順著親兵手指的方向看向城門方向。

  風雪中,雖然看不清全貌,但那整齊列陣的黑色方陣,以及在微光下泛著寒意的刺刀森林,讓這位世代掌兵的勛貴子弟倒吸了一口涼氣。

  「哪來的兵?為什麼兵部沒有調令?」朱純臣聲音發抖。

  「不知道。」

  親兵副將咽了口唾沫。


  「公爺,這兵陣太邪門了,他們站在雪地里半個時辰了,連陣型都沒散過,咱們京營就是練上十年,也站不出這麼平的線。」

  朱純臣死死盯著遠處的軍隊。

  他突然注意到,那些士兵的制式。

  腦海中猛地閃過一個名字。

  九邊,戚繼光。

  皇帝曾經跟他說過自己的部署,三方鉗制。

  「如今皇帝把戚繼光調進京了......」朱純臣喃喃自語,臉色慘白。

  「公爺,咱們要不要點兵?他們接管九門,這是形同造反啊!按大明律,京營該出面平叛!」副將握住刀柄請示。

  「平你娘的叛!」朱純臣回手就是一個巴掌,把副將打翻在地。

  「你瞎了嗎?那是陛下的兵!文官們鬧清膛,逼得陛下連旨意都發不出去,陛下這是要掀桌子了!」

  朱純臣雖然沒有實戰經驗,但他懂得政治。

  錦衣衛抓人需要給事中簽字,但皇帝調自己的親軍入城戒嚴,這是純粹的軍權。

  這時候京營若是出頭,事後皇帝怪罪下來,他會被扣上謀反的帽子。

  他反覆思索。

  這其中有一個難題。

  就是如果戚繼光沒有皇帝的調令,真的謀反了。

  那皇帝就危險了,他內心裡是支持皇帝的。

  他不得不防。

  但是沒有陛下親筆旨意,內閣的票擬,以及兵部的調令,他是無法調動軍隊的。

  除非平叛。

  但是如果以此調動軍隊,他又怕破壞皇帝的計劃。

  「陛下為何不派人來知會一聲,這叫我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

  三名錦衣衛帶著皇帝的內事太監,拿著手書遞給了他。

  他懸著的心總算放下。

  「傳本將將令!」朱純臣當機立斷,「京營三大營,即刻關閉營門,沒有陛下的親筆聖旨和司禮監的堪合,任何人不得出營半步,哪怕外面殺得血流成河,咱們也當沒看見,誰敢擅自出營惹事,本將立刻斬了他。」

  ......

  卯正。

  天色微明。

  張四維在府邸的正廳里用完了早膳。

  一碗溫熱的蓮子羹下肚,讓他感覺渾身舒泰。

  他今天沒有穿那件青布道袍,而是重新換上了正一品的仙鶴補子緋紅官服。


  玉帶纏腰,烏紗帽戴得端端正正。

  「轎子備好了。」管家在門外輕聲稟報。

  「走吧。」張四維站起身,捋了捋鬍鬚,「今日朝會,老夫倒要看看,潘季馴還有沒有膽子站在這朝堂之上。」

  同一時間,京城各處的官員府邸,大門紛紛打開。

  吏部尚書陸光祖、都察院左都御史趙謙,吏科給事中顧憲成等人,也各自坐上了轎子。

  經過這些天的清堂休整,文官集團士氣正盛。

  他們每個人袖子裡都揣著一份言辭犀利的奏疏。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

  逼皇帝當眾下發讓張四維接替首輔的旨意,同時定潘季馴的罪,最好能趁機剝奪西山重工的撥款。

  陸光祖的轎子在雪地里平穩地走著。

  突然,轎子猛地一停。

  陸光祖身子前傾,險些撞在轎框上。

  「怎麼回事?」陸光祖皺眉喝問。

  「回大人,前面......前面路被封了。」

  轎夫的聲音帶著顫音。

  陸光祖一把掀開轎簾。

  前方是通往承天門的長安街。

  原本寬闊的街道上,此刻橫亘著一道黑色的人牆。

  三排士兵,前排半跪,後排站立。

  三百支黑洞洞的槍口直指街道方向。

  陸光祖心裡一突,但他畢竟是正二品的吏部尚書,大明朝的頂級官僚。

  他沉下臉,走出轎子,大步向前。

  「你們是哪個營的兵?本官乃吏部尚書陸光祖,奉旨入朝議政,誰敢阻攔?」

  對面的士兵沒有一個人說話。

  回應他的,是一陣整齊劃一的金屬撞擊聲。

  「咔。」

  三百把刺刀同時向前壓低一寸。

  陸光祖下意識地停住腳步,他從那些士兵的眼睛裡看不到任何敬畏。

  帶隊的把總跨出一步,面無表情地重複著軍令:

  「奉旨戒嚴,百官只准步行入皇城,轎馬、隨從,一律不准越線,違令者,按衝擊軍陣論處,就地格殺。」

  陸光祖愣住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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